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阿卡迪亚学院的入学日永远是个隆重而繁琐的日子。阳光穿过古老的梧桐树冠,在青石铺就的广场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新割草坪的清新气味和贵族学生们身上昂贵的香水味。贵族子弟们三三两两地从镶金边的马车上下来,身上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制服,胸前别着象征家族荣耀的纹章胸针。平民区的入口横亘在学院的侧翼,狭窄而朴素,与正门那道拱形大理石柱廊形成了鲜明对比。
星月·艾斯特站在两扇门之间,微微扬起的下颌刻着与生俱来的高傲。她的金发在阳光下如同熔铸的黄金,束成一条高马尾垂在脑后,碧蓝色的眼睛带着审视一切的光芒。她穿着同样制式的学院制服,却在领口多了一枚银色的艾斯特家族徽章——一只展开双翼的夜莺,周围镶嵌着细碎的月光石。那徽章在光线里折射出冷冽的光泽,仿佛在宣告她与周遭这些平民之间存在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她身旁的莉娜·温斯特正紧紧攥着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着白色。“星月,你……你真的要陪我走这边吗?”莉娜的声音带着紧张和不安,她深棕色的眼睛望向那扇木质的平民通道入口,脚步踟蹰不前,“你明明可以走那边的,这才是你该走的路。”
星月转过头,目光在莉娜脸上停留了一瞬。她的朋友有着柔和的轮廓线条和温顺的神情,就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总让她生出一种想要保护的冲动。她们相识于三年前的冬市,那天莉娜被人群挤倒在地,星月第一次从围观的奴仆中走出来,伸手拉起了这个满身泥泞却还在努力护住怀里面包袋的女孩。那之后,她们成了这本书学院历史上最匪夷所思的组合——贵族大小姐平民跟班。
“我说了,我会陪你一起入学。”星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第一天而已,走哪个门有什么区别?等入学登记结束,我去一趟院长办公室就能把事情纠正过来。一个系统故障而已,不值得我单独和你分开。”
莉娜还想说什么,却被星月直接拽着手腕走向了平民通道。木质台阶在脚下咯吱作响,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隔壁贵族通道里飘出的香薰气息截然不同。通道两侧的墙面褪色脱落,露出灰扑扑的砖石,偶有几扇小窗透进微弱的自然光,照亮了墙角堆积的蜘蛛网和碎屑。星月皱起眉头,她从未来过这种地方,空气里夹带的灰尘让她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里真该请人打扫了。”她低声抱怨了一句,却还是抓紧了莉娜的手,“走吧,很快就过去了。”
平民通道的尽头连接着学院的中央礼堂侧面,他们被引入一片被栏柱隔开的区域。星月仰头望去,礼堂的穹顶上绘制着巨大的星象图,金色的星点点缀在蔚蓝的天幕中,从中央向下延伸,将整个空间衬托得庄严而肃穆。正前方的讲台上已经站了几位身着黑袍的教师,其中一位身形窈窕的女性尤为显眼——伊莎贝拉·莫尔,历史与礼仪课导师,她有着波浪般的栗色卷发和一双微笑起来会弯成月牙的眼睛,但那笑容里总带着一丝令人审视不透的意味。
贵族区在礼堂的前半部分铺着深红色天鹅绒坐垫的座位上,而平民区则分散在后半部分的普通木椅上。星月和莉娜在后排角落落座,晨风从半开的彩绘玻璃窗吹进来,带着丝丝凉意,却远不及她感受到的那些审视目光来得冰冷。
坐在贵族区前排的几个男生频频回头,目光在她身上反复逡巡。那些目光里有轻蔑,有困惑,还有显而易见的不屑。其中一个留着深褐色短发、眉宇间带着倨傲的学生故意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同伴,压低声音说了什么,随后几人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那是雷恩·布莱克,布莱克家族的长子,学生会主席的候任人选,在贵族圈中以“公正严苛”闻名。但星月从其他渠道听来的传闻可不止这些——他热衷于在新学期初给平民新生们“上课”,让他们记住自己的位置,而手段从来不会太过温和。
星月冷笑了一声,微微偏过头,刻意将自己的视线与他对上。那双碧蓝色的眼睛没有任何闪躲,反而带着居高临下的打量,就像在看一只叫嚣着的小虫子。她心里想着:你们很快就会发现,这场闹剧只是一次系统错误,到时候真正该难堪的是你们这些此刻笑得最欢的人。
但她没有出声,只是将视线重新转到讲台上。典礼进行得很顺利,校长简短的致辞、新生宣誓、学院规章宣读,一切都按部就班地推进着。星月注意到莉娜一直很紧张,每当有贵族学生经过她们身边时,她就会不自觉地往后缩,想要把自己藏进星月的身后。这种恐惧刻在她骨子里,源自她从记事起就生活在隔阂区里的经历。星月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别怕,”星月压低声音说,“有我在呢。”
莉娜抬起眼睛,目光里有感激,也有深深的不安。她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视线又垂落下去。
典礼结束后是各班的导师见面会,接着就是宿舍分配环节。所有新生按照入学登记的编号被分配至对应的宿舍区。贵族生住在上层的独立套间,配有独立的卫浴和书房;平民生则被分配到下层四人一间的小宿舍,共用走廊尽头的公共浴室和厕所。
星月站在公告栏前,目光在一排排名字中快速扫过。她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平民宿舍区——三号楼,二层,二〇七室。旁边紧跟着的是莉娜的名字,同房间。
她愣了两秒钟。
周围的平民新生们已经开始拎着行李往宿舍方向走,有几个经过她身边时还带着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她那枚闪耀的艾斯特徽章。星月感到一股凉意从脊背滑过。她的名字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她的编码是A-1137,那是贵族学生的专属编号,系统给她分配宿舍时应该对应的是S区的独立套间才对。
“也许……宿舍那边的系统也出了故障?”莉娜小声试探着问,“你要不要先去问一下老师?”
星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住内心翻涌的不悦。她最厌恶的就是被人打乱了既定的秩序,而现在她不得不临时去寻找解决方法。但当她看到莉娜那双不安的眼睛时,那股火气莫名地软了几分。
“算了,”她说,“今天典礼刚结束,学院的行政人员也早就下班了。明天我再去信息处提交申请,先勉强住一晚。”
莉娜想要道谢,但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星月一个眼神制止了。她们拎着各自的行李走向三号楼,那栋楼的外墙已经被藤蔓植物爬满,暗绿色的叶子厚厚地覆盖着墙面,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楼梯老旧而狭窄,角落堆积着几天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漂白水和霉味的古怪气息。星月踩上台阶的时候,脚下有一块木板发出危险的咯吱声,像是随时可能断裂。
二〇七室的房门是那种老式的木质门,上面嵌着一块泛黄的号码牌,摇摇欲坠地挂着一颗螺丝。星月用力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随后她看到了这间她将要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居住的地方——
不到二十平方的空间里,摆放着两张狭窄的单人床,床头各配着一个简陋的铁皮柜,柜门的漆面已经脱落了大半。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推拉窗,边框的漆皮翘起来,窗帘是洗得发白的棉布,透进来的光线有限,让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昏沉的灰暗之中。墙角的墙纸有些剥落,漏出里面灰白的墙面,上面甚至还能看到一些潦草的涂鸦和印记。房间中间隔着一道布帘子,就算是所谓的“私人空间”。
星月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她的房间——她真正的房间——在艾斯特庄园三层,东翼,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正对着玫瑰花园,房间里铺着波斯手工地毯,红色的窗帘垂落至地面,书桌上永远摆放着一支银制的羽毛笔。而眼前这间屋子,甚至连她庄园里仆人们的住处都不如。
“这……”莉娜不安地站在门口,看着星月僵硬的背影,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星月,要不你今晚去问问老师能不能安排到你该去的地方?我这边的环境确实——”
“够了。”星月打断了她,将手里的行李箱放在脚边,用力吸了一口气,“我说了,就一晚。”
她把行李箱打开,将里面的被单取出来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板上。床垫薄得能感受到下面的弹簧,枕头瘪得仿佛只是一层布料。她坐在床沿上,手掌按了按那块床垫,眉头皱得紧紧的。
夜渐渐深了,宿舍楼的走廊里逐渐安静下来。莉娜在隔壁床上翻了个身,轻声说了句晚安后便沉沉睡去。星月却没有丝毫睡意,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听着窗外不知名昆虫的鸣叫声,心中那股不安的潮水越来越汹涌。
她不傻,她清楚这个学院的一切。这里的系统是帝国最先进的魔法装置与智能算法的结合体,几乎从不出现故障。入学通道的分流识别系统更不可能出现这样低级却关键的标记错误——“平民”二字,意味着什么?那代表着四年里她将享受不到任何贵族学生的特权——独立宿舍、更高级的课程权限、以及学院的优先推荐资格。更致命的是,学院的通讯系统只在贵族宿舍S区才配备了对外联络的专用线路,和家族直接沟通的“星辉通讯阵”更是只有对应的贵族独立房间才能开启。
平民宿舍区的学生只能通过学院总机转接信件,而且所有通讯都会经过监控审查。她此刻所在的这间屋子里,连一部基本的通讯器都没有。
星月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枚银色的圆形徽章,巴掌大小,边缘刻着艾斯特家族的家训——“不灭之光”。这是她母亲在她离家的前夜塞给她的一件应急物品,能够在不使用学院网络的情况下接通家族的私人通讯阵。她小心地把徽章握在手心,注入一丝微弱的魔力,银色的光晕在徽章表面缓缓亮起。
然而只亮了不到三秒,那光芒就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掐灭了一样,噗地一声熄灭了。
星月的心脏猛然揪紧。她再次尝试,注入更多的魔力,银色徽章再次短暂地亮了亮,然后又一次熄灭。第三次、第四次,无一例外。她甚至握着徽章站起身,走到窗边,将手掌伸向窗外,希望她能接触到外界的信号。但银色的光芒依旧无法稳定下来,就像周围有什么力场在强行干扰或阻断这种联系。
星月背靠墙壁,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她终于明白了——学院的通讯屏蔽不是针对个别信号,而是对整个平民区域进行了全方位封锁。也就是说,即使她有应急通讯手段,也被学院不知名的手段彻底封锁了。她被困在了这个狭小的房间里,无法联系外界,无法向父亲和母亲求援,无法纠正那个该死的系统登记错误。
她不知道的是,这场阻断并非意外,而是每一个误入平民区的高贵者都将面对的必然结果——在阿卡迪亚,没有任何信息可以从底层区域向上渗透,直到那个人被彻底改造完毕。
楼下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有人在走廊尽头窃窃私语,然后又迅速安静下去。星月将那枚徽章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她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等到明天,她会在行政人员面前拿出她的家族徽章、她的身份证明,把所有事情都澄清干净。她不该在这种地方感到恐惧——她可是艾斯特家族的大小姐,帝国最古老世家之一的继承人,一个系统故障能奈她何?
但寂静中,她听到隔壁床上莉娜轻浅的呼吸声,与此同时,她似乎还听到了别的什么声音——极为轻微,像是某种机械装置运转的低鸣声,从天花板深处传来,又像是从墙壁的缝隙里渗出来。那声音若有若无,却久久不散,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摸着星月的后颈。
她猛地翻身坐起,凝神再听,那声音却消失了,只剩下窗外夜虫的鸣叫和自己急促的心跳。
星月躺回床上,拉过那块薄薄的被单裹紧自己。她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在意识即将坠入黑暗的那一刻,她忽然想到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可能性——如果那个系统故障,从一开始就不是故障,而是某种人为的刻意安排呢?
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困意吞没了。
窗外,月光被云层遮蔽后重新透出,将窗棂的影子拉长在墙面上,像一个张开的黑色栅栏,囚笼一般笼罩着整间窄小的屋子。而在走廊尽头的另一扇门后,有人正翻看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新生档案表,食指在名单上某个名字——星月·艾斯特——旁边重重画了一个圈。
纸张在指尖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有风吹过,将窗帘掀起一角,昏暗的光线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标记图:几个被红笔圈起来的名字后面,都用小字标注了同一个分类符号——“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