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光线在房间里慢慢移动,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的那束金色光柱,像一只无力的手,徒劳地抓着空气中的尘埃。沈清漪的长发铺散在枕头上,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锁骨上方的新鲜红痕像是被谁用指尖蘸着胭脂画上去的。陆沉撑着一侧手臂,自上而下俯视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郑重。
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耳后那片已经泛红的皮肤上,轻轻吮了一下。沈清漪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手抬起来摸到他后脑勺上硬硬的短发,指腹温柔地摩挲着。
“以后,”陆沉的声音闷在她耳侧,带着点蛮不讲理的命令口吻,“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的手顺着她的脖颈下滑,落到锁骨上,再落到锁骨下方的柔软处,“都只能留我的。”
沈清漪偏过头来看他,眼底有轻微的湿润,嘴角却弯着浅浅的弧度。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个趴在她身上的年轻男孩,看他因为得不到回应而开始微微拧起的眉头,看他眼底那一点点不安的请求。
“你听见没有?”陆沉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手指不轻不重地按在她锁骨的印记上,“他回来的这几天,你可以见他,可以跟他说话,可以跟他一起坐在饭桌上吃饭——但是别的事,不行。”
沈清漪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拇指划过他眉骨的轮廓,像是在描摹一件易碎的瓷器。她轻声说:“陆沉,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当然知道。”陆沉的声音低下去,但语气里的倔强没减半分,“你是沈清漪,是陈源的继母,是陈太太——也是我的女人。”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格外用力,像是在宣示一个他好不容易才拿到手的主权。
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空气里只剩下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声鸟鸣。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释然的、放弃抵抗的柔软。她把陆沉拉下来,让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名义上的,他。”她轻声说,声音像是在夜里翻书页时那样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陈家太太这个身份,我穿了很多年,早就穿成了一件旧衣裳,洗得发白了,领口袖口都磨破了。但宋坤——我丈夫——他不在乎那件衣裳破没破,只要它还穿在我身上就行。”
她顿了顿,手从陆沉的脸颊滑到他的后颈,指尖轻轻按着他后颈凸起的那块骨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牢牢攥在手心。“可我的心——”她的声音忽然有一点颤,“我的心不是他的了。早不是了。从你在厨房那个下午吻我的时候,就不是了。”
陆沉的眼神一下子变了。那种孩子气的霸道里混进了别的东西,更像是被人塞了一把糖进嘴里,甜得他眼眶有点发热。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她皮肤上沐浴露的香味和他留下的气息混在一起。他觉得自己像个守财奴,抱着一个装满珍宝的箱子,生怕任何人来抢。
“清漪。”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是闷的,带着鼻音。
“嗯?”
“你别骗我。你说心是我的,就别再拿回去。”
沈清漪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环在他后背的手臂,把他的身体更紧地贴向自己。她闭上眼睛,把下巴搁在他头顶,像抱一个终于回家的孩子。窗外那束金色光柱已经挪到了床角,再过一会儿就要彻底消失,但她觉得没关系,因为她胸口贴着的这个年轻的身体,足够暖和。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陆沉的手机震了几下。他躺在沈清漪的腿上,正闭着眼享受她手指在他头发里慢慢穿行的触感,不太情愿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陈源发来的消息:“哥们儿,晚上出来喝酒不?我爸回来了,非要在家搞什么家庭晚宴,我得出来透透气。”
陆沉看了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而是把手机屏幕翻转过去,让沈清漪看到。
沈清漪扫了一眼,神色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她帮陆沉理头发的手停了一瞬。她当然知道那条消息意味着什么——陈源要出来,意味着那场她本来要参加的晚宴会少一个人,意味着她丈夫会因此问她缘由,意味着她要想一个新的借口来解释丈夫不在的夜晚她要做什么。
“你怎么回他?”她问,语气尽量放得随意。
“我让他自己喝去。”陆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抬起来看着她,带着点邀功的意思,“今晚上我哪儿都不去。”
沈清漪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他会起疑心的。”
“他那个脑子,能起什么疑心。”陆沉笑了一下,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她小腹上,说话时嘴唇蹭着她的衣料,“他就觉得我是他家常客,跟你关系好是因为他。他不会往那边想的。”
沈清漪没有再说话。她承认陆沉说得对——陈源确实从来不会往那个方向想,因为在她那个继子的认知里,三十八岁的继母和二十二岁的好友之间,隔着的是整整一道鸿沟,沟深到根本不可能有人试图跨越。可她偏偏跨了,而且已经跨到了对岸,再也回不了头。
傍晚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下来。沈清漪站在卧室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风吹动桂花树,几片叶子落进小池塘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她听到楼下传来开门声和丈夫跟佣人说话的声音,肩背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
陆沉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她床沿上系鞋带。他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灰色长裤,头发刚才被她拿梳子重新理顺了,看起来又恢复了那个干净利落的大学男生模样。只有沈清漪知道,那双系鞋带的手,不久前还在她身上留下一片一片红色的云。
“我先下去。”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低头在她后颈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得很轻,“你过五分钟再下来。别让他看出什么。”
沈清漪转过头来看他,眼底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忽然伸手拽住了他T恤的下摆,手指攥紧又松开,最终只是轻轻帮他理了理衣领。“晚上别乱跑,”她说,声音很低,“他明天一早有个会议,要出去。”
陆沉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眼睛里立刻燃起了光。他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卧室。
沈清漪站在窗前,听到楼梯上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轻快,有节奏,像这个年纪男生特有的那种充满活力的步伐。她闭上眼,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心想:沈清漪,你完蛋了。你彻底完蛋了。
晚宴的气氛如常。陈父坐在长餐桌的主位上,谈笑风生地聊着这次出差的见闻。陈源心不在焉地扒着饭,心思早就飞到了晚上要去的酒吧。沈清漪坐在丈夫右手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在适当的时候点头应和,在合适的时候给丈夫夹菜。一切看起来和过去十几年里任何一顿晚餐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指尖一直在轻轻地、不自觉地捻着裙子的布料。因为陆沉就坐在她对面,在餐桌的另外一侧,正低着头喝汤,筷子偶尔夹一块排骨,吃相斯文又自然。他抬起头来看她的时候,眼神短暂地碰撞了一秒,然后各自移开。那一秒里,沈清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到怕整张桌子的人都能听见。
但没人听见。陈父在说公司的新项目,陈源在偷偷回朋友的微信,佣人在厨房里收拾碗碟。没有人注意到一个三十八岁女人的心跳,在和一个二十二岁男孩对视的那一瞬间,跑偏了多少拍。
晚饭结束后,陈源迫不及待地换了鞋出了门。陈父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新闻,然后起身去书房打电话。沈清漪收拾了茶杯端进厨房,站在水槽边慢慢冲洗。水声哗哗地响着,她的余光瞥到一个人影靠在厨房门框上。
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你怎么还没走?”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走了又回来了。”陆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笑,“我说忘拿充电宝了。”
沈清漪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来。陆沉就站在离她不到一步的地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客厅电视声隐约飘过来,以及书房里丈夫隐约的说话声。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沈清漪说,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
“是你惯的。”陆沉理直气壮地接了一句,然后迅速在她嘴唇上啄了一下,退开的时候眼里全是得逞的笑意,“明天早上几点?”
“他九点出门。”
“那我九点零五到。”
沈清漪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推了他一下。“赶紧走,别让佣人看见。”
陆沉转身的瞬间,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炽热的、不舍的、贪婪的、依赖的。沈清漪被那一眼看得胸口发酸,她用口型对他说了一个字:“等。”
陆沉点了点头,消失在厨房门后。几秒钟后,大门传来一声开合的轻响,然后是脚步声沿台阶而下的渐弱。
沈清漪靠在料理台边,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指节泛白。她忽然觉得这个厨房太大了,大到她一个人站在里面,显得空空荡荡。
夜里十一点多,沈清漪躺在大床上,身边的丈夫已经发出均匀的鼾声。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侧过头去看丈夫的侧脸——那张她已经看了十几年的脸,眉毛,鼻梁,嘴唇,连睡觉时的姿态她都烂熟于心。她忽然觉得很陌生,像在看一个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很多年的房客。
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白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微信上躺着陆沉发来的消息,从上往下翻了一条又一条:
“到家了。”
“想你。”
“睡不着。”
“你在干嘛?”
“是不是睡了?”
“醒了给我回。”
“不管多晚都回。”
最底下是一条语音。沈清漪把耳机塞进耳朵里,点开那条语音。陆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室友听到,呼吸声通过麦克风传过来,带着点夜里的沙哑:“清漪,我今天特别高兴。你能那样跟我说话,说心是我的,我今晚怕是睡不着了。你别嫌我烦。”
沈清漪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她在黑暗里坐起身来,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上睡袍,走到阳台上。
秋天的夜风有些凉,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几分。她拨通了陆沉的电话,那边几乎是立刻接了起来。
“喂?”陆沉的声音里带着惊喜,“你还没睡?”
“睡了。”沈清漪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城市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又醒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陆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想见你。”
沈清漪没有立刻回答。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糊在脸上,她抬手拨开,望着夜空里模糊的月亮轮廓,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如果我再年轻十岁就好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沈清漪笑了一下,笑里有苦涩,“我说,我也想见你。”
又过了十几秒,陆沉说:“我过来。”
沈清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你疯了?现在?你怎么过来?”
“我打车。三十分钟。”陆沉的语气没有犹豫,“你家后门那条巷子,就是上次你带我走过的那个小门。你出来。”
“陆沉——”
“清漪。”他叫她的名字,轻轻的,像在哄一个犹豫不决的人,“我想你。就让我看你一眼,行不行?”
沈清漪咬了咬嘴唇。理智告诉她这是疯了——她的丈夫就在几米之外的床上睡着,她的继子不知道在哪家酒吧喝酒,而她,这个家里的女主人,要在午夜时分偷偷溜出去见一个小她十六岁的男孩。可她的身体已经替她做出了决定,因为她听到了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好。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挂了电话,她回到卧室里,看了一眼熟睡的丈夫,从衣柜里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换上,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去,最后还是扎了起来。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下了楼,经过客厅的时候顺手从玄关的抽屉里拿了一把备用钥匙。推开后门的时候,金属门轴发出轻微的响动,她停住,等了片刻,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侧身闪出门去。
外面是一条安静的巷子,两边的围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路灯昏黄。她站在墙角的阴影里等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起:“到了。”
她从阴影里走出来,看到巷子口停了一辆出租车,车门打开,陆沉从车里跳下来。他穿了一件深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到她的瞬间,脸上绽开了一个明亮的笑。
沈清漪站在那儿,看着他快步朝自己跑来。有那么一个瞬间,她觉得自己回到了二十岁,站在排练厅外等一个来接她的男孩。那种久违的被期待、被寻找、被需要的感觉,像一盆温水从头顶浇下来,让她从头到脚都暖和了起来。
陆沉跑到她面前,没说话,直接拉过她的手腕把她带进了围墙拐角处的阴影里,然后低头吻住了她。
那个吻来得又急又重,像是要把分别的这几个小时里的所有想念都通过嘴唇传递过去。沈清漪被他吻得后背抵上粗糙的砖墙,手抓住他胸口的衣料,指节蜷曲着。她能感觉到他胸膛里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呼吸都有些不稳。陆沉的额头抵着她的,低声问:“他睡了吗?”
“睡了。”
“知道他明天一早要出门吗?”
“知道。”
“那——”陆沉顿了顿,目光往下,落在她被吻得有些红肿的唇上,“我能带你走吗?”
沈清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轻声说:“走。”
他们没有去酒店。陆沉拉着她的手,两个人沿着夜色下的街道走了一段路,钻进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两杯热咖啡和一包糖,然后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上,隔着一张小圆桌面对面喝咖啡。
凌晨的风吹过来,沈清漪裹紧了风衣领子。陆沉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自己就穿着一件薄长袖。沈清漪要还给他,他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动。
“你穿。”他说,“我不冷。”
“你手都在抖。”
“那是激动的。”
沈清漪笑了一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从杯沿上方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照出他年轻的轮廓,下颌角的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丝赘肉。她忽然发现他其实长得很俊朗,只是平时那份对着她时的孩子气太浓,容易让人忽略他作为一个成年男性的成熟轮廓。
“陆沉。”她放下杯子,叫了他一声。
“嗯?”
“你想过以后没有?”
“想过。”陆沉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以后就是跟你一起。”
沈清漪低下头,指尖在纸杯壁上划来划去。“不是那种小孩子说的‘以后’,我是说真的以后。五年、十年、十五年以后。你再过几年,会遇到更年轻的姑娘,跟你差不多大的,能光明正大地谈恋爱、见家长、结婚的女孩子。到那时候,你怎么办?”
陆沉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到桌上,然后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自己的指缝里。“你觉得我是那种人?”他问,声音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会撒娇耍赖的陆沉,“你觉得我找你,是因为你好看,因为我贪新鲜?”
沈清漪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把她整只手包得严严实实。她的手指比他粗了一小圈,骨节上已经有了轻微的岁月痕迹,指甲修得整齐干净,涂着一层浅粉色的甲油。两只手贴在一起,年龄的差异几乎一目了然。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陆沉的声音低下来,“怕别人看你的眼神,怕人说闲话,怕你觉得这样对不起你丈夫——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丈夫对得起你吗?他一年到头有几个月在家?他知道你一个人在这栋房子里是怎么过来的吗?他知道你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会坐在阳台上发呆吗?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清漪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抽回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被烫得舌尖发麻,但她没有停下来。
陆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心疼和急躁。他咬了咬牙,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的脸。“清漪,你听我说。我不是一时冲动。我从第一次在你家看到你,就没办法把你从我脑子里赶出去了。你不信的话,我可以做给你看。”
沈清漪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束燃烧的光。那束光太亮了,亮到她一个在阴影里待了太久的人,有些睁不开眼。
“做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陆沉没有回答。他站起身,伸手把她拉起来,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惨白的灯光下。他看了一眼天色——云层压得很低,远处有隐隐的雷声在滚动,空气里涌动着雨前的潮湿气息。
“快下雨了。”他说,“回我家吧。”
“你家?”
“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单间,平时偶尔住。很简陋,但比这里干净。”陆沉看着她,目光往她身后那条巷子瞟了一眼,“还是说,你想回去,躺在一个打鼾的男人身边,假装你今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沈清漪最柔软的地方。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好,去你家。”
雨是在他们坐上车之后开始下的。起初是零星的几滴砸在挡风玻璃上,出租车开了十分钟之后,雨势骤然变大,瓢泼一样倾泻而下,雨刷开到最快还是刮不干净前窗的水帘。司机咒骂了一句这鬼天气,把车速降了下来。
沈清漪靠在后排座位上,侧头看着窗外模糊成一片的街灯。雨声太大了,大到把整个世界都隔在了车厢外面,让她有一种她和陆沉被单独关在一个透明泡泡里的错觉。陆沉的手握着她的手,搁在他大腿上,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的手背。
“你手怎么这么凉。”他说。
“天生的。”
“那我给你焐热。”
沈清漪没说话,但她把手翻转过来,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十指重新交握。
车子在一个老小区的门口停下。陆沉付了车钱,撑开车上备用的那把小伞,先下车,然后伸手把沈清漪从车里接出来。雨太大的,一把伞根本挡不住两个人。等他们跑到单元楼门口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淋得半湿。
陆沉的房间在三楼,楼梯间里的声控灯有一盏是坏的,忽明忽暗。他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沈清漪进去,然后啪地按亮了灯。
房间确实不大。一张单人床靠着墙,书桌上堆着几本教材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墙角的衣架上挂着几件外套,窗帘是深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铺得整整齐齐,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沈清漪站在房间中央,四下看了看,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房间比她那间宽敞明亮的大卧室要温暖得多。她低头看到自己湿漉漉的风衣下摆正在滴水,连忙脱下来,挂在陆沉递过来的衣架上。
“我去给你找件干衣服换上。”陆沉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T恤和一条运动短裤,递给她,“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热水器要等五分钟才热。”
沈清漪接过衣服,看了他一眼。他也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正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她抬手帮他拨开额前的湿发,指尖在他眉心停留了一瞬。“你先换吧,别感冒了。”
“我不怕。”
“听话。”
陆沉看着她的眼神地软了下来,乖乖接过了她递回来的外套。两个人挤在那个小小的卫生间门口,轮流换好干衣服。沈清漪穿上他那件宽大的白色T恤,长度到大腿中段,底下穿着他的运动短裤,裤腰松到需要她一直用手提着。她挽起袖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长发濡湿地披散着,脸上没有妆,素净得像洗去了所有伪装。
她回到房间的时候,陆沉已经换好了一身干爽的衣服,正蹲在床边,用吹风机对着被雨水打湿的床单一角吹。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过来,看到她穿着自己的衣服、素面朝天的样子,整个人愣住了。
“怎么了?”沈清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是不是很奇怪?”
“不是。”陆沉站起来,手里的吹风机都忘了关,嗡嗡地响着,“是很好看。”
沈清漪笑了一下,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吹风机,关掉,放到桌上。“你嘴巴是抹了蜜吗,一天到晚说好听的。”
“我说的是实话。”陆沉走近她,低头看着她,“清漪,你现在这样子,比那些化了全妆穿礼服的照片好看一百倍。”
沈清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想往后退,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陆沉的力气不大,但他的手指扣得很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表达一种无声的坚持。
“你别躲。”他说,声音轻轻的,在雨声的背景下几乎被淹没。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哗哗地砸在窗户上,水流顺着玻璃淌下来,把窗外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影。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白色的墙壁上。
沈清漪没有再躲。她站在那里,任由陆沉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下颌、脖颈。她觉得那个目光是烫的,带着电,走到哪一片皮肤,那一片皮肤就像被暖流漫过,泛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陆沉。”她开口,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平静,“你今天晚上叫我出来,就为了看我穿你的衣服?”
“不是。”陆沉的手指慢慢上移,从她的手腕滑到她的肩膀,隔着那件宽大的T恤,他掌心滚烫的温度清晰地透过来,“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要你离婚。”
整个房间安静了。安静到连窗外哗哗的雨声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沈清漪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眼底,想从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但她没有找到。那双眼睛认真得发亮,亮到让她觉得不知所措。
“你疯了。”她说,声音有些沙哑。
“我没疯。”陆沉的语速变快了一点,像是怕她打断他,急于把心里的话一鼓作气全部倒出来,“我想过很久了。从你第一次说他是你名义上的丈夫的时候,我就开始想了。清漪,你跟他在一起不开心。你在那栋房子里待着,像一只被关在漂亮笼子里的鸟。你每天做的事情就是等他回来,等他走了你再继续等。你才三十八岁,你还有大半辈子要过,你要在这种日子里一直待下去吗?”
沈清漪闭了一下眼睛。那些话像一根一根的针,扎进她心里最深处那个她一直不敢碰的角落。她当然知道那栋房子是笼子,知道那些华丽的家具、精致的餐具、体面的人妻身份,全都是一层一层的金漆外壳,把她裹在中间,让她喘不过气来。可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把那个外壳打破——因为打破之后,她不知道该去哪里。
“我离婚了,然后呢?”她睁开眼,看着陆沉,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凉,“然后跟你在一起?你爸妈会怎么想?你同学会怎么看你?陈源呢——他是你的好朋友,你让他以后怎么面对我?这些你都想过吗?”
“我想过。”陆沉的回答斩钉截铁,“我都想过。我可以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我爸妈那边,他们一年到头也见不了我几次,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陈源那边——我会跟他说清楚。他如果接受不了,这个朋友我可以不要。”
“陆沉!”沈清漪的声调高了一度,带着震惊和心疼,“你不能为了我跟你最好的朋友翻脸。你以后会后悔的。”
“我不会。”陆沉看着她,目光坚定到近乎固执,“我陆沉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早一点认识你。既然认识了,我就不打算放手。清漪,我不是小孩子跟你玩过家家。我二十二岁了,我能为我说的话负责。我毕业之后可以工作,可以赚钱,可以养你。你不用过现在这么好的日子,但你也不用再过那种半夜一个人坐着发呆的日子。”
他说完这些话,胸口起伏着,呼吸有些急促。沈清漪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觉得喉咙发紧,眼眶发酸,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又酸又胀,撑得她几乎要透不过气来。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坚定地选择过了。上一次有人对她说“我养你”,是十几年前,宋坤在求婚的饭桌上轻描淡写地说的一句话。后来她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是“你待在家里,别出去工作,别给我惹麻烦”。
可陆沉说的“我养你”不一样。他的意思是真的要养她,用自己的肩膀把那一片天撑起来,把她从笼子里接出来,给她一个虽然很小、但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家。
“你让我想想。”沈清漪低下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你让我好好想想。”
陆沉没有逼她。他张开手臂,把她轻轻地整个圈进怀里。沈清漪的脸贴在他胸口,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有力地跳动着,咚,咚,咚,像一面稳定的鼓。她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睫毛滑落下来,洇湿了他胸口的衣料。
雨声在窗外持续了一整夜。直到凌晨时分才渐渐变小,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陆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床上睡着了,手臂还环在沈清漪的腰上,像是怕她半夜消失一样。沈清漪没有睡。她靠坐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那些话。
离婚。跟他走。从头开始。
这些话像三颗石子,扔进她心里那潭死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久久不能平息。她低下头,看着陆沉熟睡的脸,看着他那双闭着的眼睛上长长的睫毛,看着他在睡梦中依然微微翘起的嘴角。她的手轻轻落在他脸上,指尖描过他的眉骨,像在描绘一个属于她的、奢侈的、不敢太用力的梦。
她摸到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凌晨五点十七分。她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许久没有拨过的号码——一个当年一起跳舞的师姐,后来开了家舞蹈工作室,曾经不止一次问她有没有兴趣复出代课。
她的拇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按下了拨号键。
等待音响了两声,对面接了起来,带着被吵醒的含糊嗓音:“喂?清漪?怎么这么早……”
沈清漪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但很稳定:“师姐,你之前说的那个代课的事……还缺人吗?”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窗外最后几滴雨从屋檐上滑落,滴进地面的水洼里,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天边有一线灰蒙蒙的光慢慢亮起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照在这个小房间的窗帘上。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