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山里的湿气吹在我脸上,凉得像是冰刀子划过皮肤。我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照片上的我和陈浩笑得那么开心,那是我出发前最后一个周末,我们去超市买菜,他搂着我的肩膀,说晚上给我做红烧排骨。那天的阳光那么好,好到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叶老师,跟我来。”王翠花转身,朝村子里走去,她没有回头,但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我站在原地,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我想跑,想逃回住处,想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假装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我知道,那只是自欺欺人。王翠花手里有我的照片,有我和陈浩的照片,她既然能拍到这些,就说明她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如果我不听话,她会做出什么事?我不敢想。
我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跟在她身后。
村子里一片寂静,家家户户都关了灯,只有偶尔几声狗叫划破夜空。王翠花走得不快不慢,辫子在身后一晃一晃的,像是一条黑色的蛇。我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心里满是恐惧和不安。我们穿过几条小巷,最后在一座土坯房前停了下来。这座房子看起来比村里其他的房子更加破旧,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泥土和稻草,屋顶的瓦片也缺了好几块,月光从缺口里漏进去,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进来。”王翠花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她走了进去。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放在桌上,发出昏黄的光。借着那点光,我看到屋子里的陈设非常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几把凳子,墙角堆着一些农具。但最让我心惊的,是挂在墙上的一排东西——几根藤条,一条皮鞭,还有一副手铐。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坐。”王翠花指了指桌前的凳子。
我机械地坐下,眼睛却一直盯着墙上那些东西,无法移开。王翠花在我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煤油灯,拨了拨灯芯,火苗跳动了一下,照亮了她的脸。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像是一个信徒在审视自己的祭品。
“叶老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叫到这里来吗?”她问。
我摇了摇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因为我要让你明白,在这个村子里,谁说了算。”王翠花说着,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根藤条,在手里掂了掂,“你白天拒绝了我,让我很不高兴。在这个村子里,没有人敢拒绝我。你是第一个。”
她说着,走回到我面前,藤条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凳子靠墙,我无处可退。
“把手伸出来。”她说。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把手伸出来。”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冰冷。
我看着她手里的藤条,又看了看她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她想干什么?她想打我?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王翠花已经不耐烦了。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我根本挣脱不开。她把我的手按在桌面上,手心朝上,然后举起藤条,狠狠地抽了下来。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屋子里炸开,紧接着是火辣辣的疼痛从掌心蔓延开来。我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活了四十二年,从来没有被人打过,更别提被一根藤条抽在手心上。那种疼痛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它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碎了我所有的尊严和骄傲。
“这是第一次。”王翠花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你拒绝我,就要受罚。以后,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听懂了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咬着嘴唇,拼命忍着眼泪。
“我问你,听懂了吗?”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藤条又举了起来。
“听……听懂了。”我颤抖着说。
“很好。”王翠花放下藤条,重新坐回我对面,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似笑非笑的样子,“叶老师,你别怪我。我也是为你好。在这个村子里,你要想活下去,就得学会听话。你不听话,就会吃苦头。等你吃够了苦头,自然就听话了。”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红肿的手心,眼泪一滴滴地落在桌面上,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光。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嗡嗡作响。苏梦瑶的背叛,王翠花的威胁,还有这一藤条——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猛烈,让我根本没有时间消化。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王翠花站起身,把藤条挂回墙上,“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记住,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你敢说出去,下一次,就不只是一藤条这么简单了。”
我站起身,腿软得几乎站不稳。我扶着桌子,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推开木门,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外面的夜风迎面吹来,让我打了一个寒颤。我抬起头,看到满天的星斗,它们还是那么亮,那么美,像是昨晚一样,像是前天一样,像是无数个过去的夜晚一样。但我知道,一切都变了。从今晚开始,我再也不是那个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叶老师了。我成了王翠花的私奴,一个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的囚徒。
我回到住处,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我摊开手掌,看到掌心有一道红痕,火辣辣地疼。我把手掌贴在脸上,感受着那种灼热的痛感,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我拿出手机,想给陈浩打电话,想听听他的声音,想告诉他我现在有多害怕,多想回到他身边。但手机拿出来,信号依然只有一格,时断时续的。我试了好几次,都打不出去。我绝望地把手机扔到一边,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无声地哭泣。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最后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浑身酸痛,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我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看起来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清醒一点。今天还要上课,孩子们还在等着我。我不能让他们看到我这个样子。我换上衣服,对着镜子整理好头发,涂上一点口红遮住苍白的脸色。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好了一些,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像是一潭死水。
王婶照例送来了早饭,一碗粥,两个馒头。她看到我的样子,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东西放下就走了。我坐在桌前,机械地吃着早饭,食不知味。吃完早饭,我收拾好碗筷,拿起教案,准备去上课。
刚打开门,就看到王翠花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倚着门框。她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碎花衬衫,头发依然扎成一条粗黑的辫子,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两样,但在我眼里,她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让我感到不舒服的古怪女人,而是一个掌控着我命运的恶魔。
“早啊,叶老师。”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慵懒的意味,“昨晚睡得好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
“等等。”她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今天下午放学后,到我家里来一趟。”她说,“我有事要你做。”
我攥紧了手里的教案,指甲几乎要嵌进纸里。我想拒绝,但昨晚那一藤条的疼痛还清晰地印在我的记忆里。我咬了咬嘴唇,低声说:“好。”
“乖。”王翠花满意地笑了,“去吧,别让孩子们等急了。”
我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那里。一路上,我都在想,她下午要让我做什么?会不会又是像昨晚那样?我不敢想,也不敢深想,只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即将开始的课程上。
那天的课上得异常艰难。我的脑子里总是浮现出昨晚的画面——那根藤条,那张照片,还有王翠花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我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但效果甚微。孩子们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一个个都安静了许多,连平时最调皮的张铁柱都乖乖地坐在座位上,不敢乱动。
中午放学后,我没有回住处,而是在教室里坐了很久。我看着那些破旧的桌椅,看着那块刷了黑漆的黑板,看着墙上贴着的孩子们画的画,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悲哀。我来这里,本来是想帮助这些孩子,想给他们带来知识和希望,却没想到,自己先陷入了泥沼。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到支教结束的那一天。
下午的课上完后,孩子们陆续离开了教室。我收拾好东西,站在讲台前,迟迟没有动。我知道,王翠花还在等着我。我必须去她家,必须面对她。我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出了教室。
王翠花家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走进去,看到她正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碗水。她看到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我坐下,低着头,不敢看她。
“叶老师,你知道我今天叫你来干什么吗?”她问。
我摇了摇头。
“我想让你帮我做点事。”王翠花说着,从桌子底下拿出一摞衣服,扔到我面前,“这些衣服都脏了,你帮我洗了。”
我低头一看,那是一些男人的衣服,上面沾满了泥巴和汗渍,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洗衣服?”
“对,洗衣服。”王翠花靠到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怎么,不愿意?”
“我……我不是不愿意。”我连忙说,“只是……只是我不知道在哪里洗。”
“院子里有水井,你自己打水洗。”王翠花说,“洗完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记住,要手洗,不能用洗衣机的。当然,我们这里也没有洗衣机。”
我点了点头,抱起那摞衣服,走到院子里。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井边放着一个大盆和一块搓衣板。我把衣服放进盆里,打上水,蹲在地上,开始一件一件地搓洗。衣服上的泥巴很难洗,我搓了很久才搓干净。手指泡在冷水里,很快就冻得通红,搓衣板上的纹路硌得手心生疼。我咬着牙,忍着疼,机械地重复着搓洗的动作。
王翠花搬了一把凳子坐在门口,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我。她的目光像一根针,扎在我身上,让我浑身不自在。我不敢抬头看她,只能低着头,专注于手里的衣服。洗了将近一个小时,我才把所有的衣服洗完。我把衣服拧干,一件一件地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王翠花看着那些在风中飘荡的衣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洗得挺干净的。”她说,“以后,我家的衣服都归你洗了。”
我站在那里,低着头,没有说话。我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泡在水里而皱巴巴的,手心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雇佣的洗衣工,不,连洗衣工都不如——洗衣工至少还有工资,而我,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你回去吧。”王翠花挥了挥手。
我如蒙大赦,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她的家。回到住处,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低头看着自己红肿的手指,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我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着手,但那种灼热的疼痛感却怎么都冲不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我想陈浩,想我的家,想那个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我想回去,想逃离这个地方,想把这一个月来的所有痛苦和屈辱都忘掉。但我知道,我逃不掉。王翠花手里有我的照片,有我和陈浩的照片,如果我不听话,她会对陈浩做什么?我不敢想。
第二天早上,我照例去上课。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看到王翠花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冲我笑了笑。我浑身一僵,感觉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一样。我低下头,快步走进教室,关上门,把自己和外面的世界隔离开来。
那天的课上,我讲的是《小马过河》。我站在讲台上,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我笑着,讲着,提问着,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在滴血。每讲完一句话,我都要在心里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好了。但“就好了”是什么时候?我不知道。
下午放学后,王翠花又来了。她站在教室门口,冲我招了招手:“叶老师,跟我来。”
我跟着她,来到村后的一片菜地。菜地里种着各种蔬菜,绿油油的,长势很好。王翠花递给我一把锄头:“把这块地翻了。”
我接过锄头,发现它比我以为的要重得多。我从来没有干过农活,连锄头怎么握都不知道。我笨拙地举起锄头,朝地上刨去,锄头陷进土里,却只刨了一个浅浅的坑。王翠花站在一旁,看着我笨手笨脚的样子,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城里人就是没用,连翻地都不会。”她说,“你这样翻,翻到明天也翻不完。”
我咬着牙,没有反驳,继续一下一下地刨着。锄头很重,每刨一下,我的手臂都酸痛得像是要断掉一样。太阳火辣辣地照在头顶,汗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很快就蒸发不见。我的手上磨出了水泡,破了之后又磨出了新的水泡,最后变成了血泡。每刨一下,手心都像是被火烧一样疼。
我坚持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把整块地翻完了。我直起腰,发现自己的腰已经酸得直不起来了。王翠花走过来,看了看翻好的地,点了点头:“还行,虽然慢了点,但好歹翻完了。行了,你回去吧。”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住处,一进门就瘫倒在床上。我的手上全是血泡,有的已经破了,渗出淡黄色的液体。我咬着牙,用清水冲洗了一下,然后用布条简单地包扎了一下。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被子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绝望。
接下来的几天,王翠花每天都会给我安排各种各样的活。有时候是洗衣服,有时候是翻地,有时候是劈柴,有时候是打扫她家的院子。她像一个监工一样站在一旁,看着我干活,时不时还要挑剔几句,说我这干得不好,那干得不对。我像一个木偶一样,任她摆布,不敢反抗,不敢拒绝,甚至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我开始渐渐了解这个村子的另一面。王翠花在这个村子里有着超乎我想象的权力。村民们表面上对她客客气气,背地里却对她畏惧如虎。没有人敢违抗她的命令,因为违抗她的后果,没有人能承受。她就像这个村子的土皇帝,一言九鼎,说一不二。而村长王大山,名义上是村长,实际上也要看她的脸色行事。
有一天,我在村子里遇到刘小军的母亲。她看到我,眼神躲闪着,快步从我身边走过,连招呼都没打。我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阵苦涩。之前她来找我闹的时候,是那么理直气壮,现在却连看我一眼都不敢。我知道,这是因为王翠花。王翠花一定在背后做了什么,让她不敢再惹我。
但即便如此,我也没有感到任何解脱。因为我知道,王翠花不是为了帮我,而是为了控制我。她把我和其他村民隔离开来,让我孤立无援,只能依赖她,只能听她的话。我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笼子的门开着,但我却不敢飞出去,因为外面有更危险的东西在等着我。
我越来越沉默,越来越麻木。我不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充满热情和希望,而是像一具行尸走肉,每天机械地上课,机械地干活,机械地吃饭睡觉。孩子们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但他们什么都不敢说,只是用担心的目光看着我。有一次,李大山在下课后走到我面前,犹豫了很久,才小声说:“老师,你是不是不开心?”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老师没事,老师只是有点累。”
“老师,你要是不开心,就告诉我们。”李大山说,“虽然我们还小,但我们可以帮你。”
我看着他那张稚嫩的脸,心里涌起一阵酸楚。这些孩子是那么善良,那么纯真,他们不应该被我拖累。我深吸一口气,冲他笑了笑:“老师真的没事。大山,你最近的进步很大,老师很高兴。你要继续努力,知道吗?”
“嗯!”李大山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开了。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处,心里五味杂陈。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我知道,只要我还在这个村子里一天,我就要对这些孩子负责。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不应该因为我个人的遭遇而受到影响。
然而,王翠花似乎并不打算让我好过。有一天下午,她把我叫到她家,递给我一件东西——一条红色的连衣裙,领口很低,裙摆很短,看起来像是某种特殊场合穿的衣服。
“穿上。”她说。
我愣住了,看着那条裙子,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为什么?”
“不为什么,让你穿你就穿。”王翠花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
王翠花看着我,眼神渐渐冷了下来:“叶老师,你是不是忘了上次的教训?”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天的红痕已经消了,但疼痛的记忆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我咬了咬嘴唇,接过裙子,走进里屋,换上了它。
裙子很小,紧紧裹着我的身体,勾勒出我的曲线。领口低得几乎遮不住我的锁骨,裙摆短得堪堪遮住大腿根。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觉像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我从来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从来没有这样暴露过。我用手遮住胸口,想挡住那片裸露的皮肤,但我的手太小,遮不住。
“出来。”王翠花在外面喊道。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王翠花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挺好看的。走,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里?”我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去村里转转。”王翠花说,“让大家都看看,你这个城里来的女老师,穿上这身衣服,有多好看。”
我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想让我穿着这条裙子在村子里走?让所有人都看到我这个样子?那比打我骂我还要让我难堪。我站在那里,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走啊。”王翠花催促道。
“我……我不去。”我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王翠花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看着她:“叶老师,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走不走?”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咬着牙,没有让它们掉下来。我摇了摇头:“我不去。”
王翠花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转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条皮鞭。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好,你不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举起皮鞭,朝我抽了过来。
“啪!”
皮鞭落在我的背上,隔着薄薄的连衣裙,在我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痕迹。我痛得弯下腰,但王翠花没有停手,又是一鞭抽下来,落在我的腿上。我再也站不住了,跌倒在地板上,蜷缩成一团。王翠花站在我面前,一下接一下地抽着,嘴里还骂着:“不听话!让你不听话!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还能像以前一样高高在上?你现在就是一条狗!一条我养的狗!”
我不知道她打了多少下,只知道最后我浑身都是火辣辣的疼,连哭都哭不出来了。王翠花打累了,把皮鞭扔到一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喘着粗气:“怎么样?还听不听话?”
我趴在地上,浑身颤抖着,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我才用沙哑的声音说:“听……听话。”
“很好。”王翠花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像是在摸一条狗,“早这样不就好了?非要挨打了才肯听话。行了,起来吧,去把衣服换了。”
我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进里屋,换回自己的衣服。换衣服的时候,我看到自己身上布满了红痕,有的地方已经肿了起来,一碰就疼。我咬着牙,忍着泪,把衣服穿好,然后走了出去。
王翠花已经坐回桌前,正悠闲地喝着水。看到我出来,她抬了抬下巴:“行了,你回去吧。明天早上再来,我有别的事让你做。”
我点了点头,低着头,走出了她的家。
回到住处,我锁上门,脱下衣服,看着镜子里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我哭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些天来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哭出来。我哭着哭着,忽然觉得一阵恶心,趴在水池边干呕起来。胃里什么都没有,只吐出一些酸水。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已经黑了,星星又亮了起来,像是在嘲笑我的愚蠢。我拿起手机,又一次尝试给陈浩打电话。这一次,电话竟然接通了。
“喂?婉婷?”陈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惊喜和关切,“你终于打电话来了!我这些天一直在担心你,你那边信号太差了,我打了好多次都打不通。你还好吗?”
听到他的声音,我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我张了张嘴,想告诉他我经历了什么,想告诉他我想回家,想告诉他我有多害怕。但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我不能告诉他。如果他知道我在这里受了这么多苦,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来找我。而王翠花,一定会做出更可怕的事情。
“我……我很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沙哑而疲惫,“这边信号不好,所以一直没给你打电话。你别担心,我在这里挺好的,孩子们也很可爱。”
“那就好。”陈浩松了一口气,“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好想你。”
“我……我也不知道。”我说,“支教还没结束,大概还要一段时间吧。”
“那你要照顾好自己。”陈浩叮嘱道,“别太累了,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
“嗯,我知道。”我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我……我先挂了,信号不好。”
挂掉电话,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泣。我骗了陈浩,骗了那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我不敢告诉他真相,不敢让他为我担心,更不敢让他卷入这场噩梦。我只有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承受着这所有的痛苦和屈辱。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我躺在床上,看着那道月光,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绝望。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王翠花还会想出什么新的方法来折磨我。我只知道,我已经回不去了。那个温柔贤惠的叶老师,那个在课堂上侃侃而谈的叶老师,那个被丈夫宠爱的叶老师,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只是一个被王翠花踩在脚下的奴隶,一个连尊严都没有的囚徒。
夜风吹动窗帘,带来远处不知名花树的香气。那是桂花的香气,甜腻腻的,和我在城里小区里闻到的一样。但此刻,这熟悉的香气却让我觉得陌生而遥远,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了房间。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心里涌起一阵麻木的空虚。我知道,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新的折磨也即将到来。我挣扎着起床,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整理好头发。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嘴角还有一道干涸的血痕——是昨晚咬破嘴唇留下的。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吃完早饭,我正准备去上课,王翠花又来了。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到我出来,把袋子递给我:“换上。”
我打开袋子,看到里面是一件更加暴露的衣服——一件黑色的蕾丝吊带裙,领口低得几乎到胸口,裙摆短得连大腿都遮不住。我拿着那件衣服,手在发抖。
“还愣着干什么?换上。”王翠花催促道。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
王翠花看着我,眼神冷了下来:“怎么,昨天的教训还不够?”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背上还在隐隐作痛的伤痕,咬了咬牙,转身回到屋里,换上了那件裙子。站在镜子前,我看到自己几乎半裸的身体,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我用手臂遮住胸口,但遮不住那片裸露的皮肤。
“出来。”王翠花在外面喊道。
我走出去,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走吧,今天跟我去镇上。”
“去镇上?”我愣了一下。
“对,去镇上买东西。”王翠花说,“你穿成这样,跟我去镇上,让大家都看看,城里来的女老师有多漂亮。”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她想让我穿着这件衣服去镇上?让所有人都看到我这个样子?我站在那里,腿软得几乎站不稳。
“走啊。”王翠花催促道。
我没有动。
王翠花的脸沉了下来,她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叶老师,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你是我的奴隶,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走!”
她拖着我,朝村口走去。我挣扎着,想挣脱她的手,但她的力气太大了,我根本挣脱不了。路上的村民看到我们,都纷纷低下头,假装没有看到。没有人敢站出来帮我,没有人敢说一句话。我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被王翠花拖着,走向未知的深渊。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忽然看到李大山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个书包,正要去上学。他看到我,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我下意识地想躲,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但王翠花拽着我,我根本无处可躲。
“老师……”李大山张了张嘴,喊了一声。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我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尘埃。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比死了还要难受。我在我最想保护的孩子面前,露出了最不堪的一面。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想我,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坏女人,会不会觉得我不配当他的老师。
“走快点!”王翠花不耐烦地拽了我一把。
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我低着头,跟着王翠花,一步一步地走向村外。我不敢回头,不敢看李大山那张稚嫩的脸。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在他眼里的形象,已经彻底崩塌了。
山风吹过来,吹起我身上那件薄薄的裙子,带来一阵寒意。我抱紧自己的手臂,试图挡住那片裸露的皮肤,但风还是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冷得我直打哆嗦。我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峦,那些山还是那么绿,那么美,但在我的眼里,它们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把我困在里面,永远都逃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