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历三十七年,一项新的法案在议会以微弱优势通过。法案规定,凡年满十八周岁的联邦公民,若因债务或自愿,可向联邦登记局申请卖身,成为合法奴隶。奴隶享有最低生活保障,但人身自由由主人全权支配。消息一出,舆论哗然,但很快便被更大的浪潮淹没——那些债台高筑的穷人、走投无路的失业者、被高利贷逼到绝境的单亲母亲,纷纷涌向登记局的门前。
苏家与仇家,便是这场浪潮中最大的捕食者。
两大家族明面上经营着联邦最大的奴隶贸易公司,打着“拯救贫困女性,助其嫁入豪门”的幌子,将那些自愿卖身的年轻女子包装成“定制新娘”,卖给权贵富豪做妾室。广告牌上,那些容貌姣好的女子穿着华贵的礼服,面带微笑,配文写着:“一次卖身,一世荣华。”可在这光鲜的表象之下,两家的黑道武装却在联邦管辖区外,甚至潜入辖区内,绑架那些被权贵“下单”的无辜女性。她们被注射药物、伪造债务文书、逼迫签字,最后“合法”地成为奴隶。
苏晴从小就知道家族的生意不干净,但她没想到,这份肮脏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反噬到她身上。
那天夜里,苏家大宅的警报声撕裂了寂静。苏晴正在二楼的卧室里翻阅一本旧书,忽然听见楼下传来沉闷的爆炸声,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响。她猛地站起身,书从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窗外的夜空被火光映成暗红色,院子里传来惨叫和喊杀声。她冲到门口,刚打开一条缝,便看见走廊尽头几个黑衣蒙面的武装分子正端着冲锋枪扫射,家族的护卫倒在血泊中,身体还在抽搐。
“小姐!”一只手从身后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拖回房间。是老管家陈伯,他的脸上满是汗水,左臂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刀伤。“老爷和夫人……他们……”老陈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咬牙道,“您快跟我走,暗道!”
苏晴的大脑一片空白,双腿却本能地跟着老陈跑。他们穿过房间,推开书柜后面隐藏的暗门,沿着狭窄的螺旋楼梯向下狂奔。楼梯尽头是一条通往车库的地下通道,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泥土气息。老陈打开通道尽头的铁门,外面是苏家后院的地下停车场,几辆黑色的运输车整齐地停放着。
“小姐,躲进那辆车。”老陈指着最角落的一辆密封式货车,“这是今天下午刚装好的奴隶运输车,本来要明天运往岛上的。您先躲进去,等安全了再出来。”
苏晴浑身颤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但求生的本能让她没有犹豫。她爬上货车的后厢,老陈迅速关上车门,从外面锁死。黑暗中,她听见老陈的声音隔着铁皮传来:“小姐,无论发生什么,千万别出声。我会想办法救您的。”
然后脚步声远去。
货车厢内一片漆黑,只有顶部一个极小的通风口透进一丝微弱的光线。苏晴蜷缩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抱着膝盖,耳边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枪声和爆炸声。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不知过了多久,枪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她竖起耳朵,听见外面有人走动,有男人粗声大气地说话,还有货车引擎启动的声音。
她的心脏猛地一紧。
货车发动了,车身颠簸着向前驶去。苏晴想要喊叫,但理智告诉她不能出声——那些人可能是仇家的武装,也可能是家族的余部,但无论哪一方,她现在出现都只有死路一条。她咬着嘴唇,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
车厢内除了她,还有十几个木箱,里面装着什么她不知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水味,混着铁锈和汗水的气息,令人作呕。货车行驶了大约两个小时,中途停了一次,有人打开后厢的门,搬了几个箱子进来,又迅速关上。门开的那一瞬间,苏晴看见外面是一个码头,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远处有船的汽笛声。
她终于意识到,这辆车是要被运上船的。去往那个她只在家族文件中看到过的地名——奴隶岛。
苏家的奴隶岛位于联邦管辖海域之外的一座无名岛屿,被家族内部称为“训练营”。所有被买来的奴隶,无论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都要先在岛上接受为期三个月的“调教训练”,然后才能交付给主人。苏晴曾经无意中翻看过父亲书房里的一份文件,上面详细记录了岛上训练的内容——从行为规范到服从训练,从体态矫正到心理改造,每一项都令人不寒而栗。她当时只是匆匆扫了几眼便合上了文件夹,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亲自踏上那座岛。
船航行了整整一天一夜。苏晴躲在车厢里,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角落里一个破旧的军用水壶,里面还剩小半壶凉水。她靠着那点水撑过了最艰难的时间,饥饿和疲惫让她意识模糊,半梦半醒之间,她仿佛看见母亲在厨房里为她煮汤,父亲坐在书房里看文件,一切都是那么平静而美好。然后画面猛然碎裂,枪声、火光、血泊,她尖叫着醒来,发现自己还在黑暗的车厢里,浑身冷汗湿透了衣服。
船靠岸时,货厢的门被从外面打开。刺眼的阳光猛地涌入,苏晴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只听见一个粗哑的男人声音说道:“哟,这批货里怎么还有一只?单子上没写啊。”
另一个声音接道:“管他呢,多一个少一个,反正都是往岛上送的。查一查编号,看看是哪家的订单。”
有人走近,粗暴地抓住苏晴的胳膊将她从车厢里拖了出来。她踉跄着跌倒在地,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只能模糊地看见面前站着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人,腰间别着电棍和手铐,表情冷漠得像在看一件货物。
“没有编号。”那个粗哑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疑惑,“这妞身上没有烙印,也没有身份牌。奇怪,运输车里的货都是经过登记的啊。”
“可能是装车的时候漏了。”另一个男人耸耸肩,“或者是有钱人下的私单,不想走登记系统。反正人到了,先送进去再说。阿丽教官那边正好缺人手,给她找个编号就行。”
苏晴张嘴想要说话,想要告诉他们自己不是奴隶,她是苏家的大小姐,是这座岛的主人之一。但她刚开口,一个男人便不耐烦地抓住她的头发,将她的头往后一拽,往她嘴里塞了一块破布。“别吵,到了这里就是奴隶,嘴巴放干净点。”
她拼命挣扎,但几天没吃东西的身体根本使不上力气,很快便被两个男人架着拖进了岛上的建筑里。那是一座灰色的混凝土大楼,外表毫不起眼,内部却别有洞天。走廊两侧是一排排铁门,门上开着小窗,里面隐约能看见人影。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汗臭味,还有一阵阵压抑的哭声和鞭子抽打在肉体上的声音。
苏晴被带进一间登记室,一个穿着黑色紧身制服的女人正坐在桌后翻看文件。女人大约三十岁出头,短发干练,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得像刀片。她抬起头,扫了苏晴一眼,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新货?”女人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报告阿丽教官,这人是运输车里多出来的,没有编号,没有登记文件。”押送的男人恭敬地回答。
阿丽教官站起身,走到苏晴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她仔细端详着苏晴的脸,目光从额头移到眼睛,再到嘴唇和脖颈,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苏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椎升起,她想要别开脸,但阿丽的手劲很大,捏得她下巴生疼。
“长得不错。”阿丽松开手,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冰冷的金属印章,“皮肤也嫩,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可惜了,到了这里,大小姐也得学会当狗。”
她说着,将印章在旁边的印泥上按了按,然后猛地按在苏晴的左手腕内侧。一阵灼烧般的剧痛传来,苏晴尖叫出声,但嘴里的破布堵住了大部分声音。她低头看去,手腕上多了一个黑色的编号——S-0037,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联邦奴隶登记局”的字样。
“编号S-0037,从今天起,你就叫这个。”阿丽教官淡淡地说,然后对押送的男人挥了挥手,“带她去新训区,安排床位。明天开始,她和其他新人一起接受基础训练。”
苏晴被拖出登记室,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最后被推进一间狭小的房间里。房间大约十平方米,只有一张铁架床和一个马桶,墙上高处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她瘫坐在地上,颤抖着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个清晰的黑色编号,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踏入家族最隐秘、最黑暗的产业。而更讽刺的是,她成了这座岛上的奴隶,而这座岛,原本是她家族的财产。
那些追杀她的人,那些将她推入深渊的仇家,此刻或许正在联邦境内庆祝胜利。而她却困在这里,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不敢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也没人会信,就算信了,她也只会从“编号S-0037”变成“苏家余孽”,死得更快。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母的面容。父亲最后看她的眼神,母亲被子弹击中时倒下的身影,还有老陈那张满是汗水和血迹的脸。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要活下去。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活着离开这座岛,活着回到联邦,活着让仇家血债血偿。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钥匙开锁的声音,紧接着铁门被打开,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中年女人端着一个铁盘走了进来,盘子里放着一碗稀粥和半块黑面包。她面无表情地将盘子放在地上,用脚踢到苏晴面前,冷冷地说:“吃吧,明天开始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新训期,一天只有一顿饭。”
苏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碗稀粥。粥很稀,几乎能看见碗底的米粒,黑面包也已经发硬,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她从未吃过这样的食物,但饥饿让她顾不了一切。她抓起面包,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粗糙的面包渣刮得喉咙生疼,她又端起粥碗,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中年女人看着她吃完,哼了一声,转身锁门离开。
黑暗中,苏晴躺在冰冷的铁架床上,听着远处传来的海浪声和偶尔的惨叫声,久久无法入睡。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苏家的大小姐苏晴,而是编号S-0037,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奴隶。
她必须忘记自己的身份,才能活下去。
而活下去,才有复仇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