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像一幅浸在墨香里的画卷。爹是村里唯一的教书匠,王书文这个名字,在十里八乡都带着几分斯文。他总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坐在堂屋的梨木桌前,一手执笔,一手轻轻搭在我肩上,声音低沉却温和:“婉儿,‘书’字要写得端正,心正字才正。”
那时候娘还年轻,是远近闻名的村花。王秀红生得一双桃花眼,腰肢柔软得像柳条,走起路来裙摆轻晃,村里的汉子们总忍不住多看两眼。可娘从来不理那些目光,她只围着我和爹转。每天黄昏,她会做好热腾腾的玉米饼和酸菜汤,笑着催我们父女:“快趁热吃,书读多了也得填饱肚子。”
我从五岁起就跟着爹识字。堂屋里那张旧书桌,成了我最留恋的地方。油灯摇曳,映着爹瘦削的脸,他教我背《三字经》,讲《论语》里的仁义礼智信,还说要做个有骨气的书香女子,不为世俗所染。我那时总仰着小脸认真点头,把“女子无才便是德”改成“女子有才方能立”,逗得爹哈哈大笑,娘则倚在门框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样的日子,像蜜一样甜。村里别的女孩还在泥地里捉蚱蜢,我却能在爹的书堆里翻出《诗经》,摇头晃脑地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爹总摸着我的头说:“婉儿,你以后要超过爹,成为咱们王家真正的书香传人。”
可一切在十三岁那年碎了。
那是个秋风萧瑟的午后,村外忽然响起马蹄和枪声。军阀的队伍像一股黑风卷进村子,见男人就抓,说是要充军。爹正在学堂里给我讲《岳阳楼记》,听到动静便把我护在身后,沉声让我躲进里屋。可那些兵匪不由分说,枪托砸在爹肩上,粗绳套住他的胳膊,拖着就往外走。
我哭喊着扑过去,却被娘死死抱住。娘的手冰凉,指甲几乎嵌进我肉里。爹回头看了我们最后一眼,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里满是痛楚与不舍,他张了张嘴,只来得及喊出一句:“好好读书……做个正经人……”话没说完,人就被拖走了。
从那以后,爹再无音讯。有人说他在乱军中死了,有人说被押去了很远的矿山,还有人干脆摇头叹息,说这年头,读书人最不值钱。我们等啊等,等到院里的柿子树叶落光,又发新芽,等到我十四岁、十五岁,门槛都快被娘的眼泪泡烂了,终究还是没有等到他回来。
爹走后,留下了两间青砖瓦房、几亩薄田,还有满屋子的书和一点积蓄。娘变了。她不再像从前那样爱笑,眼睛里总蒙着一层水雾,却仍咬着牙供我读书。村里人劝她改嫁,她只冷冷回一句:“书文还没死,我不能让婉儿叫别人爹。”
日子虽清苦,却还算体面。我继续在镇上的女子学堂念书,穿干净的蓝布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同学都说我有股书卷气。可我不知道,那份书香下的平静,其实已经开始悄无声息地崩裂。
尤其是那一年,村东头的赖狗子开始频繁出现在我家门口。他长得又黑又丑,游手好闲,却总扛着锄头说来帮寡妇人家干活。娘起初还冷着脸赶他,后来却渐渐不再撵了。
我那时只觉得奇怪,却没想过,那条藏在破裤裆里的东西,会彻底扭转我们母女的命运,把我从书香少女,一步步拖进连爹都想象不到的淫靡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