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勒底的走廊永远灯火通明,人造的光线从天花板的荧光灯管中倾泻而下,将每一寸地面都照得惨白。尼禄·克劳狄乌斯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却没有任何人驻足聆听。
她已经在这条走廊上来回走了七趟了。
每一次经过管制室那扇半透明的玻璃门,她都会刻意放缓脚步,让裙摆的褶皱在门缝中若隐若现。她甚至故意清了清嗓子,用她最引以为傲的嗓音哼唱了一段《奥菲欧与尤丽狄茜》的选段。那歌声本该像夜莺一样婉转,此刻却像被掐住脖子的鸽子,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门内传来一阵笑声。不是冲着她来的,而是御主与阿尔托莉雅正在讨论昨晚模拟战的某个战术细节。尼禄透过门缝看见阿尔托莉雅端坐着,金色的发辫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御主正用手势比划着什么,阿尔托莉雅微微点头,嘴角带着一丝赞许的笑意。
尼禄的手指攥紧了裙摆的布料。那笑容,那眼神,原本应该是属于她的。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比来时更急促了几分。走廊两旁的壁画在她余光中飞速掠过——那是迦勒底历代御主的画像,每一张脸都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像是在嘲笑这位过气的皇帝。尼禄咬紧了下唇,快步穿过拐角,差点与迎面走来的达芬奇撞个满怀。
“哎呀,尼禄陛下,今天怎么有空在这里散步?”达芬奇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歪着头看她,那双永远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
“散步?朕只是在检查迦勒底的防御设施。”尼禄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威严,“作为罗马的皇帝,朕有责任确保这片土地的安全。”
“这样啊。”达芬奇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那您检查得可真仔细,这条走廊您今天走了至少五遍了吧?”
尼禄的脸腾地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最终却只是冷哼一声,甩袖离去。达芬奇在她身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尼禄的心上。
接下来的几天,尼禄尝试了更多方式来吸引御主的注意。她换上了那件最华丽的礼服——纯白色的丝绸裙摆上绣满了金线,领口镶嵌着祖母绿宝石,腰间系着一条缀满珍珠的腰带。那是她登基时穿过的礼服,曾经在罗马竞技场上让数万民众为之倾倒。她穿着这件礼服在迦勒底的公共区域里走来走去,路过食堂时故意放慢脚步,路过训练室时故意推开门探头张望,路过御主休息室时故意在门口哼唱起歌剧中的咏叹调。
可御主只是抬起头,礼貌地朝她点了点头,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尼禄陛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翻看文件。
那天晚上,尼禄躺在自己房间那张过于柔软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她回忆起在罗马的日子,回忆起竞技场上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回忆起元老院里那些元老们战战兢兢的眼神,回忆起每一次演出后观众们如痴如狂的掌声。那时候,她是世界的中心,是所有人的目光汇聚的焦点。只要她站在舞台上,就没人能移开视线。
可现在呢?她不过是一个被遗忘的从者,一个被搁置在角落里的艺术品,一件蒙了灰尘的装饰品。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她头发的香气,那香气曾经是御主称赞过的,说像地中海沿岸盛开的玫瑰。可现在,御主大概已经忘了这个味道了吧。
时间一天天过去,尼禄越来越焦躁。她开始在走廊里故意摔跤——第一次是在食堂门口,她假装被地毯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膝盖重重磕在地砖上。几个路过的迦勒底工作人员赶紧跑过来扶她,问她有没有受伤,她一边揉着膝盖一边偷瞄走廊尽头,盼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可御主那天正好在管制室开会,根本没看到这一幕。
第二次是在御主房间门口。尼禄假装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坐在门框边,裙摆散落一地,像一朵盛开的白色花。她故意发出了一声惊呼,声音足够大,足以让房间里面的人听到。门开了,尼禄心中一喜,抬起头,却看到了玛修那张关切的脸。
“尼禄陛下,您没事吧?有没有摔伤?”玛修蹲下身,伸手想要扶她起来。
尼禄的目光越过玛修的肩膀,看到房间里面,御主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又把视线移回到手中的书本上。
“没事,朕没事。”尼禄自己爬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几乎要碎裂。她转身离开时,听到玛修在身后小声嘀咕:“尼禄陛下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怎么老是摔倒?”
那天夜里,尼禄失眠了。她坐在窗边,看着迦勒底窗外的星空,那是一成不变的宇宙深空,没有罗马的月亮,没有罗马的星光,没有罗马的灯火。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皮肤,没有泪水,因为她不允许自己哭泣。她是蔷薇皇帝,是罗马的荣光,她不需要眼泪,她只需要——需要什么呢?
需要被看见。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焰,在她心中熊熊燃烧。她需要被看见,需要被注视,需要成为焦点。不惜一切代价。
时间来到了深夜,迦勒底的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系统的嗡鸣声。尼禄穿着睡衣,漫无目的地在走廊里游荡。她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白天御主与其他从者相处的画面。阿尔托莉雅端起红茶杯时优雅的姿势,贞德祈祷时长发垂落的温柔侧脸,斯卡哈训练时凌厉却美丽的剑招——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小刀,在她心上划出一道道细微的伤痕。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御主房间门口的。也许是潜意识在作祟,也许是命运在捉弄。当她回过神时,她已经站在那扇门前,手悬在半空中,想要敲门,却又犹豫了。这么晚了,御主应该已经睡了吧。她应该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对着天花板发呆。
可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声音。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压抑的呼吸,又像是低沉的呻吟。尼禄的耳朵竖了起来,她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门上。声音更清晰了——那是女人的声音,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愉悦和痛苦交织在一起的颤抖。尼禄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转。
门没锁。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尼禄将门推开一条细缝,将眼睛凑了上去。她看到了御主房间里的景象,那一瞬间,她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绪都停滞了。
清姬正跪坐在御主的腿上,白色的和服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深红色。她的腹部被利器切开了一道口子,一把匕首插在伤口上,刀柄还在微微颤动。鲜血顺着伤口往下淌,滴落在御主的裤子上,滴落在床单上,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内脏——肠子、胃袋、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器官——正从伤口中滑出来,滑腻腻地堆在御主的肚子上。
而御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内脏。他的眼睛是亮的,是尼禄从未见过的亮——那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近乎痴迷的狂热。他的手伸进那团血肉模糊的器官里,手指在滑腻的肠壁上摩挲,又伸进伤口深处掏着什么。每一次动作,清姬的身体就会剧烈地颤抖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类似做爱时的呻吟,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满足感。
“真美啊。”御主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赞叹,“清姬,你的内脏真美。”
清姬的嘴角扬起一个微笑,那微笑里没有痛苦,只有幸福。“只要御主喜欢,清姬什么都愿意做。”
尼禄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防止自己发出声音。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应该感到恐惧,应该感到恶心,应该转身就跑,立刻忘掉这一切。可她发现自己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御主的手上,锁定在那些被鲜血浸透的手指上,锁定在那些被揉捏拍打的滑腻器官上。她看到御主将手从伤口中抽出来,指尖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液,然后他低下头,将那根手指送入口中,轻轻吮吸。
“味道不错。”御主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评价一道菜。
清姬发出一声更加愉悦的呻吟,身体软软地靠在御主肩上,像一只满足的猫。
尼禄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支配权。她悄无声息地退后一步,轻轻关上门,然后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声在耳膜中轰鸣,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她的手指在发抖,牙齿在打颤。
可她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不是恐惧的笑,不是恶心的笑,而是恍然大悟的笑——那种“原来如此”的、夹杂着狂喜和释然的笑。她终于明白了,终于找到了答案。御主不是对她不感兴趣,不是忘了她,而是——御主需要一种更特别的东西,一种更极致的东西,一种能真正震撼灵魂的东西。
尼禄快步走到房间里的终端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她输入了一个她从未接触过的词汇:切腹。
屏幕上跳出的第一行字让她瞪大了眼睛——“切腹,日本武士道文化中最崇高的死亡仪式,用利刃切开腹部,以展示灵魂的洁净与意志的坚定。”
尼禄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她继续往下翻,一个字一个字地阅读,像是在研读一部神圣的经文。切腹的流程、切腹的礼仪、切腹的工具——每一种细节都让她心跳加速,每一段描述都让她血液沸腾。
“介错人……十字切……一字切……”她低声重复着这些陌生的词汇,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她终于找到了,找到了那个能让她重新成为御主目光焦点的终极表演。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中的自己。镜子里的女人有一头金色的长发,一双翠绿色的眼睛,一张精致到近乎完美的脸庞。那个女人正对着她微笑,那微笑里有期待,有兴奋,还有一丝隐隐的疯狂。
“朕会给你一场最完美的演出。”尼禄对着镜中的自己说,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比罗马竞技场上任何一场演出都完美。朕会让你看到朕的灵魂,朕的意志,朕的一切。”
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柜子里挂着各式各样的礼服,每一件都华美至极,每一件都曾是她吸引目光的武器。但现在,她不需要这些了。她的手拂过那些丝绸和蕾丝,最后停在一件纯白色的长裙上。那是最简洁的一件,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点缀,只有纯粹的白色。
“就这件吧。”尼禄轻声说,“白色,最适合鲜血的颜色。”
她将长裙取出来,铺在床上,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匕首。那是她在罗马时随身携带的佩刀,刀鞘上镶嵌着红宝石和黄金,刀刃锋利得足以切断一根头发。她拔出刀刃,在灯光下端详着锋利的边缘。刀刃上映出她的脸,那张脸上带着微笑。
“朕要让御主记住这一刻。”尼禄低声说,“朕要让御主再也忘不了朕。”
她将匕首放在枕头下,然后躺了下来。窗外的星空依旧寂静,她的心跳却像战鼓一样激烈。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已经开始勾勒明天的场景——她会穿上那件白裙,走到御主面前,然后在他眼前,用这把匕首,切开自己的腹部。她会看着御主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对她的关注,对她的痴迷,对她的——爱。
不,也许不是爱。也许是比爱更深刻的东西。
是记忆。
是永恒。
尼禄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她终于找到了,找到了那个能让御主永远记住她的方法。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枕头下的匕首,感受着冰凉的金属触感,像是在抚摸一个久别重逢的情人。
明天,她将再一次成为焦点。
明天,她将重新夺回御主的视线。
明天,她将献上自己——不是作为罗马的皇帝,不是作为艺术家,不是作为从者,而是作为一件最完美的艺术品,一件用血肉和灵魂雕琢的艺术品。
窗外的星光依旧清冷,尼禄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但她知道,今晚她注定无眠。她太兴奋了,兴奋得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笑声。她将手覆在胸口,感受着心脏的跳动,那跳动强健而有力,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等明天,”她对着黑暗轻声说,“等明天,朕会让你看个够。”
她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抖,嘴角的笑意却没有消失。在黑暗中,她的笑容看起来像是一朵盛开的蔷薇,美丽,骄傲,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