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苏家宅邸的枪声终于停了。
苏晴蜷缩在暗道里,双手死死捂住嘴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血顺着指缝滴落,她却感觉不到疼。头顶传来的脚步声杂乱而沉重,夹杂着男人粗野的叫骂和翻箱倒柜的声响。她认得那些声音——仇家的武装队,联邦通缉榜上排名前三的黑道力量,专做“定制订单”的活计。谁家要哪个女人,他们就绑哪个女人,从不管对方愿不愿意。
苏晴的父亲苏镇远,三天前还坐在书房里跟她说过,仇家最近在抢联邦南部几条奴隶运输线路,两家已经谈崩了。“晴儿,这几天别出门,等爹把这事摆平。”父亲说这话时眉头紧锁,手里的雪茄烧到手指都没察觉。母亲在一旁绣花,针脚密密匝匝,绣的是一朵开败的牡丹。
现在他们都死了。
苏晴从暗道的气窗爬出来时,正看见主宅二楼的火光。火舌从父亲书房的窗户里卷出来,把半边天映成橘红色。她跪在暗道出口的草丛里,浑身发抖,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水,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下午吃的那碗莲子羹还黏在喉咙口,像块烧红的铁。
“搜!苏镇远那个女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声音从宅子正门方向传来,苏晴猛地打了个激灵。她认识那个声音——仇家的大当家,仇四海,一个满脸横肉的秃顶男人,笑起来像公鸭叫。父亲说过,仇四海这个人最狠的地方不是他杀人不眨眼,而是他笑的时候也在算计你。
苏晴跌跌撞撞地往后院跑。苏家的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占地极广,后院连着货运码头,平日里家族的奴隶运输车都停在那里。她跑过花圃,跑过假山,跑过母亲种的那片玫瑰花丛,玫瑰刺把她的裙子刮出一道道口子,露出小腿上细嫩的皮肤。
后院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束惨白的月光。苏晴推开门,眼前停着三辆重型运输车,车厢是密闭的铁皮箱,只有顶部有几个拳头大小的通风口。这是苏家用来运送“定制奴隶”的专车,外表跟普通货运车一模一样,但车厢内壁装着隔音棉和软垫,防止奴隶在运输途中撞伤或者喊叫被人听见。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父亲跟她说过,苏家明面上是做合法奴隶中介的,替那些自愿卖身的穷苦女人找好人家当妾室。联邦允许公民卖身抵债已经有十几年历史了,法律管得松,权贵们买几个漂亮女奴回家当摆设是常事。可暗地里,苏家跟仇家一样,也在做“定制订单”。有富豪看上哪家姑娘,出得起价钱,苏家就会想办法让那姑娘“自愿”签下卖身契。手段无非是伪造债务、威胁家人、或者直接绑人,跟仇家干的活没什么两样。
苏晴以前觉得恶心,跟父亲吵过无数次。父亲每次都说:“晴儿,你以为联邦那些权贵吃素吗?我们不干,别人也会干。与其让仇家那些人渣糟蹋姑娘们,不如让爹来管着,至少岛上还有规矩,不至于让她们生不如死。”
规矩。苏家的奴隶岛,联邦南部海域上一座私人岛屿,美其名曰“淑女培训基地”,实际上就是调教奴隶的地方。父亲说过,岛上有严格的制度,奴隶们要学礼仪、学侍奉、学一切能让买主满意的技能。从岛上出去的姑娘,确实比仇家那些被糟蹋得不成人样的奴隶过得体面些。可体面又怎样?终究是奴隶。
苏晴咬了咬牙,拉开最近一辆运输车的后厢门。车厢里漆黑一片,弥漫着铁锈和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血腥气。她爬进去,反手把门关上,摸到角落里蜷缩起来。通风口透进来几缕月光,照在车厢地板上,映出一片暗红色的痕迹——那是上一个被运送的奴隶留下的血迹。
外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这边检查了没有?”有人在喊。
“查了,车上都是空的,今晚没有运送计划。”
“再去宅子里搜一遍!大当家说了,苏晴必须找到,她是苏镇远的独女,留着她就是个祸害。”
脚步声渐渐远去。苏晴死死咬住嘴唇,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把脸埋在膝盖里,让泪水浸透裙摆的布料。父亲死了,母亲死了,苏家完了。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连逃命都要躲在自家用来运送奴隶的车上,真是讽刺。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突然震动了一下。
苏晴猛地抬起头,听见外面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有人上了驾驶室,引擎启动,车身缓缓移动。她慌了,伸手去拉后厢门的把手,却怎么也打不开——这种运输车的后厢门从外面锁上后,里面根本开不了。
“等等!我还在里面!”她拼命拍打铁皮,声音却在隔音棉的吸附下变得沉闷微小,几乎传不出去。
车子越开越快,驶离了苏家宅邸。苏晴瘫坐在车厢里,浑身冰凉。她透过通风口往外看,只看见一片漆黑的夜空和偶尔掠过的树枝。车子七拐八拐,不知开了多久,突然停了下来。
有人在外面说话,声音隔着车厢变得模糊不清。
“这一批是哪个客户的订单?”
“钱老板的,要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要白净,要识字,要会弹琴。价钱出到三百万联邦币,预付了一半。”
“三百万?钱老板这是要娶个天仙回去供着?”
“供什么供,钱老板那个变态嗜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前前后后换了七个女奴了,没一个撑过半年的。这次估计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姑娘被他看上了。”
“啧,有钱人的命真金贵。行了,把这车送上船吧,今晚就运到岛上去。”
苏晴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她终于明白了——这辆运输车原本就是为某个“订单”准备的,仇家袭击苏家的时候,苏家的车队正好要执行一次运送任务。她误打误撞躲进了这辆车,而司机根本不知道里面有人,按照既定路线把车开到了码头,准备把“货物”送上前往奴隶岛的船。
“不……不!”苏晴疯了一样地撞击车门,肩膀撞得生疼,铁门纹丝不动。她听见外面传来铁链拖拽的声音,然后车厢被吊了起来,整个人失去重心滚到一侧。货轮汽笛长鸣,船身开始晃动——他们正在把她运往海上。
苏晴趴在车厢地板上,听着海水拍打船体的声音,感觉整个世界都在下沉。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奴隶岛上的规矩很严,到了那里,不管你以前是谁,都只有一个身份——奴隶。”
她想过喊叫,想过求救,但理智告诉她没用。负责运送的司机和船员都是苏家的老员工,他们只认货物不认人,就算知道车厢里装的是大小姐,也只会按照流程把她送到岛上,等上面的人来处理。更何况现在苏家已经完了,这些人说不定已经被仇家收买。
货轮在海上航行了一整夜。苏晴在车厢里又冷又饿,嘴唇干裂出血,喉咙发不出声音。她缩在角落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父母临死前的惨叫声在耳边反复回荡。天快亮的时候,船靠岸了。
铁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拉开,刺眼的阳光涌进来,苏晴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
“哟,这次的钱老板眼光不错嘛。”一个粗哑的女声响起,“长得挺标致的,虽然脏了点,但底子好,洗干净了应该是个美人胚子。”
苏晴眯着眼睛看过去,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制服、身材壮硕的中年女人站在车外,手里拿着一条鞭子,腰间别着对讲机。女人的皮肤黝黑粗糙,脸上有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刀疤,笑起来的时候疤痕扭曲,像条蜈蚣在爬。
“阿丽教官,这是钱老板的订单,麻烦您先验收一下。”旁边一个船员递过来一张单据。
刀疤女人接过单据扫了一眼,又打量了苏晴几眼,啧了一声:“三百万的货,倒是值这个价。不过钱老板那个变态,上一个姑娘被他玩死了才三个月吧?这么快又下单了,真是造孽。”
苏晴从车上滚下来,腿软得站不住,跌坐在地面上。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硌得膝盖生疼。她抬头环顾四周,看见一片灰扑扑的建筑群,几栋三层高的楼房围成一个院子,院墙上拉着铁丝网,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监控摄像头。远处能看见大海,蔚蓝的海面上波光粼粼,美得不像话,却让她觉得窒息。
这就是苏家的奴隶岛。她以前只在父亲书房的地图上见过这座岛的位置,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真的站在这里。
“行了,签了字就走吧。”阿丽教官在单据上划了几笔,把单子丢回给船员,然后低头看着苏晴,“起来,跟我走。”
苏晴没有动。她盯着阿丽教官的脸,嘴唇颤抖着,终于挤出一句话:“我不是……我不是奴隶。”
阿丽教官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引来了几个路过的其他教官和护卫。他们围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货物”。
“哦?你不是奴隶?”阿丽教官弯下腰,伸手捏住苏晴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那你是什么?联邦公主吗?还是哪个富豪家的千金?”
苏晴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想说自己的名字,想说自己是苏镇远的女儿,想让这些人放了她。但话到嘴边,她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就算说出来又有什么用?苏家已经完了,仇家正在追杀她,这座岛上的人都是苏家的手下,他们只认苏家的家主。而苏家的家主,已经死了。
“我……我是被误抓的。”苏晴咬着牙说,“你们放我走,我可以给你们钱,很多钱。”
阿丽教官的笑容收了起来。她松开手,直起身,冷冷地看着苏晴:“每个到岛上的姑娘都这么说。有的说自己是走错路的,有的说自己是被人陷害的,还有的说自己是某某权贵的女儿。但最后,她们都乖乖签了卖身契,在岛上待满三个月,然后被送到买主手里。”
她从腰间的皮套里抽出一份文件,在苏晴眼前展开:“你看清楚,这是你的卖身契。上面写着,你自愿卖身还债,欠款金额是五百万联邦币。不管你以前是谁,从你签了这个字开始,你就是联邦法律承认的合法奴隶。你的所有权归苏家所有,直到还清欠款为止。”
苏晴盯着那份文件,上面赫然贴着她的照片——那是她三个月前在学校拍的证件照,照片里的她穿着白色衬衫,扎着马尾辫,笑得阳光灿烂。照片下面是她的名字、年龄、身份证号,还有一行小字:自愿卖身,以偿还父亲苏镇远所欠债务。
父亲欠债?苏晴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她父亲什么时候欠过债?苏家虽然做的不是什么光彩生意,但账目从来都是清清楚楚的,没有欠过任何人一分钱。这分明是仇家伪造的文书,在苏家覆灭之后,把她所有的合法身份都抹掉了,把她变成了一个“自愿卖身”的奴隶。
“这份文件是假的!”苏晴嘶吼着,伸手去夺那份文件,却被阿丽教官一鞭子抽在手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苏晴的手背上立刻浮起一道红痕,火辣辣地疼。她倒吸一口凉气,缩回手,看着手背上那道鞭痕,血珠从皮肤下渗出来。
“在岛上,没有人会听你辩解。”阿丽教官把文件收回皮套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的身份已经录入联邦奴隶登记系统,联邦法律认可这份卖身契。你要是想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可以去找联邦法院上诉。但在那之前,你就是这座岛上的奴隶,编号七三二,听明白了吗?”
苏晴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联邦奴隶登记系统,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一旦身份信息录入系统,没有联邦法院的判决,任何人都无法更改。而联邦法院的案子排期至少要等半年,更别说她现在连自由都没有,根本不可能去上诉。
阿丽教官等了几秒钟,见她不说话,又扬了扬鞭子:“我再问你一遍,听明白了吗?”
苏晴咬着嘴唇,血从嘴唇上渗出来,混着眼泪一起流进嘴里,又咸又腥。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在岛上,首要的规矩就是服从。不服从的人,会被送到惩戒室,那里有比死还难受的东西等着你。”
她不能死。她还要活着离开这里,还要找仇家报仇,还要查清楚父母到底是怎么死的。如果她现在就死在岛上,那一切都完了。
“听……明白了。”苏晴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大声点!”
“听明白了!”苏晴几乎是吼出来的。
阿丽教官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朝院子深处走去:“跟上,带你去登记。”
苏晴挣扎着站起来,双腿还在发软,但咬着牙跟了上去。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往前走。周围有其他的女奴在干活,有的在洗衣服,有的在扫地,有的在练习走路姿态。她们都穿着统一的灰色长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空洞麻木,像一群没有灵魂的木偶。
苏晴想起父亲书房里挂着的那幅画——画上是这座岛的鸟瞰图,蓝天白云,绿树红花,美得像度假胜地。父亲说,这座岛是他花了十年时间建起来的,每一栋楼、每一条路都经过精心设计,为的是让女奴们在岛上待得舒服一点,不至于像仇家那边那样把人当牲口对待。
可现在站在这座岛上,苏晴只觉得恶心。她父亲口中的“规矩”和“体面”,说到底不过是用漂亮的包装纸裹住肮脏的交易。而她,苏镇远的独生女儿,如今也成了这份肮脏交易中的一环。
走到一栋灰色楼房的门口,阿丽教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苏晴一眼:“进去,把衣服脱了,洗干净,换上制服。半个小时后我回来,带你去第一节课。”
苏晴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开的铁门,门里是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廊尽头传来女人低低的啜泣声。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铁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从这一刻起,联邦公民苏晴已经死了。活着的是奴隶七三二,一个即将被送往权贵床榻的“定制货物”。
但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她必须活着,必须找到机会逃出去,必须让那些毁了她家的人付出代价。哪怕要在这座岛上装成一个听话的奴隶,哪怕要忍受所有的屈辱和折磨,她也一定要活下去。
因为她是苏镇远的女儿,苏家最后的血脉。
走廊尽头,啜泣声还在继续。苏晴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伤口里,疼痛让她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抬起头,朝着走廊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像某种命运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