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声,像一只疲倦的苍蝇在密闭的空间里来回打转。陈远坐在高脚凳上,盯着面前那排培养皿,里面的细胞组织已经整整一周没有任何变化了。他打了个哈欠,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四十七分,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十三分钟。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这个月的工资条,扣除五险一金后到手四千六百块。四千六,在这座城市里连房租都快付不起。林薇上周还在念叨孩子的补习班费又涨了,数学和英语两门课加起来一学期要八千。他当时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说再想想办法,实际上心里清楚得很,这个月的房贷还没着落。
“陈远,数据记录了吗?”主管老周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带着那种永远不急不缓的语调。
“记了,都正常。”陈远随口应道,实际上他刚才一直在刷手机,根本没看那些跳动的数字。反正那些培养皿里的东西死气沉沉的,跟过去三个月一模一样。他拿起记录本,草草填了几笔,字迹潦草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这个实验室说是国家级生物技术重点实验室,实际上就是给几家制药公司做外包检测,全是些低端重复的活。陈远在这里干了两年半,从最初的期待变成了彻底的麻木。他学的分子生物学,同班同学有的去了外企年薪三十万,有的读博进了顶级期刊的课题组,只有他,因为当年毕业论文出过一次事故,简历上永远带着那个污点,只能窝在这种地方混日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的高楼像一排排整齐的墓碑。这座城市每天都在膨胀,房价物价涨得让人窒息,唯独他的工资像一潭死水。有时候他半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林薇,心里会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愧疚和焦躁。他娶她的时候承诺过要给她好日子,可现在连给孩子报个兴趣班都要犹豫半天。
“快四点了,今天有批新样本要送过来。”同事小刘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眼镜片上沾着水雾,“听说是什么热带寄生虫的活体样本,从东南亚那边空运过来的。”
“寄生虫?”陈远皱了皱眉,“咱们实验室什么时候接这种活了?”
“不知道,老周安排的,说是合作单位委托的研究项目。”小刘耸耸肩,“反正跟咱们没关系,估计又是那些研究员的事。咱们就负责签收登记,然后放进培养箱就行。”
陈远没再说什么,回到座位上继续熬时间。他的视线落在抽屉缝里露出的那本杂志封面上——那是一本理财杂志,上面用醒目的红色大字写着“零成本创业,月入十万不是梦”。他伸手把杂志抽出来,翻开其中一页,上面介绍的是一个所谓的“新型农业项目”,说是在农村租块地,养什么高蛋白虫子,几个月就能回本。他看过好几遍了,每次都觉得不靠谱,但又忍不住去想,万一真的能行呢?
他不止一次做过这种梦——突然发一笔横财,把房贷一次性还清,给林薇买那个她看了好几次都没舍得买的包包,给孩子换一所更好的学校。他甚至想过买彩票,每周花十块钱买一注双色球,虽然从来没中过,但买的那一瞬间,心里总会有种短暂的快感。
时针终于走到了四点五十。陈远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打卡下班。就在这时,实验室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禁系统“滴”的一声,有人刷卡进来了。
“运输箱到了,陈远你来签收一下。”老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远心里骂了一句,嘴上却只能应道:“来了。”
他走过去,看见两个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推着一辆金属推车,车上放着一个大约半米长的白色保温箱,箱子上面贴着醒目的生物危害标志,还有一连串的编号和条形码。保温箱的侧面有一个温度显示屏,上面显示着摄氏四度。
“这是从曼谷直飞过来的,全程冷链运输,你们检查一下密封条,然后签收。”其中一个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张签收单。
陈远接过单子,低头签字的时候,余光瞥见保温箱的盖子边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缝隙。他下意识地凑近了一些,想看清楚是不是密封条没压好。
就在这时,他看到保温箱的观察窗——一块大约巴掌大的透明塑料板——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蠕动。不是普通的虫子爬行,而是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丝线在缓慢地翻滚,带着一种黏腻的质感。陈远皱起眉头,好奇心压过了谨慎,他把脸凑得更近了一些。
里面的东西似乎是活的,而且不止一条。它们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粉色,像被稀释过的血液,身体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绒毛,在观察窗的灯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泽。它们互相缠绕、挤压、滑动,偶尔会有几条从团块中伸出细长的前端,像触手一样在空中摆动,然后又缩回去。
“这是什么玩意儿?”陈远忍不住问。
“宿主特异性寄生虫,学名很长,我也记不住。”老周走过来,看了一眼箱子,“东南亚那边的研究所送来的,说是新发现的物种,对某些哺乳动物的神经系统有特殊的亲和力。咱们这边主要是做基础生物学特征观察,不涉及活体实验,放心吧。”
陈远点点头,但目光却一直没能从观察窗上移开。那些虫子蠕动的节奏很奇怪,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带着某种规律性,像是一段无声的旋律在它们体内流淌。他盯着看了大概十几秒,突然觉得自己的头皮有些发麻,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头皮下面轻轻地爬。
他猛地后退一步,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怎么了?”小刘问道。
“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陈远说着,签完了单子,把笔递还给工作人员。
保温箱被推进了专用培养室,放在恒温柜里。陈远本来应该下班了,但他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培养室的玻璃门外,透过那扇厚厚的玻璃窗看着那个白色的箱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冲动,想再看看那些虫子。那种蠕动的画面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那些虫子像是在对他招手,在召唤他。
“陈远,还不走?”小刘已经换好了衣服,背着包从更衣室出来。
“就走。”陈远回过神来,强迫自己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薇已经做好了饭。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汤,都是他爱吃的。儿子在房间里写作业,偶尔传来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一切都很正常,温馨得像一幅画。
但陈远却心不在焉。他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尝不出味道。他的脑海里反复浮现那个保温箱,那些蠕动的粉色虫子,那种黏腻的质感,那种诡异的节奏。
“你今天怎么了?”林薇察觉到他的异样,“实验室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就是有点累。”陈远放下筷子,“今天来了批新样本,热带寄生虫,看着挺恶心的。”
“寄生虫?”林薇皱了皱眉,“那东西危险吗?”
“应该不危险,说是只对特定动物有影响,对人没事。”陈远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不太确定。
饭后他帮林薇收拾碗筷,两人在厨房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林薇说起孩子下学期的补习班费用又涨了,这次涨了五百块;说起她妈最近腰不好,想去医院看看;说起这个月的水电费比上个月多了几十块。这些都是日常的琐碎,但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陈远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想起那个保温箱,想起那些虫子,想起签收单上那一串编号。他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如果那些虫子很值钱呢?如果他能偷偷弄出来几条,卖给什么私人收藏家或者地下研究所,会不会能赚一笔?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知道这是犯法的,知道这是危险的,知道一旦被发现他不仅会丢掉工作,还可能面临刑事诉讼。但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不断重复:你还需要多少钱?房贷、补习班、母亲的医药费、日常开销……这些钱从哪里来?你一辈子就这样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林薇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轻柔,身体微微蜷缩着,像一只安静的猫。陈远侧过身看着她,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爱她,爱这个家,但他也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不能给他们更好的生活。
凌晨两点,他终于睡着了。但这一夜并不安稳,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实验室里,那个保温箱的盖子自动打开了,里面的虫子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朝他爬过来。他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那些虫子爬到他的脚上,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钻进他的衣服里,贴着他的皮肤蠕动。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触感,不疼,甚至有点痒,像无数根羽毛在轻轻抚摸。他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蒙蒙亮了,林薇正在厨房准备早餐,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传来,带着生活特有的烟火气。陈远坐起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睡衣都湿透了。他脱掉睡衣去冲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他的思绪才慢慢清醒过来。
吃早饭的时候,他一直在想那个梦。奇怪的是,梦里的恐惧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好奇。他甚至有些怀念那种虫子在皮肤上爬过的触感,那种痒痒的、微微发麻的感觉,竟然让他觉得有些舒服。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他用力甩了甩头,把这个想法赶出脑海。
去实验室的路上,他路过一家彩票店,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买了十块钱的双色球。店员是个中年女人,熟练地打出彩票递给他,说道:“祝你好运。”
陈远接过彩票,放进口袋。他知道中奖的概率几乎是零,但至少在这一刻,他还能告诉自己:也许会有奇迹。
到了实验室,他换好工作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培养室,隔着玻璃看那个保温箱。保温箱还在那里,温度显示屏上显示着四度,一切正常。他盯着观察窗看了好一会儿,但这次什么都没看到,里面的虫子似乎静止了,像一团凝固的果冻。
“别看了,又不会跑。”小刘走过来,手里拿着今天的实验清单,“老周说今天下午要把样本转移到培养箱里,设置不同的温度和湿度条件,观察它们的活动规律。你要不要一起来?”
“好。”陈远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心跳在加速,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他的嘴角甚至不自觉地向上翘了一下。那是一种期待,一种近乎兴奋的期待。
他从未想过,这种期待会改变他的一生,也会改变林薇的一生,更会改变他们这个小家庭的命运。那个白色保温箱里装着的,不仅仅是几条寄生虫,而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再也无法关上。
下午两点,转移样本的工作开始了。老周亲自操作,陈远和小刘在旁边协助。保温箱被打开的那一刻,一股潮湿的、带着腐殖质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像是热带雨林深处的泥土味。
陈远看到了那些虫子的全貌。它们大约有成人小指粗细,长度从十五厘米到三十厘米不等,身体呈半透明的粉红色,表面覆盖着极细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它们的头部没有明显的眼睛或嘴巴,只有一个圆形的吸盘,周围分布着几根细长的触须。
老周用镊子夹起一条,放进准备好的培养皿里。那条虫子在镊子下剧烈地扭动着,身体缠绕在镊子上,触须四处乱扫。陈远注意到,那条虫子的身体表面分泌出一层薄薄的黏液,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小心点,别让它们接触到裸露的皮肤。”老周提醒道,“虽然目前没有证据表明它们对人类有危害,但还是谨慎为好。”
陈远戴好手套,拿起另一个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第二条。当他的镊子碰到那条虫子的身体时,他感到一股轻微的震动传来,就像是虫子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跳动。那条虫子不像第一条那么剧烈挣扎,而是缓缓地缠绕上镊子,触须轻轻扫过陈远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
虽然隔着两层橡胶,陈远还是感到一阵奇异的麻痒。那不是普通的感觉,而是一种深入到骨髓的微电流般的刺激,从指尖一直传到手腕,再沿着手臂窜上肩膀。他猛地缩回手,差点把镊子扔出去。
“怎么了?”小刘问道。
“没事,手滑了一下。”陈远说,但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开始出汗。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夹起那条虫子,放进培养皿。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一共十二条虫子,全部被转移到了不同的培养皿里,贴上标签,放进恒温培养箱。
下班的时候,陈远最后一个离开实验室。他站在培养箱前,透过玻璃看着那些在培养皿里缓慢蠕动的虫子。它们已经适应了新的环境,在培养皿底部铺开,形成了一个个粉红色的圆盘状结构,触须在培养皿边缘轻轻摆动,像是在探索这个新的世界。
陈远伸手摸了摸培养箱的玻璃,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的目光落在那条他亲手转移的虫子上,那条虫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如果那可以叫做头的话——朝他的方向转过来,触须摆动得更加剧烈了。
“别看了,明天再看吧。”陈远对自己说,然后关掉了培养室的灯,转身离开。
门在他身后关上,培养室里陷入一片黑暗。但在黑暗中,那些虫子的身体开始发出极其微弱的荧光,像一颗颗粉红色的星星,在培养皿里缓缓移动。
它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