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沉入蛮荒大地的尽头,天边烧起一片暗红色的云霞,像是被血浸透了的绸缎铺展开来。苏慕璃站在简陋的土路边,垂眸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轻薄得近乎透明的纱裙,指尖微微发颤。
他从未想过,自己堂堂泠宸仙尊,竟会有穿上这种衣裙的一天。
裙身是异族常见的样式,短得堪堪遮住大腿根,腰侧镂空,露出大片莹白细腻的肌肤。衣料轻薄柔软,风一吹便贴着身体勾勒出纤细的腰线,连肩胛骨的轮廓都清晰可见。下身是一条窄短的裹裙,走动时裙摆摇曳,修长白嫩的双腿若隐若现。他试着拉了拉裙摆,却根本遮不住什么,反倒让那截纤腰扭出更惹眼的弧度。
苏慕璃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羞耻感,侧头看向身旁的洛月凝。
洛月凝比他稍高一些,换上的衣裙款式相似,只是颜色更深,暗紫色的纱料衬得他肤色愈发莹白如雪。那张冷艳绝伦的面容此刻绷得极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眸底翻涌着压抑的怒意与难堪。他抬手理了理肩头滑落的细带,动作僵硬得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
“别看了。”洛月凝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苏慕璃没说话,只是收回目光,望向远处那片黑压压的部落聚居地。他们站在一处矮丘上,风吹过时裙摆贴着腿根拂动,凉意直往皮肤里钻。他下意识夹紧双腿,却又意识到这个动作太过扭捏,连忙放松,可那股屈辱感却像藤蔓般缠绕上来,越缠越紧。
他们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记忆回溯到数日前。仙界之中,他与洛月凝同为至高仙尊,凌驾诸天,俯瞰万界。二人皆是男子,却生就一副倾城绝艳的容姿,清冷孤傲、不染尘俗,向来只有旁人仰望的份。为悟天地大道、历红尘情劫,二人携手下界,本想在凡尘中走一遭,体悟人间百态,却不想机缘错乱,竟误入这片蛮荒黑域。
天道封印了他们的仙力。一身上古仙威如同被锁进铁匣,任凭如何催动都毫无反应。他们如今不过是两个稍有些拳脚功夫的凡人,在这片对中原人充满敌意的土地上,连自保都成问题。
苏慕璃还记得初入这片地域时的情景。他们尚未换装,只是穿着中原男子的衣袍走在街上,便引来无数道凶狠敌视的目光。几个黑肤壮汉围上来,用生硬的中原话骂骂咧咧,眼神里满是杀意。若非他反应快,拉着洛月凝转身便逃,只怕此刻早已横尸街头。
后来他们才从旁人口中打探清楚——这里是蛮域腹地,黑人的地盘。凡中原男子踏入此地,轻则抓捕为奴,重则当场斩杀。唯有女子,才能自由通行。
女子。
苏慕璃闭了闭眼,指尖掐进掌心。他堂堂男儿身,竟要扮作女子才能活命。这简直比杀了他还要羞辱。
可他们别无选择。天道封印修为,他们无法强行突围;若继续以男子身份行走,便是死路一条。为了活命,为了渡劫归位,他们只能忍。
于是便有了此刻这副模样。
苏慕璃又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纱裙下纤细窈窕的身形一览无余,窄肩细腰,臀线修长曼妙,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陌生。镜中的自己分明是个妖冶绝俗的女子,哪有半分男儿模样?他咬紧牙关,喉结上下滚动,心底翻涌的羞愤几乎要冲破胸腔。
“走吧。”洛月凝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只是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苏慕璃抬眸,对上洛月凝的目光。那双冷艳的凤眸里此刻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沉到骨子里的隐忍。他知道,洛月凝和他一样,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们毕竟是一同修道上万年的仙尊,这点定力还是有的。
二人并肩走下矮丘,往部落方向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当地人越来越多。那些黑肤壮汉的目光像黏腻的舌头一样舔过他们的身体,从裸露的肩颈滑到纤细的腰肢,再落到裙摆下若隐若现的白嫩双腿上。有人吹起口哨,有人发出粗野的笑声,还有人的目光灼热得几乎要把纱裙烧穿。
苏慕璃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那种被当作猎物、被当作雌性来审视的目光,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他堂堂泠宸仙尊,何时受过这等屈辱?可此刻他只能垂下眼睫,加快脚步,假装没有看到那些淫邪的视线。
洛月凝走在他身侧,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线绷得死紧。苏慕璃注意到他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他知道,若不是修为被封,洛月凝怕是早就一剑斩了这些胆敢亵渎仙尊的黑鬼。
“面纱。”苏慕璃低声提醒,从袖中取出两块薄纱。
洛月凝会意,接过一块系在脸上。薄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冽的凤眸和光洁的额头。虽然依旧能看出轮廓的绝美,但至少少了些直白的注目。苏慕璃也系上面纱,感觉周遭那些灼热的目光稍稍收敛了一些,但仍有一道道视线若有若无地黏在他们身上,像苍蝇一样挥之不去。
二人寻了一家客栈落脚。
说是客栈,不过是间土坯垒成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几串兽骨做装饰。店家是个身材魁梧的黑人壮汉,腆着肚子坐在柜台后,见到二人进来,眼睛顿时一亮,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扫了好几圈,最后落在苏慕璃裸露的锁骨上,喉结动了动。
苏慕璃强忍着一巴掌扇过去的冲动,冷冷开口:“要一间房。”
他的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带着男子特有的清冽。店家闻言,目光微微一滞,随即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里带着了然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两位……公子?”店家的中原话说得不算流利,那个“公子”咬得格外重,像是在确认什么。
洛月凝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几枚碎银放在柜台上。店家看了一眼,嘿嘿一笑,收了银子,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递过来:“楼上左转,最后一间。”
接过钥匙时,苏慕璃注意到店家的手指有意无意地蹭过他的手背,粗糙的触感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猛地抽回手,转身便往楼上走,裙摆随着步伐摇曳,他能感觉到店家的目光正烙在他身后,沿着腰线一路往下。
进了房间,关上门,苏慕璃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洛月凝走到窗边,撩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随即放下,转过身来。
“这地方不对劲。”洛月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贯的清冷,可眉宇间却有一丝凝重。
苏慕璃睁开眼,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何止不对劲,简直是龙潭虎穴。”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涩的茶味在舌尖化开,“我方才在外面打探过,这片黑域共有十几个部落,彼此之间常有争斗,但对中原人却是一致对外。我们想在这里活下去,只能继续扮下去。”
“扮到何时?”洛月凝走到他对面坐下,修长的手指捏着杯沿,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陶面,“我们的修为被封,何时解封全看天道意志。若是一年半载倒也罢了,若是三年五载……”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苏慕璃沉默了片刻,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发出一声轻响:“那就忍。忍到劫数尽、修为复、归位的那一天。”
洛月凝抬眸看他,那双冷艳的凤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入夜后,二人稍作休整,便出了客栈。苏慕璃想趁着夜色摸清这片地域的地形和势力分布,洛月凝也赞同。白天太过显眼,夜间行动反倒方便一些。
蛮域的夜晚与中原截然不同。天空中挂着两轮明月,一红一白,交相辉映,将大地照得如同蒙上一层诡异的色彩。街道两旁燃着火把,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某种香料的气味。沿途不时有黑人经过,见到二人时目光总会停留片刻,但夜色遮掩了部分容貌,加上面纱的遮挡,倒也没有引来太多注意。
二人沿着街道缓步前行,苏慕璃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的建筑和布局,暗暗记在心里。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笑声和鼓点。他抬眼望去,只见远处一片开阔地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幕。
“是篝火盛会。”洛月凝低声道。
苏慕璃正要开口,一个身材高大的黑人青年已经朝他们走了过来。那青年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皮肤黝黑发亮,肌肉结实,笑容爽朗,露出一口白牙。
“两位姑娘是外地来的吧?”青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原话问道,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带着欣赏却没有太多淫邪之意,“今晚是我们部落的篝火盛会,欢迎来玩!有酒有肉,还有歌舞!”
苏慕璃和洛月凝对视一眼。苏慕璃微微颔首,唇角噙起一丝冷淡的笑意,声音柔和了几分:“我们初来乍到,正想见识见识贵地的风土人情,多谢相邀。”
那青年闻言笑得更开心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跟我来!”
二人跟着青年走向篝火堆。越靠近,喧闹声越大,火光也越炽热。篝火周围围了几十号人,男女老少都有,有敲鼓的,有跳舞的,有喝酒划拳的,热闹非凡。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烈酒的辛辣气味。
青年将他们引到一处席地而坐的位置,随即端来两大碗酒和几串烤肉,热情地招呼他们吃喝。苏慕璃端起酒碗闻了闻,酒味浓烈,带着一股果香,他浅尝一口,辛辣入喉,烧得胃里一阵暖意。
“我叫阿卡,是黑石部落的。”青年盘腿坐下,自我介绍道,“你们是中原人吧?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苏慕璃放下酒碗,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清明:“我与姐姐本是游历四方,想见识天下风物,不想误入此地。听闻这片地域规矩多,还望阿卡大哥指点一二。”
阿卡闻言哈哈一笑,摆摆手道:“规矩是不少,不过你们是女子,倒也不用太担心。只是记住,夜里别往西边走,那边是血狼部落的地盘,他们不太友好。还有,北边那片密林不能进,那是祭祀之地,外人不许入内。”
苏慕璃暗暗记下,又端起酒碗敬了阿卡一碗,顺势问道:“我听说这里对中原男子很不客气,可是有什么缘故?”
阿卡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挠了挠头:“这个嘛……说来话长。几十年前,中原那边来了一群修士,在我们这里抓了不少人去做药引,死了好多人。从那以后,大家就对中原男人恨之入骨了。你们是女子,倒还好些。”
苏慕璃眸光微动,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原来如此。因中原修士造的孽,他们这些无辜之人也要跟着承受后果。他端起酒碗又饮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憋闷。
洛月凝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端起酒碗抿一口,目光却始终在四周逡巡。他注意到几个黑人壮汉一直朝这边看,目光在他们身上流连,带着毫不掩饰的热度。他不动声色地往苏慕璃身边靠了靠,低声道:“有人在盯我们。”
苏慕璃微微颔首,他也察觉到了。那几道目光从他们落座起就一直没移开过,像是饿狼盯着猎物一般。他面上不动,继续与阿卡攀谈,旁敲侧击地打探着更多信息。
阿卡是个话多的人,几碗酒下肚后更是打开了话匣子,把这片黑域的部落分布、势力强弱、风俗禁忌一股脑全倒了出来。苏慕璃面上带着浅笑,不时应和几句,心里却已经将这些信息一一梳理清楚,暗自盘算着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夜渐深,篝火燃得更旺,歌舞也愈发狂放。几个黑人女子围着火堆扭动腰肢,动作大胆火辣,引来阵阵喝彩。苏慕璃看着这一切,心中却毫无波澜。他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格格不入,自己像是误入兽群的异类,稍有不慎便会被撕碎吞食。
“两位姑娘若是不嫌弃,今晚可以住在我家。”阿卡热情地邀请道,“这里离客栈远,夜里走回去不安全。”
苏慕璃正要婉拒,却听洛月凝先一步开口:“不必了,我们住客栈便好。”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
阿卡也不勉强,笑着点了点头:“那行,我送你们回去吧。”
一路上,阿卡又说了不少话,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谈。苏慕璃偶尔应两声,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几道跟踪的目光似乎消失了,但他不敢掉以轻心。
回到客栈时,店家还坐在柜台后打盹,听到动静抬眼看了一下,见是他们回来,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意味。
二人上楼,进了房间,关门落锁。苏慕璃靠在门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伸手摘下面纱。他走到铜盆边,掬了把凉水洗脸,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滴在领口裸露的锁骨上。
洛月凝站在窗边,撩起帘子一角往外看了看,随即放下,转过身来:“今晚收集的情报不少,但还不够。”
“不急。”苏慕璃擦干脸上的水珠,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窗外那轮血月之上,“我们有的是时间。”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只是这身衣裳……穿得我浑身不自在。”
洛月凝没有接话,只是走到另一张床边坐下,垂眸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暗紫色的纱裙。火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莹白的肌肤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抬手抚了抚肩头的细带,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想要将那薄薄的布料撕碎,最终却只是松开手,闭上了眼睛。
夜风吹动窗棂,发出吱呀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野兽的低吼,混着篝火盛会的鼓点和笑声,在这片蛮荒之地上空回荡。
苏慕璃躺下身,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不适——纱裙太薄太短,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陌生的触感。他翻了个身,将被子裹紧了些,却依然觉得那股凉意直往骨头里钻。
黑暗中,他听到洛月凝的声音轻轻响起:“我们能撑过去的。”
苏慕璃睁开眼,望向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我知道。”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片蛮荒黑域之中,等待着他们的,远比这身衣裙更加屈辱难堪。而他们,只能一步步走下去,直到劫数尽头。
窗外,血月高悬,蛮域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