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影。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目光落在前排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熏正趴在桌上写作业,他的背弓得很低,像是要把整个人都缩进课桌里。他的校服明显大了一号,袖子挽了好几圈才能露出手指,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细瘦的脖子上。我记得那是他哥哥穿剩下的衣服,洗得发白的蓝色布料上还残留着几块洗不掉的墨渍。
“麦尔,一起去小卖部?”同桌的赵磊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摇摇头,视线依旧停留在熏身上。赵磊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嗤笑一声:“你看那小子干嘛?跟个娘们似的。”
我没接话。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注意熏。可能是因为他太特别了,特别到让人无法忽视。
那时候的小学,男生们已经开始疯狂蹿个子,最矮的也有一米五出头。而熏站在人群里,就像一棵营养不良的豆芽菜,身高只有一米四五,体重撑死了四十公斤。他的骨架小得可怜,肩膀窄窄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更奇怪的是他的长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又长又翘,眼睛大而圆,配上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活脱脱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人妖”、“娘娘腔”、“不男不女”……这些外号像狗皮膏药一样贴在熏身上,怎么撕都撕不掉。
体育课是熏最难熬的时候。每次换衣服,他都会躲到最角落的储物柜后面,磨磨蹭蹭半天不肯出来。男生们故意围过去起哄,有人一把扯掉他的裤子,露出那条洗得发白的平角内裤。熏尖叫着蹲下去,双臂紧紧抱住膝盖,浑身都在发抖。
“哈哈哈哈,你们看他那玩意儿,跟没发育似的!”
“不对不对,他根本就是个女的吧?你看他下面,什么都没有啊!”
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熏淹没在中间。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陈虎是闹得最凶的那个。他比同龄人高出一个头,膀大腰圆,站在熏面前就像一堵墙。他经常故意把熏堵在厕所里,逼着他当众脱裤子。有一次我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熏的裤子褪到脚踝,他光着两条细白的腿站在瓷砖地上,陈虎正用手指着他胯下那个小小的器官哈哈大笑。
“麦尔你快来看,这小子下面跟没长一样,就那么一小截,跟个花生米似的!”
熏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来。他伸手去够裤子,陈虎一脚把裤子踢远了。
“想穿?求我啊,跪下来求我我就还给你。”
我皱了皱眉,走过去把裤子捡起来扔给熏。陈虎不满地瞪了我一眼,但没说什么。那时候我在班里已经有些威信了,一米六的身高在同龄人中算高的,加上我发育早,体格也比大多数男生结实。陈虎虽然嚣张,但还不至于当面跟我翻脸。
熏快速套上裤子,低着头从我身边跑过去,连一句谢谢都没说。我看着他跑掉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其实熏也不完全是那么胆小。有一次放学后,我看到他被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堵在巷子里。那些混混揪着他的头发往墙上撞,骂他是“不男不女的怪物”。熏突然发了疯一样挣扎起来,又踢又咬,甚至把一个男生的手咬出了血。那几个混混被激怒了,把他按在地上拳打脚踢。我冲过去的时候,熏已经蜷缩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丝。
我抄起路边的木棍把那几个混混赶走了。熏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眼睛直直地盯着灰蒙蒙的天空。我蹲下去拉他,他猛地缩了一下,然后看清是我,才慢慢放松下来。
“疼不疼?”我问他。
他没回答,过了很久才轻轻摇了摇头。我把他拉起来,他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摔倒。我这才发现他的腿在发抖,校服裤子上全是泥和血。
“回去吧。”我说。
他嗯了一声,跟在我身后,始终保持两步的距离。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低下头,像受惊的小动物。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瘦瘦的一条,好像风一吹就会断掉。
那时候的玛丽总说我对熏太关注了。玛丽是我们班的班花,一头乌黑的长发,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是全校男生都偷偷喜欢的女生。她和我从一年级就认识,我们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六年级的时候,我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就是那种小学生之间的“在一起”,牵牵手,放学一起走,偶尔在校园的角落里偷偷亲一下脸颊。
“你干嘛总护着那个熏?”玛丽有一次嘟着嘴问我,“他怪怪的。”
“哪里怪了?”
“就是怪啊,你看他那个样子,男不男女不女的,说话声音也尖尖细细的,跟个太监似的。”
我没反驳,但心里有些不舒服。玛丽不知道,我之所以注意熏,是因为在他身上我看到了一些我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那时候的我意气风发,成绩好,长得帅,又是体育健将,走到哪里都是焦点。但偶尔,在某些夜深人静的晚上,我也会有一种奇怪的不安——就好像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假的,随时可能被夺走。
熏的存在像一个提醒,提醒我这个世界有多么残酷。今天你是高高在上的班草,明天可能就沦为被人嘲笑的废物。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但每次看到熏被欺负,我都会忍不住出手。
上厕所是我们之间唯一称得上“亲密”的互动。熏总是跟我一起去,他会等所有人都走了才从隔间里出来,然后站在我旁边的位置。我余光扫到过他那个地方——真的小得可怜,软趴趴地缩在两腿之间,像一颗没发育的花生米。他的耻骨上干干净净,一根毛都没有,皮肤白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你还没发育啊?”我忍不住问过一次。
熏的脸瞬间红到耳根,他把裤子提上去,低着头不说话。后来我再也没问过这个问题,但每次他跟我一起上厕所,我都会刻意不看他,怕他难堪。
那时候我已经发育得很好了。勃起前就有十厘米,勃起后更是达到了惊人的十八厘米。这在同龄人中几乎是鹤立鸡群的存在。男生们私下里比大小的时候,我总是第一。陈虎不服气,但看了我的之后也沉默了。玛丽有时候会偷偷摸我那里,脸红红地说好大。我嘴上不说,心里却得意得很。
熏从来不敢参与这种比较。每当男生们聚在一起讨论这些话题,他就会缩在角落里,假装在看书。我知道他是在害怕,害怕自己那不男不女的身体再次成为笑柄。
六年级毕业那天,班里组织了最后一次聚会。大家都喝了一点啤酒,气氛很热闹。熏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默默喝着一瓶汽水。我端着一杯酒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要毕业了,以后打算去哪上学?”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我爸妈要带我搬家,去别的城市。”
“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觉得应该说点什么,“那……以后常联系?”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汽水瓶。瓶子里冒出一串串细小的气泡,然后一个个破掉,消失不见。
那天晚上,熏喝醉了。他从来没有喝过酒,一杯啤酒下肚就脸红得像个苹果。玛丽让我送他回家,我扶着他走在路灯昏暗的小巷里。他靠在我身上,身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呼吸带着淡淡的啤酒味。
“麦尔……”他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嗯?”
“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谢什么,都是朋友。”
他停下来,抬头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真实。
“我不是怪物。”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倔强。
“我知道。”
他笑了,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看到他笑。那个笑容很干净,干净到让我有些恍惚。
后来他真的搬家了,去了一个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名字的城市。我们失去了联系,就像那个年代很多小学同学一样,毕业之后各奔东西,从此再无交集。
玛丽和我上了同一所初中,但没过多久就分手了。她喜欢上了另一个男生,一个打篮球很帅的高年级学长。我当时难过了几天,但很快就释然了。毕竟那时候的爱情,说白了不过是青春期的一场游戏。
我把熏渐渐忘了,偶尔想起来也只是感慨一下。直到很多年后,当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那天我站在酒吧的洗手间里,对着镜子整理衣领。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生活的磨砺让我变得沉稳了许多。我低头洗手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人从隔间里走出来。
他很高,目测至少一米八五,肩膀宽阔,手臂上的肌肉把衬衫袖子撑得满满的。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结实古铜色的胸膛。他的下颌线条硬朗,眉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邃得像望不见底的井。
他走到我旁边的洗手台,拧开水龙头。我下意识地扫了他一眼,然后愣住了。
那个人侧过头,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好久不见,麦尔。”
那个声音,那个曾经尖细怯懦的声音,如今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但那种独特的语调,那种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我死都不会认错。
“熏……?”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他关掉水龙头,转身离开。我看着他宽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