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夹杂着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支雅系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站在水槽前,手指浸在温热的肥皂水里,机械地擦拭着一只瓷碗。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今天排练了整整四个小时,脚尖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
客厅里传来丫丫的声音,清脆得像刚剥开的橘子,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兴奋劲儿。
“妈妈妈妈!你快点洗完过来嘛!我跟你讲今天学校可好玩了!”
支雅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回头。她拧开水龙头冲掉碗边的泡沫,应了一声:“马上就好,你先自己玩一会儿。”
“不要嘛——”丫丫拖长了尾音,脚步声噔噔噔地跑过来,小手扒在厨房门框边,探出半个脑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脸颊上还挂着一抹没褪尽的红晕。“妈妈,你今天必须听我说完,不然我会睡不着的。”
支雅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来。她看着女儿那张和记忆中某个男人有三分相似的脸,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又紧了一下。她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好了,过来吧,妈妈听着呢。”
丫丫像只小鸟一样扑过来,窝进她怀里,小脑袋靠在她肩膀上。这个姿势让支雅心里涌起一阵短暂的满足感——至少此刻,女儿还是需要她的。
“今天下午张老师带我们做了个游戏!”丫丫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欢喜,“叫‘信任盲行’,就是两个人一组,一个人蒙着眼睛,另一个人牵着他走,中间要绕过椅子和花盆,还不能碰到。张老师说,这个游戏能考验彼此之间的信任。”
“哦?”支雅的手指轻轻梳理着丫丫有些毛躁的头发,“那你跟谁一组了?”
“跟张老师呀!”丫丫说这话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扭了一下,像是压不住那股得意,“张老师说,她观察了我很久,觉得我是全班最靠谱的小朋友,所以就选了我当她的搭档。她蒙上眼睛的时候,我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她特别相信我,我说抬脚她就抬脚,我说左转她就左转,一次都没有走错过。”
支雅的笑容淡了一分。她低下头,看着女儿眉飞色舞的模样,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自己今天在舞蹈室里,为了一个旋转动作反复练了三十多遍,膝盖磕在地板上淤青了一大片,回到家也没有换来丫丫一句“妈妈辛苦了”。可那个张老师,不过是带着孩子们做了个游戏,就让丫丫高兴成这样。
“后来呢?”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
“后来张老师奖励了我一颗星星糖!”丫丫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包装皱巴巴的糖果,举到支雅眼前,“你看,就是这个。她说只有特别值得信任的小朋友才能拿到,全班只有三个人有呢。”
“糖有什么好吃的,”支雅伸手想把那颗糖拿过来,“妈妈明天给你买巧克力,比这个好。”
丫丫却猛地缩回手,把糖紧紧攥在掌心里,像是怕被抢走一样:“不要!这是张老师给我的,我要留着。”
支雅的手僵在半空中,停顿了几秒,然后慢慢收了回来。她没有说话,但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收紧。她想起自己上个月给丫丫买的那条粉色的公主裙,丫丫只穿过一次就说不喜欢了;她想起自己每天早起半小时给她扎辫子,丫丫却嫌她扎得太紧;她想起自己放弃了那么多——舞台、掌声、聚光灯下的自己,换来的不过是这个家,和这个越来越不把她放在眼里的女儿。
“丫丫,”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是不是很喜欢张老师?”
“超级喜欢!”丫丫毫不犹豫地回答,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张老师说话温柔,从来不凶人,而且她总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今天午休的时候,我趴在桌子上有点不开心,她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问我是不是想妈妈了。我说有一点,她就跟我说,妈妈一定也很想丫丫,等放学就能见到了。然后她就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讲完我就不难过了。”
支雅的手指攥紧了沙发垫的边缘,指节泛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那妈妈呢?妈妈对你不好吗?”
丫丫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在认真权衡这个问题。这个停顿让支雅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
“妈妈嘛……”丫丫拖长了声音,“妈妈也很好,但是妈妈总是很忙,有时候跟我说话也不看着我,而且妈妈经常生气。”她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张老师就不一样,张老师永远都在笑。”
支雅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妈妈忙是因为要赚钱养你,妈妈生气是因为你不听话,妈妈不笑是因为你从来不肯说一句“喜欢妈妈”。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丫丫从怀里轻轻推开,站起来走向厨房。
“妈妈?”丫丫在身后叫她,“你不高兴了吗?”
“没有,”支雅背对着她,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妈妈只是有点累,你去洗澡吧,热水已经烧好了。”
丫丫磨蹭了一会儿,终于从沙发上跳下来,往浴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了一句:“妈妈,我觉得张老师比你好。”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支雅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猛地转过身,想要说什么,却看见丫丫已经蹦蹦跳跳地跑进了浴室,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支雅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她付出了六年,六年里没有一场完整的演出,没有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没有一个安稳的睡眠,换来的就是女儿一句“张老师比你好”。
她走到餐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丫丫提到张老师时那张发光的脸。那个笑容太刺眼了,刺眼到让支雅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她正在失去她的女儿,而她甚至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路灯昏黄的光线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被夜风拉得很长。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九岁那年,为了那个男人放弃一切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夜色,也是这样的路灯,她以为自己是奔向了幸福,结果不过是从一个深渊跳进了另一个深渊。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打断了她的思绪。支雅走过去拿起手机,是班级群里张老师发的一条消息:“各位家长晚上好,今天的‘信任盲行’活动非常成功,孩子们都表现得很好。特别表扬丫丫同学,她是最细心、最有责任感的小搭档,非常棒!”
底下已经有好几个家长回复了感谢和夸奖。支雅盯着那几行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她想起丫丫刚才的表情,想起那颗被紧紧攥在手心里的糖,想起那句“张老师比你好”。她忽然觉得,这个张老师未免太会收买人心了,连一个三年级的小女孩都不放过。
她放下手机,走到浴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丫丫哼歌的声音,调子轻快,是今天在学校学的新歌。支雅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是嫉妒还是愤怒的情绪。她恨那个张老师,恨她抢走了女儿的笑容,恨她让女儿说出那样的话;但她更恨的是自己,恨自己无力改变这一切,恨自己只能站在这里,听着女儿为别人唱歌。
夜深了,支雅躺在丫丫的小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庞。丫丫的睫毛很长,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大概是在梦里又见到了张老师吧。支雅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心里那块石头又沉了一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丫丫出生到现在,她从来没有听女儿说过一句“喜欢妈妈”。她教过丫丫说“谢谢妈妈”、“妈妈辛苦了”,可那句“喜欢”却始终没有出现过。以前她以为孩子小不懂事,可今天她忽然明白了,丫丫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
支雅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她才起身离开。她走到客厅,打开手机,翻到班级群,点开张老师的头像。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温婉大方,眉眼间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气质。支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把它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决定明天去学校接丫丫放学,她要亲眼看看,这个张老师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她的女儿说出那样的话。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支雅躺在床上,听着雨声,脑海里却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丫丫那句“张老师比你好”。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却还是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不知道的是,在隔壁房间,丫丫并没有真的睡着。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嘴角浮起一个和年龄完全不符的笑容。她轻轻摸了摸枕头底下那颗已经被捏得温热的星星糖,心里想着——妈妈,你终于开始注意到张老师了。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