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像条狗一样蜷缩在铁笼的角落。
夜晚的海风穿过货舱的缝隙灌进来,带着咸腥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臭。她紧紧抱住膝盖,指甲掐进手臂的皮肉里,疼痛让她保持清醒。一小时前,她还坐在苏家主宅的客厅里,听着父亲和管家老陈谈论联邦新颁布的《自愿卖身法案》。父亲说那是一道文明的疮疤,是联邦政府为了转嫁经济危机而推出的荒唐政策。允许公民将自己卖身为奴,以偿还债务,这在十年前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现在,它成了现实。
苏家世代经营着合法的奴隶中介生意。明面上,他们打着“为贫困女性创造成为富豪妾室的机会”的旗号,从那些自愿卖身的穷苦女孩中挑选姿色出众者,转卖给联邦各地的权贵。那些女孩签下契约,换一笔钱还给债主,然后被送往陌生的豪宅,从此失去自由身。苏晴曾经觉得这很残忍,可父亲告诉她,至少他们是合法的,至少那些女孩是自愿的。相比之下,仇家才是真正的地狱——他们豢养着一支武装力量,专门绑架那些权贵们看中的、却不愿意卖身的女性,然后用药物和暴力逼迫她们签下“自愿”的卖身契。
苏晴永远记得父亲说这话时眼中的阴霾。“晴儿,记住,我们苏家虽然做的是肮脏的生意,但我们有底线。仇家没有底线。”
可底线在子弹面前一文不值。
枪声是在晚饭后响起的。苏晴正在二楼的琴房里练琴,肖邦的夜曲刚弹到第三小节,就被一连串沉闷的爆裂声打断。她起初以为是烟花,但紧接着玻璃窗碎裂的声音、佣人的尖叫声、以及楼下传来的重物倒地的闷响,让她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冲下楼的时候,看见了父亲。
父亲倒在客厅的正中央,胸口的枪眼还在往外渗血,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永远没机会说出口。母亲趴在他身上,背上有三个弹孔,头发被血浸透,贴在脸上。
苏晴的尖叫被老陈的手掌捂住了。
“小姐,走!”老陈的声音在颤抖,但他的眼神异常冷静。这个在苏家服务了三十年的老管家,此刻展现出了苏晴从未见过的果决。他拖着苏晴穿过厨房,推开角落里那个被杂物挡住的暗门。“这是老爷很久以前准备的逃生通道,直通车库。你从车库的侧门出去,穿过花园,翻过围墙就是大街。”
“那你呢?”苏晴抓住老陈的袖子,眼泪模糊了视线。
“我去引开他们。”老陈把一串钥匙塞进她手里,“车库里有一辆货车,钥匙在驾驶座下面。你开车走,越远越好。”
苏晴想说什么,但老陈已经把她推进了暗门,然后迅速关上。黑暗中,她听到暗门外传来脚步声和枪声,然后是老陈的惨叫。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完那段路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她穿过狭窄的暗道,爬出出口,发现自己已经在车库的角落里。车库里停着三辆车,父亲那辆黑色的轿车、母亲白色的跑车、还有一辆灰色的货运箱车。她按照老陈说的,钻进货车的驾驶座,摸到钥匙,发动引擎。
就在她准备倒车出库的时候,车库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炸开了。
爆炸的气浪把货车掀得侧倾,苏晴的脑袋重重撞在方向盘上,眼前一片模糊。她本能地挂挡,踩下油门,货车歪歪扭扭地冲了出去。花园里的枪声更加密集,子弹打在车身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她不知道自己开到了哪里,只看到前方有一个巨大的铁门,门后是一条黑暗的公路。
货车撞开铁门的那一刻,苏晴听到身后传来更多的引擎声。追兵来了。
她猛打方向盘,冲上公路。夜风灌进破碎的车窗,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远离那座燃烧的家宅,远离那些枪声,远离那两具倒在血泊中的身体。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方向盘在手中越来越沉。她隐约记得自己经过了一个检查站,好像有人朝她喊话,但她没有停车。然后,公路拐弯,她看到了前方停着一排黑色的货车,车厢上印着苏家的家徽。
那些是家族的奴隶运输车。
苏晴想要转向,但方向盘已经不听使唤了。货车冲出了公路,撞断了路边的护栏,翻滚着栽进路旁的沟渠。天旋地转之中,她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抛出了座位,撞在什么东西上,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苏晴被一阵剧烈的颠簸震醒。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黑暗狭小的空间里,四周是冰冷的金属壁,头顶有一盏昏暗的灯。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某种她不愿意去辨认的腥臭味。她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手脚都被绳索捆住了。
“醒了?”一个冷漠的女声从头顶传来。
苏晴费力地抬起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眼神锐利,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制服,胸前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那是苏家奴隶岛的教官标志。
“这是哪里?”苏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运输车。”女人蹲下来,捏住苏晴的下巴,强迫她抬头打量她,“长得确实不错,难怪有人肯出高价。编号是多少?”
“什么编号?”
女人皱起眉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在上面滑动了几下。“苏家昨天接了一单定制,买家要求一个二十岁左右的东方女性,黑发,浅褐色瞳孔,身高一米六八左右。你全都符合。”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晴的脸上,“但是你的档案里没有编号,也没有自愿卖身契约。你是从哪来的?”
苏晴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她突然明白了——她开着苏家的货车,撞进了运输车队,那些人一定把她当成了运输的货物。而她身上的衣服,那件沾满血迹的连衣裙,看起来和那些被卖身的女孩没什么区别。
“我不是奴隶!”苏晴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我是苏家的女儿!苏晴!你们放我走,我父亲会付给你们——”
“苏家的女儿?”女人冷笑一声,“苏家今天刚被人灭门了,你不知道吗?所有人都死了,连管家都没活下来。苏家的产业已经被联邦政府查封,所有奴隶契约转移到了仇家名下。你现在是仇家的财产。”
苏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灭门?所有人都死了?老陈也死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过你放心,”女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虽然苏家没了,但你的订单还在。买家已经付了定金,我们会把你送到奴隶岛进行基础训练,然后交货。”她转身朝车门走去,回头看了苏晴一眼,“我叫阿丽,是你在岛上的教官。接下来的三个月,你会恨我的。”
车门被关上,锁死。
苏晴蜷缩在黑暗里,听着货车引擎的轰鸣声,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想起父亲倒在血泊中的样子,想起母亲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想起老陈把她推进暗门时眼中的决绝。他们全都死了,而她,苏家唯一的继承人,现在成了一名“自愿卖身”的奴隶。
多么讽刺。
她想要大喊,想要告诉所有人真相,但她知道没有用。联邦的法律只认契约,不认身份。只要她的名字出现在奴隶名册上,只要那份所谓的“自愿卖身契”上有她的指纹和签名,她就是奴隶,不管她曾经是谁。
货车在颠簸中继续前行,不知道驶向何方。苏晴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场屠杀的画面。仇家的人,那些枪手,父亲胸口的枪眼,母亲背上的弹孔——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子一样刺进她的心脏。
她发誓,总有一天,她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但首先,她必须活下来。
货车的行驶时间比苏晴想象的要长。她在黑暗中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只知道自己被颠簸得浑身酸痛,胃里翻江倒海却吐不出任何东西。每隔几个小时,会有人打开车门,扔进来一瓶水和一块压缩饼干,然后迅速关上。她试图和那些人说话,但没有人理她。
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问那个送水的年轻男孩:“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男孩看了她一眼,低声说:“奴隶岛。在南海的某个地方,联邦法律管不到的区域。到了那里,你会被编号、被训练、被打上烙印,然后送到买主手里。”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你的买家是个大人物,花了很多钱。你最好别反抗,不然会被送到矿场去。那里比死还难受。”
说完,他关上车门,留下一串远去的脚步声。
苏晴靠在冰冷的车壁上,用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她不能崩溃,她必须活着,必须回到联邦,必须找到仇家,必须为父母报仇。可是,她怎么报仇?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千金,连枪都没摸过,现在还被当成了奴隶,要被送到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地方去接受“训练”。
她不知道那些训练是什么,但从阿丽教官的眼神里,她能感觉到那不是她能够承受的东西。
又是不知道多久的颠簸之后,货车终于停了下来。车门被打开,刺眼的阳光涌进来,苏晴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她听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闻到海风中夹杂的咸味和某种热带植物的气息。
“下来。”阿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苏晴挣扎着爬出车厢,双脚刚一落地,就差点瘫软在地。她的腿因为长时间蜷缩而麻木,膝盖一软,整个人摔在了地上。沙砾硌破了她的手掌,血珠渗出来,和沙子混在一起。
周围传来几声冷漠的笑。
她抬起头,看到自己站在一片白色的沙滩上,面前是一座巨大的灰色建筑,像一座堡垒,又像一座监狱。建筑周围是高高的围墙,墙顶上拉着铁丝网,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哨塔,上面站着持枪的守卫。海边停着几艘快艇,远处还有一艘更大的船正在缓缓靠近。
“欢迎来到奴隶岛。”阿丽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有名字,不再有身份,不再有过去。你的编号是A-437,你的主人是谁,我们会告诉你的。在那之前,你要学会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奴隶。”
苏晴咬着牙,挣扎着站起来。她看着阿丽,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奴隶。”
阿丽笑了,那是一种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每个到这里的人都这么说。但你看看四周——”她指了指那些在沙滩上列队站着的女孩们,她们全都穿着一样的灰色短衫和短裤,赤裸着脚,头发被剃得很短,眼神空洞而麻木,“她们也曾经说自己不是奴隶。可现在,她们是。”
苏晴的目光掠过那些女孩,心中涌起一阵寒意。那些女孩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年纪,有些甚至更小,但她们眼中已经没有光了,只剩下一种被驯服后的顺从。
“带她去登记。”阿丽对旁边的一个守卫说,“然后送到训练营,编号A-437。”
“是。”守卫粗暴地抓住苏晴的手臂,拖着她朝那座灰色建筑走去。
苏晴回头看了一眼大海。海面上,夕阳正在缓缓落下,橘红色的光芒洒在波涛上,美得不真实。她想起了苏家的花园,想起了母亲最喜欢的那株白玫瑰,想起了父亲在书房里喝茶的样子。
那些都回不去了。
她低下头,任由守卫拖着她走进那座黑色的铁门。身后,铁门发出沉重的声响,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从这一刻起,苏家大小姐苏晴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有编号A-437的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