十一月的傍晚六点,天色已经全黑了。
苏念汐背着书包从学校侧门走出来,校服裙摆被冷风吹得微微扬起。她下意识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透亮的眼睛。这条路她走了大半年,从家到学校步行十五分钟,穿过一条老旧的小巷,再拐过两个街口就到了。
她不喜欢走大路。大路上人多,尤其是那些工地上下来的男人,目光黏糊糊地落在她身上,像苍蝇一样甩不掉。小巷虽然偏僻,但安静,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偶尔有野猫从垃圾桶旁边窜过去。
今天是她和陆洋在一起的第一百零三天。
想到这里,苏念汐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压下去。陆洋今天放学被班主任叫去搬作业,让她先走,说一会儿骑车追上来。她嘴上说好,心里却有点失落。最近陆洋总是被各种事情绊住,她们独处的时间越来越少。
巷子走到一半的时候,苏念汐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三个。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脚步不自觉地加快。那条通往主路的岔口就在前方五十米,只要跑过去,到了亮处就安全了。她几乎是小跑起来,书包在背上颠簸,里面的文具盒发出细碎的响声。
然而她没能跑到那个岔口。
一辆没有牌照的白色面包车从巷子另一端突然冲出来,车灯刺得她睁不开眼。刹车声尖锐地划破夜空,车门唰地拉开,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准确地捂住了她的嘴。
那只手上有一股刺鼻的药水味。
苏念汐拼命挣扎,指甲抠进那只手的手臂,牙齿咬住掌心的肉,但药味已经顺着呼吸灌进鼻腔。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四肢像被抽空了力气,身体软绵绵地往下坠。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她听到巷子那头传来一声尖叫——是陆洋的声音。
“苏念汐——!”
那声音像一根针,扎进她正在沉入黑暗的意识里,然后又迅速被吞噬。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念汐是被冷醒的。
水泥地面冰得刺骨,寒气从骨头缝里往里钻。她挣扎着睁开眼睛,视线一片模糊,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刺眼的嗡嗡声,照得整个房间惨白如太平间。她想动,却发现手腕被一根塑料扎带紧紧捆在身后,勒得皮肤生疼。
这是一个地下室。
墙壁是裸露的水泥,墙角渗出暗色的水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霉味、铁锈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头顶有一扇小小的通风口,巴掌大小,铁栅栏锈迹斑斑,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夜风。
“汐汐……汐汐你醒了?”
是妈妈的声音。
苏念汐猛地转过头,看到杨幂被捆在离她两米远的水管上,头发散乱,脸上有未干的泪痕和一块青紫的淤伤。她身上的米白色风衣皱巴巴的,扣子掉了两颗,露出里面被扯歪的衬衫领口。
“妈……”苏念汐的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别怕,别怕,妈妈在。”杨幂想伸手去够她,但手腕上的塑料扎带把她牢牢固定在管道上,只能勉强碰到苏念汐的脚尖。
“陆洋呢?”苏念汐突然想起昏迷前听到的那声尖叫,心脏猛地揪紧。
“在这。”
角落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苏念汐循声望去,看到陆洋蜷缩在墙角的阴影里,短发乱得像鸡窝,嘴角有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她旁边的刘亦菲被反绑着靠在墙上,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冷静,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你们……”苏念汐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别哭。”陆洋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别让他们看到你哭。”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苏念汐脸上。她用力咬住下唇,把哭声硬生生咽回去,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看到陆洋的手指在身后悄悄动了一下,做了个“别怕”的手势,那是她们之间约定好的暗号。
铁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了。
那扇门是厚重的钢板,推开时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像某种古老的刑具在转动。三个男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穿着黑色冲锋衣,脸上挂着一种让人极度不适的笑容——不是凶恶,而是某种近乎慈祥的温和,仿佛他正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赵铁柱。
他身后跟着一个体型魁梧的男人,光头,脖子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四个女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苏念汐脸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
最后进来的年轻一些,瘦长脸,三角眼,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看起来像是修理工用的那种。他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打开一条缝,又迅速合上,但苏念汐还是看到了里面露出来的东西——几根金属棒,一个像钳子一样的器具,还有一卷黑色的胶带。
她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都醒了?”赵铁柱在房间中央站定,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轻松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那就省事了。自我介绍,我叫赵铁柱,你们可以叫我赵哥。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们乐园的新成员了。”
刘亦菲冷冷地盯着他:“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这是绑架,是非法拘禁,你——”
话没说完,钱彪已经一步跨到她面前,蒲扇大的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那一声脆响在密闭的地下室里回荡,刘亦菲的头猛地偏到一边,嘴角立刻渗出血来。
“妈!”陆洋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不管不顾地朝钱彪撞过去。但她被绑着双手,身体失去平衡,还没碰到对方就被钱彪一脚踹在小腹上,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滑落在地。
“陆洋!”苏念汐尖叫出声。
“别碰我儿子!”刘亦菲嘶吼着,拼命挣扎,塑料扎带勒进她的手腕,血沿着手指滴落在地上。
赵铁柱抬手示意钱彪停下,然后蹲下身,和刘亦菲平视。他的表情依然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刘姐,别这么激动。你儿子没事,我只是想让你们明白,在这里,我定的规则就是法律。”他站起来,扫视了一圈所有人,“规则很简单——绝对服从。不服从,就有惩罚。惩罚的方式,我可以根据你们的表现灵活调整。”
杨幂把苏念汐往自己身后护了护,声音发抖但努力保持镇定:“你到底想要什么?钱?我们可以给你钱,你要多少——”
“钱?”赵铁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摇了摇头,“杨姐,你误会了。我不缺钱。我要的是别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苏念汐身上,那目光并不凶狠,却让苏念汐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像是被一条蛇盯上了,“你们四位,都是极品。尤其是这个小姑娘。”他朝苏念汐抬了抬下巴,“清冷,干净,像一朵还没开的花。我最喜欢这样的。”
“你变态!”陆洋捂着肚子从地上爬起来,牙齿咬得咯咯响。
钱彪又要上前,被赵铁柱再次拦住。他走到陆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小子,哦不,应该是小姑娘。你挺有种,我喜欢有种的人,因为把有种的人驯服,才最有意思。”他转头看向孙狗,“狗子,给她们讲讲规矩。”
孙狗拎着工具箱走上前,蹲下来,把箱子打开。里面的东西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各种大小不一的金属棒、夹子、链子,还有一些苏念汐叫不出名字的器具。孙狗拿起一根食指粗细的金属棒,在手里掂了掂,目光在四人身上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苏念汐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作呕的怜惜。
“规矩第一条,”孙狗的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黑板,“每天早晨六点起床,洗漱排泄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超时或者弄脏了地方,要受罚。”他顿了顿,舔了舔嘴唇,“第二条,吃饭的时候必须跪着吃,碗放在地上,手背在身后,像狗一样。谁要是用手拿,或者站着吃,也要受罚。”
他说“受罚”两个字的时候,眼神亮了一下。
“第三条,”赵铁柱接过话头,语气依然温和,“你们之间要互相监督。谁犯了错,其他人要举报。不举报的话,一起受罚。举报了,举报者可以从轻处罚。”他笑了笑,“我知道你们感情好,但感情这东西,在规矩面前不值钱。”
苏念汐感觉到母亲的手在颤抖。她抬头去看杨幂的脸,发现母亲眼眶通红,嘴唇发白,但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绝望——那是一个母亲在面对无法保护的女儿时,才会有的绝望。
“对了,还有一件事。”赵铁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们一眼,“你们身上的衣服,明天早上会有新的人来收。换上我们准备的衣服,你们的旧衣服会统一处理。”他的笑容加深了一分,“放心,新衣服很舒服的,只是不太保暖。”
他说完推门走了出去,钱彪和孙狗跟在后面,铁门轰然关上,落锁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像一声丧钟。
门关上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杨幂终于忍不住,抱着苏念汐无声地哭了起来。刘亦菲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陆洋慢慢挪到苏念汐身边,用被绑着的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疼不疼?”陆洋小声问。
苏念汐摇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她看到陆洋嘴角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小腹上那个鞋印还清晰可见,校服上沾满了灰和血迹。陆洋从来都是那个保护她的人,在学校里替她挡开那些不怀好意的男生目光,在她被男老师叫去办公室的时候守在门口等她,在她因为父亲的事情做噩梦的时候整夜陪她打电话。
可这一次,陆洋也保护不了她了。
“他们说的新衣服,是什么意思?”苏念汐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刘亦菲睁开眼睛,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一眼苏念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那是成年人才会懂的、对即将到来的屈辱的预知。
杨幂哭够了,擦干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转头看向刘亦菲:“你之前说你在健身房学过一点格斗,能不能挣脱这个扎带?”
刘亦菲试了试,摇头:“太紧了,而且方向不对,使不上力。除非有东西可以割断它。”
“通风口。”陆洋突然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陆洋盯着头顶那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铁栅栏锈迹斑斑,边缘的铁皮翘起一角,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锈光。
“如果能爬到那下面,用铁皮边缘磨断扎带……”陆洋说。
刘亦菲立刻摇头:“不行,通风口离地面三米多,我们都被绑着手,爬不上去。”
“我可以。”陆洋的眼神很坚定,“我手长,而且我比你轻。你蹲下来,踩你的肩膀,应该够得到。”
“太危险了,要是被他们发现——”杨幂说。
“不试试更危险。”陆洋打断她,“你听到他们说的了。明天要换衣服,要我们像狗一样吃饭,还要互相举报。今天不逃,明天就没有机会了。”
苏念汐看着陆洋,看到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熟悉的倔强。可她也看到了陆洋微微发抖的手指——她也在害怕,只是不愿意承认。
“我和你一起。”苏念汐说。
陆洋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你不行,你——”
“我比你轻,而且我柔韧性比你好。”苏念汐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一个人上去,万一磨到一半手滑了,没人能帮你。两个人一起,我可以扶着你的腿。”
地下室的灯管突然闪了一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四个人同时安静下来,屏住呼吸,听着门外的动静。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渐渐远去。
刘亦菲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好,就这么办。我给你们望风,听到脚步声就咳嗽。”
陆洋和刘亦菲背对背,用被绑着的手指相互配合,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刘亦菲手上的扎带松了一扣。刘亦菲活动了一下手腕,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来。”
陆洋踩上刘亦菲的肩膀,刘亦菲咬紧牙关,缓缓站起来。陆洋的手勉强够到通风口的边缘,指尖勾住翘起的铁皮,用力把扎带往上蹭。铁锈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在提醒她们——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苏念汐在下面仰着头看,心跳快到几乎要冲出喉咙。她看到陆洋的手腕在发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铁皮在扎带上磨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但离断开还差得很远。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清脆,冰冷,像一把刀插进所有人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