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生物科技园区的大楼里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陈默坐在实验台前,机械地把试管里的标本一个个分拣到对应的冷冻格里,动作已经重复了几百次,手指酸得几乎要抽筋。
实验室里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冷白色的日光灯照得人脸发白。墙角的离心机发出低沉的嗡鸣,通风管道里呼呼的风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喘息。陈默抬起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又低头看了看面前堆积如山的标本盒,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陈默,你那边还剩多少?”隔壁工位的张伟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问道。
“还有两箱。”陈默声音闷闷的,“你呢?”
“早就弄完了。”张伟站起身,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你说咱们这工作,天天跟这些死标本打交道,无聊得要命,工资还那么低。我老婆昨天还跟我吵架,说连孩子补习班的钱都快交不起了。”
陈默没接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他今年三十二岁,在这家生物实验室干了快六年,月薪刚从四千涨到五千五。妻子林婉在超市做收银员,工资也不高,两个人加在一起勉强够还房贷和日常开销。女儿小雨今年刚上小学,课外班的费用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听说新来那批样本是上面跟军方合作的,保密级别挺高。”张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今天下午刚到的冷藏箱,锁得严严实实的。”
陈默抬眼看了他一眼:“什么样本?”
“不知道,听王主任说是从南美那边运过来的,稀罕玩意儿。”张伟耸耸肩,“反正跟咱们没关系,那玩意儿直接送三号实验室了,普通员工不能进。”
陈默心里一动。三号实验室是整个研究中心保密级别最高的地方,平时只有王主任和两个研究员能进去。每次有特殊样本送来,都会直接送进那间恒温恒湿的实验室里,连门禁卡都是专用的。
“行了,别八卦了,赶紧干完活下班。”陈默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忍不住好奇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钟终于指向了十二点。陈默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最后一批标本放进冷冻柜,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张伟已经收拾好东西先走了,整个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关掉主灯,只留了一排应急灯,准备去更衣室换衣服。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三号实验室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三号实验室的电子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幽蓝色的光。陈默知道这个点王主任早就下班了,按理说不会有人在里面。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凑近了些。
门没有锁紧。
陈默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可那股好奇心就像猫爪一样在他心里挠。他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里空无一人,然后轻轻推开了门。
三号实验室比外面要冷得多,温度大概只有十度左右。室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某种说不出的腥甜气息。正中央的金属台上摆放着一个透明的冷藏箱,箱体上贴着红色的生物危害标志,下面压着一份文件。
陈默咽了口唾沫,走到金属台前。冷藏箱里装着一根约莫二十厘米长的管状物体,通体呈暗红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顶端微微膨大。他盯着那东西看了几秒,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这东西的形状,怎么那么像——
他猛地甩了甩头,把这个荒唐的想法压下去。可视线却像被磁铁吸住一样,怎么都挪不开。那东西安静地躺在恒温箱里,表面似乎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泽,像是什么活物。
陈默拿起那份文件,快速扫了一眼。上面全是专业的拉丁文术语和实验编号,他看不太懂,但底部的项目名称却让他心里一惊——“生物体寄生性强化实验,代号‘暗巢’”。
他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摩挲,脑子里飞速转动起来。这种东西送到实验室来,肯定是有特殊用途的。军方合作的生物样本,神秘的研究项目,还有这个让人浮想联翩的代号……陈默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逐渐成形。
他回头看了眼门口,确认没有人过来。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打开了冷藏箱的盖子。一股冷气扑面而来,那根暗红色的东西静静地躺在里面,触手可及。
陈默的手伸了出去,又缩了回来。他告诉自己这太疯狂了,万一被发现,他不仅会丢掉工作,还可能面临法律责任。可是另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低语——你在这破实验室干了六年,拿了六年五千块的工资,老婆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女儿想学钢琴你都说没钱。你还想这样过一辈子吗?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也许能卖个大价钱。也许能给自己的人生带来转机。陈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迅速环顾四周,找到一盒备用的无菌手套,戴好。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恒温箱里取出那根暗红色的管状物体。出乎意料的是,这东西摸起来并不像标本那么冰冷僵硬,反而带着一丝温热,像是有生命的。表面有一层滑腻的黏液,触感诡异得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来不及多想,匆匆把那东西裹进一块无菌纱布里,塞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背包夹层。然后迅速合上冷藏箱盖子,把文件放回原位,退出了三号实验室。顺手把门带紧,确认一切恢复原样。
走出实验室大楼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陈默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紧紧攥着背包带子,脚步飞快地走向停车场。坐进车里,他发动引擎,手还在微微颤抖。
“没事的,没人会发现。”他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声音在空荡荡的车厢里显得格外苍白。
回家的路上,城市霓虹灯的光影在车窗上一一掠过。陈默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一会儿又担心明天会不会被王主任发现少了一根样本。他想到了无数种可能性,每一种都让他心跳加速。
车停在小区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陈默熄了火,坐在车里发了会儿呆。楼上的窗户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那是林婉给他留的。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背包,拉开夹层拉链,隔着纱布摸了摸那根暗红色的东西。触感还是温热的,好像根本没有因为离开冷藏环境而变凉。这让他心里的不安又增加了几分。
“管它呢,先带上去再说。”陈默咬了咬牙,把背包拉好,下了车。
用钥匙轻轻打开家门,玄关处的夜灯亮着。客厅里静悄悄的,电视关着,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陈默换了拖鞋,轻手轻脚地往卧室走。
卧室的门虚掩着,他推开一条缝,看到林婉侧躺在床上,被子只盖了一半,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床头柜上的台灯调到最暗的档,昏黄的光笼罩着她安详的睡颜。
陈默心里突然涌上一阵愧疚。林婉今年二十九岁,嫁给他六年,从没抱怨过什么。每天下班回来做饭、收拾家务、照顾孩子,自己省吃俭用,却总给他和小雨买好的。而他呢?连给妻子买件像样的礼物都舍不得。
他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攥着背包带子,犹豫了很久。最终,他还是没有把那个东西拿出来,而是把背包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书房柜子的最底层,用几本旧书盖好。
洗漱完,陈默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林婉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回来了?”
“嗯,加班晚了,你睡吧。”陈默低声说道。
林婉含糊地应了一声,往他怀里靠了靠,温热的呼吸喷在他颈窝里。陈默伸手揽住她,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脑子里却全是那根暗红色的东西。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自己到底做了一件什么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他看见那根暗红色的东西蠕动了起来,像一条蛇一样缓缓爬行,表面裂开无数细小的缝隙,从里面伸出密密麻麻的触须……他猛地惊醒,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
身旁的林婉已经起床了,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小雨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爸爸!起床吃早饭啦!”小雨推开卧室门,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爬上床扑到他身上。
陈默笑着抱住女儿,心里却沉甸甸的。他看了眼墙上的钟,早上七点十分。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足够他做点什么。
“小雨,你先去吃,爸爸马上来。”他把女儿哄走,然后起床走到书房,关上门。
拉开柜子,拿出背包,取出那个裹着纱布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那根暗红色的管状物体完整地呈现在眼前。在日光下,它的颜色看起来更深了,表面的纹路也更加清晰,像是一根盘绕的血管。
陈默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触感温热而柔软,像是触摸到活物的皮肤。那东西竟然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回应他的触碰。
他吓得手一抖,差点把那东西扔出去。可紧接着,一股更强烈的好奇心涌了上来。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生物标本,它是有生命的。一个活着的、形状诡异的寄生体。
陈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想起了那份文件上的项目名称——“暗巢”。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不断盘旋,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诱惑。
“爸爸,你在里面干什么呀?粥要凉了!”门外传来林婉的声音,带着关切。
陈默慌忙把东西重新裹好,塞回背包里,拉开书房门。林婉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没什么,找点东西。”陈默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不敢看她的眼睛。
林婉没有多想,转身去叫小雨整理书包。陈默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心里那股愧疚感又涌了上来。他觉得自己像个贼,不仅偷了实验室的东西,还背叛了妻子对他的信任。
可是,当他想到那根暗红色的东西可能带来的价值时,那股贪婪就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所有的理智。他把背包重新藏好,决定等晚上回家再仔细研究。
上班的路上,陈默心神不宁。他总觉得路上的人都在看他,好像每个人都知道他背包里藏着什么。到了实验室,他刻意避开张伟的视线,低着头做自己的工作。
上午十点左右,王主任突然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脸色严肃。他径直走到实验室中间,拍了拍手示意大家注意。
“昨天新到的那批特殊样本,出了一点状况。”王主任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三号实验室的监控显示,昨晚有人非法进入了实验室。而且,样本箱里少了一根样本。”
陈默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手心里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他低着头,假装在整理实验器材,不敢抬头看任何人的眼睛。
“这件事很严重。”王主任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已经向上级报告了,园区安保部会调取所有监控录像。如果让我知道是谁干的,不仅会被开除,还会被追究刑事责任。”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陈默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房间都能听见,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指尖冰凉。
“陈默,你昨晚走得最晚,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张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没……没有。”陈默的声音有些发紧,“我走的时候走廊里没人。”
张伟没再多问,耸耸肩继续干活。陈默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样,每一秒钟都无比煎熬。他偷偷看了眼手表,距离下班还有整整七个小时。
这七个小时,大概会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七个小时。
午休时间,陈默没去食堂吃饭,一个人躲在厕所隔间里,拿出手机给林婉发了条消息:“今天可能又要加班,你和小雨先吃,不用等我。”
林婉很快回了消息:“好的,别太累了,记得吃饭。”
看着这条简短的消息,陈默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正在把整个家庭推向深渊,可他已经迈出了那一步,再也回不了头了。
下班的时候,安保部的人果然来了,挨个询问昨晚的情况。轮到陈默的时候,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重复了一遍对张伟说过的话。安保人员没有起疑,记录了几句话就让他走了。
走出大楼的那一刻,陈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他快步走向停车场,发动车子,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婉正在厨房炒菜,小雨在客厅里写作业。闻到饭菜的香味,陈默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
“回来了?快去洗手,马上开饭了。”林婉头也不回地说。
陈默应了一声,把背包放到书房,然后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黑,眼神里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吃饭的时候,小雨兴高采烈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林婉笑着给她夹菜,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陈默坐在餐桌旁,看着妻子和女儿,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大石头。
晚上十点,小雨睡着了,林婉也洗漱完准备休息。陈默坐在书房里,关上门,把背包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他打开台灯,把那根暗红色的管状物体放在书桌上。在灯光下,它看起来更加诡异了,表面似乎有一层薄薄的黏液在流动,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腥甜气息。
陈默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它。
那东西立刻有了反应,整个管状身体微微扭动了一下,然后顶端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细小触须。
陈默吓得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仰倒在椅子上。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东西,心脏狂跳不止。
那东西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存在,那道裂缝里的触须缓缓伸了出来,在空中轻轻摆动,像是在寻找什么。然后,它朝着陈默的方向,缓慢地蠕动了一下。
陈默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东西,是活的。
它想要找到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