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从一片混沌中醒来,睫毛颤动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层层叠叠的金色纱帐。空气里浮动着玫瑰与蜂蜡的甜香,柔软的羽绒床垫将她的身体轻轻包裹,仿佛要把她整个人沉溺进去。她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子,却发现这具躯体的四肢轻盈得近乎陌生,每一个关节的弯曲都带着迟滞的违和感。
这里是王宫最顶层的公主寝殿。
她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水晶吊灯,记忆如潮水般倒灌而来——那场在地下密室里进行的仪式、薇拉冰冷的笑容、自己亲口许下的“永久互换”誓言。原本以为只是一场逃离卑微命运的豪赌,却在灵魂彻底锚定于这具身体的瞬间,变成了无法反悔的深渊。
“公主殿下,早安。”贴身侍女推门而入,捧着银托盘,声音恭顺却带着训练有素的疏离,“今日您需要先接见东境使团,随后是御前会议。礼服已经备好,是您最喜欢的月白色。”
莉莉丝喉咙发紧。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想用薇拉平日里那种带着鼻音的慵懒语调回应,可话出口却成了自己从前习惯的生硬腔调:“……知道了,放着吧。”
侍女的眼神微微一闪,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不该有的裂痕,却很快低头退下。莉莉丝独自坐在床沿,双手按着太阳穴。那双手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洁,与她记忆中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掌天差地别。她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这不是她的身体,这具皮囊里流淌的血脉属于真正的公主,而她,不过是个窃居其中的冒牌货。
更衣时,她又出了丑。侍女们替她系束腰时,她本能地缩了一下腰腹,引来一阵细微的骚动。镜子里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眉眼间却写满慌乱,与薇拉曾经的冷艳高傲判若两人。她咬紧下唇,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却在走出寝殿的那一刻踩到了裙摆,险些摔倒。
御前会议厅内,烛光摇曳,大臣们肃立两侧。莉莉丝坐在高背椅上,指尖冰凉。她试图像记忆中薇拉那样,用平静而威严的语气发问,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东境……东境的税赋,是、是要增加吗?”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压抑的窃窃私语。财务大臣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困惑:“殿下,上月您已亲口下令减免东境三年的赋税……”
莉莉丝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的痛楚让她短暂清醒,却也让悔意如毒藤般疯狂生长。她为什么要同意那场互换?为什么相信薇拉口中“互相成全”的鬼话?现在她被困在这具金丝笼般的身体里,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提醒她——她不属于这里。她只是个被扔进深海的溺水者,华丽的衣裙不过是不断下沉的负重。
午后的阳光穿过彩绘玻璃,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莉莉丝低垂着眼,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悔恨第一次如此清晰而锋利地撕咬着她的灵魂,她甚至开始怀念起从前那间阴冷潮湿的仆役房,至少在那里,她还拥有自己的名字和命运。
而此刻,寝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低声的通报:
“殿下,薇拉小姐求见。”
莉莉丝的身体猛地僵住,心跳瞬间乱了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