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第三纪元一百四十七年,最高议院以三百二十一票赞成、四十八票反对的绝对优势通过了《自愿债务清偿法案》。这项法案的颁布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联邦境内激起了层层涟漪——从法律层面上,普通公民被允许将自己卖身为奴,以偿还个人或家族债务。
消息传出的那个黄昏,苏晴正坐在苏家主宅二楼的阳台上翻阅一本旧书。她记得很清楚,父亲苏振远那天破天荒地提早回了家,脸色阴沉得可怕,手里攥着一份刊载法案全文的《联邦公报》。母亲林婉清端着茶盏走进书房,轻声问了一句“怎么了”,父亲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叠纸重重拍在红木桌面上,纸张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时苏晴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苏家的大小姐,十七岁,刚从联邦第一女子学院放假回来,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像是被蜜糖浸泡过的水蜜桃,甜美而不知世事。她不知道父亲和母亲经营的家族生意到底是什么,只知道苏家很有钱,在联邦南部的商业区拥有三栋大厦,家里的佣人超过三十个,管家老陈从她记事起就在苏家工作,总是笑眯眯地喊她“小小姐”。
直到三个月后的那个夜晚。
枪声响起的时候,苏晴正窝在卧室的床上看一本言情小说。第一声枪响她以为是汽车回火,第二声枪响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紧接着是尖叫声、奔跑的脚步声、某种沉重的物体倒地的闷响。她赤脚跳下床,拉开卧室门的一瞬间,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热浪夹杂着碎木和灰尘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掀翻在地。
“小小姐!”老陈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沙哑而急促。这个六十多岁的老管家平日里总是慢条斯理,此刻却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他的白衬衫上沾着血迹,领带歪斜着挂在脖子上,眼镜片碎了一边。
“老爷和夫人……”老陈的声音在颤抖,但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他只是死死攥着苏晴的手腕,几乎是拖着她穿过浓烟弥漫的走廊,绕过倒在地上的佣人尸体,一路冲向二楼尽头的书房。书架后面的暗门是苏家三代人秘密修筑的逃生通道,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不超过五个。
“走,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老陈把她推进狭窄的通道,将一块金属板重新封上,从外面卡死了机关。苏晴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奔跑,眼泪模糊了视线,耳边是枪声和惨叫声的混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着肋骨。她不知道跑了多久,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她用力推开,发现自己来到了苏家主宅后院的杂物仓库。
仓库里停着三辆厢式货车,那是苏家用来运输“货物”的专用车辆。苏晴见过很多次,这些车总是在深夜进出苏家后院,车厢被漆成统一的深灰色,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侧门上方一个小小的电子锁面板。她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也从不过问。苏家的规矩是——不该问的不要问。
她躲进最后一辆货车的车厢,蜷缩在角落的木板箱之间,大口喘着气。外面的枪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加恐怖的寂静。她听到脚步声靠近仓库,有人用粗暴的声音吼叫着搜索,铁门被踹开,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扫来扫去。她屏住呼吸,整个人缩成一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然后她听到货车引擎启动的声音。
那辆车的驾驶座上坐着的是苏家的一个年轻司机,平时负责给苏晴开车去学校。苏晴认识他,姓赵,大家都叫他小赵,总是沉默寡言,但开车很稳。她刚要喊出声,却突然意识到小赵可能并不知道她在车厢里——他是来执行常规任务的,按照苏家的流程,每晚都会有货车将“货物”运往联邦南部的转运站。今晚的突袭打乱了所有计划,但小赵依然按照惯性启动了车辆。
货车剧烈颠簸着驶出后院,苏晴在黑暗中紧紧抓住身旁的木箱,指甲在木板上刮出白色的痕迹。她听到远处的警笛声,听到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从头顶掠过,听到无线电里断断续续的对话声,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像是消毒水和铁锈的混合,让她感到一阵阵眩晕。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货车在某个地方停了下来,她听到外面有人说话,车门被打开又关上,然后车辆重新启动。这一次,车厢里的空气变得更加稀薄,温度在下降,她能感觉到车辆在往某个方向持续行驶,路面从平整的公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得她几乎要从地板上弹起来。
饥饿和干渴开始侵蚀她的意识。她敲打车厢壁,声嘶力竭地喊叫,但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的噪音淹没了她的声音。她试图找到车厢内的任何通讯设备,但除了那排整齐码放的木箱,什么都没有。箱子上贴着标签,上面写着编号和日期,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她撬开一个箱子,里面是一套精致的黑色蕾丝内衣,面料柔软得不可思议,旁边配着一条银色的链子,链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金属牌,刻着一串数字:SL-147-0923。
她不明白那是什么,但她本能地感到恐惧。
货车的行驶持续了整整两天。期间停过三次,每次停车的时候苏晴都能听到外面有人说话,但她不敢出声——她不知道外面的人是谁,不知道苏家现在是什么状况,不知道父母是否还活着。她只是蜷缩在黑暗里,抱着膝盖,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噩梦,很快就会醒来,她还会躺在自己柔软的大床上,阳光会透过纱帘洒进来,母亲会敲门叫她吃早餐。
但每一次睁开眼睛,眼前都是同样的黑暗。
第三次停车的时候,车厢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刺眼的光线涌入,苏晴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眯着眼看到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壮汉,腰间别着电击棒和手铐。他们的表情冷漠而麻木,像是面对一件货物而不是一个人。其中一个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平板电脑,对照着苏晴的脸扫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说:“编号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嘴唇干裂,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疼痛。
那人皱了皱眉,对同伴使了个眼色。另一个人走进车厢,一把抓住苏晴的胳膊将她拖了出来。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脚下是松软的沙地,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海风味道。她勉强睁开眼,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她正站在一个码头上,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深蓝色海洋,面前是一座灰色的岛屿,岛上竖立着铁丝网和高高的瞭望塔,塔顶有持枪的哨兵在巡逻。
“新货?”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苏晴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紧身制服的女人正朝这边走来。那女人大约三十岁出头,短发,身材精干,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她的腰间挂着一根短鞭,皮质的鞭柄已经被磨得发亮。
“是的,教官。”两个壮汉同时站直了身体,恭敬地低头。
“编号呢?”教官——后来苏晴知道她叫阿丽——走到苏晴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那双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从苏晴的头顶扫到脚尖,最后落在她沾满灰尘的连衣裙和赤着的双脚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这是哪个权贵订的货?质量看起来不错,但怎么连个项圈都没有?”
“车上没有找到编号牌,教官。”壮汉如实汇报。
阿丽皱了皱眉,伸手捏住苏晴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光线。那手指粗糙而有力,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苏晴想要挣扎,但对方的力道大得惊人,她的反抗毫无意义。阿丽仔细端详着她的五官,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评估一件待售的商品。
“皮肤不错,五官端正,骨架子也正,训练好了应该能卖个好价钱。”阿丽松开手,掏出对讲机说了几句话,然后转向苏晴,“你叫什么名字?”
苏晴张了张嘴,想要说出自己的身份,想要告诉他们她是苏家的大小姐,这一切都是误会,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话到嘴边,她突然意识到——苏家已经被毁了,父母生死未卜,联邦的法律已经允许人口买卖,而她此刻站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岛屿上,周围全是荷枪实弹的守卫和冷漠的教官。她说出真相,会有人相信她吗?或者说,就算有人相信,那又能改变什么?
“我没有名字。”她最终只是这样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阿丽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回答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一贯的冷漠。“没有名字没关系,在这里你会有个编号。”她转身对身后的壮汉挥了挥手,“带她去清洗消毒,做全面检查,然后分到初级训练营。通知调度中心,这个货的编号牌丢失了,让他们重新登记入册。”
苏晴被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着,沿着码头走向岛上的灰色建筑群。她的脚踩在粗粝的沙地上,每一步都伴随着刺痛,裙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咸腥的空气灌进她的肺里,让她想要呕吐。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那辆货车已经重新启动,沿着码头驶向远处的公路,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她就这样被带进了那座被称为“玫瑰岛”的地方——联邦境内最大的合法奴隶驯化基地,由苏家和仇家共同持股的秘密产业。但讽刺的是,苏晴作为苏家的继承人,此刻不是以主人的身份踏上这座岛,而是以货物的身份被登记入库。
铁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电子锁发出刺耳的蜂鸣声。走廊里是惨白的灯光,两侧是密密麻麻的铁门,门上开着小窗,偶尔能看到窗口后面一闪而过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汗水和铁锈的混合气味,远处传来女人的哭声和皮鞭抽打肉体的清脆声响,还有某种低沉的、机械的嗡鸣声,像是什么机器在不知疲倦地运转。
苏晴被带进一间狭小的房间,墙壁和地板都是白色的瓷砖,中央有一个金属台子,台子上挂着几条黑色的束带。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站在台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体检。”阿丽站在门口,双手抱胸,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脱衣服,躺上去。”
苏晴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她从小在苏家长大,锦衣玉食,身边永远有佣人伺候,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屈辱。她想要反抗,想要尖叫,想要告诉他们她是苏晴,是这座岛真正的主人之一,但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说,脱衣服。”阿丽的声音冷了几分,手指轻轻敲打着腰间的短鞭。
苏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颤抖着伸手解开连衣裙的扣子,米白色的布料从肩头滑落,露出消瘦的肩膀和锁骨。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手指僵硬地解开内衣的搭扣,最后一丝遮掩也褪去,她赤身裸体地站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虾,毫无保护地暴露在陌生人的注视下。
白大褂女人走过来,用冰冷的手指按压她的皮肤,检查她的牙齿和指甲,用仪器测量她的身体各部位数据,然后拿起那支注射器,刺进她的手臂。冰凉的液体涌入血管,苏晴感到一阵眩晕,视线开始模糊,耳边传来阿丽模糊的话语。
“编号SL-147-0923,今日起编入初级训练营第七组。三天后开始基础训练,在这之前,不许给她任何优待。”
苏晴想要说什么,但意识已经坠入黑暗。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里,联邦南部的苏家主宅已经被烧成了一片废墟。警察在废墟中找到了两具烧焦的尸体,初步判定为苏振远和林婉清夫妇。新闻里播报着苏家遭遇不明武装袭击的消息,但很快就被更新的热点覆盖。没有人知道苏家还有一个女儿,没有人知道那个叫苏晴的女孩此刻正躺在奴隶岛的体检室里,赤裸着身体,被注射了镇静剂,等待着三天后即将开始的驯化训练。
而那个曾经忠诚于苏家的老管家陈伯,此刻正坐在联邦警署的审讯室里,面对警员的反复盘问,始终只重复着一句话:“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没有说出那条密道,没有说出苏晴逃进了货车,没有说出这座岛的存在。因为他知道,一旦说出这些,不仅救不了苏晴,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苏家的对手既然能在一夜之间摧毁整个苏家,就一定有足够的能量让知道内情的人永远闭嘴。
他只能在心里祈祷,祈祷那个被他推进密道的女孩,能够在那座岛上活下来。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玫瑰岛上,一间狭小的隔离室里,苏晴正蜷缩在冰冷的铁床上,身体因为镇静剂的副作用而微微发抖。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在苏家的阳台上,阳光温暖,母亲在花园里修剪玫瑰,父亲在书房里看报纸,一切都是那么平静而美好。
但当她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只有灰色的天花板和铁门上那个小小的窗口,窗外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像是在宣告着她已经永远回不去那个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