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的窗帘挡在外面,只有地下实验室里那盏白炽灯还亮着,发出嗡嗡的声响。
陆明远坐在实验台前,双手戴着乳白色的橡胶手套,小心翼翼地从一个恒温箱里取出一个玻璃培养皿。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专注而炽热,像是一个发现了宝藏的探险家。培养皿的底部铺着一层湿润的营养基质,几条形状奇特的生物正缓缓蠕动着。
他的呼吸几乎要停滞了。
这是他从海外一个神秘的生物标本黑市上花了大价钱弄来的,对方只说是从南美洲某个原始部落的祭祀洞穴里采集到的,具体是什么物种连卖家都说不清楚。但陆明远第一眼看到这些寄生虫的照片时,就意识到自己可能捡到了宝。
这些寄生虫每条长约四五厘米,身体呈乳白色,略带半透明,能隐约看到体内复杂的管状结构。它们的形状极其怪异——粗壮、圆润,前端微微膨大,整体看起来就像是一枚枚放大了无数倍的男性生殖器,甚至表面的纹路都惊人地相似。陆明远第一次看到时,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他用镊子轻轻夹起其中一条,那寄生虫立刻剧烈扭动起来,身体表面分泌出一层黏滑的液体,试图挣脱束缚。陆明远把它放到显微镜下,调整焦距,仔细观察它的口器结构。那是一圈细密的吸盘状组织,中央有一个针尖大小的开口,应该就是它吸附和注入某种物质的地方。
“有意思,真有意思。”陆明远喃喃自语,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观察数据。他注意到这些寄生虫的尾部都有一条细细的、几乎透明的触须,触须末端有一个芝麻大小的神经节。更让他震惊的是,当他把多条寄生虫放在同一个培养皿里时,其中一条明显比其他寄生虫大了一圈的个体,其触须会不时地轻轻摆动,而其他寄生虫的蠕动节奏竟然会随之同步改变。
“母虫?”陆明远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立刻把那条较大的寄生虫单独隔离出来,果然,其他寄生虫的蠕动节奏立刻变得混乱无序,像是一群失去了指挥的士兵。而当他把母虫重新放回去,不到三分钟,那些寄生虫又恢复了整齐划一的律动。
这太不可思议了。陆明远在学术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研究过的寄生虫种类不下百种,但从来没有见过具有如此明确社会结构和等级制度的寄生虫。这意味着这条母虫很可能是整个群体的控制中枢,它可以通过那条触须释放某种生物电信号或者化学信息素,直接支配其他寄生虫的行为。
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一幅宏大的商业蓝图。如果能搞清楚这种信息素的成分,人工合成出来,就可以大规模培养这些寄生虫,然后应用到医疗、美容甚至军事领域。光是想想那些整形医院和生殖健康机构可能开出的天价,陆明远就觉得心脏怦怦直跳。
“明远,吃饭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陆明远抬起头,看到妻子苏婉清正站在地下室的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居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灯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
陆明远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竟然已经快八点了。他摘下橡胶手套,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好,我这就来。”
苏婉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实验台,看到了那些在培养皿中蠕动的白色生物,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些是什么?看起来怪恶心的。”
“宝贝,那是科学。”陆明远走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这些寄生虫可能会改变我们的命运。”
苏婉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向楼梯。陆明远跟在后面,顺手拉上了地下室的铁门,但他没有注意到,门锁并没有完全卡死,留下了一条不到两厘米的缝隙。
餐厅里飘着饭菜的香气,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苏婉清亲手做的。红烧排骨色泽红亮,清炒时蔬青翠欲滴,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蛋汤。陆明远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手艺越来越好了。”他夸了一句。
苏婉清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慢慢喝着。餐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触碗碟的声响。
“今天工作还顺利吗?”陆明远随口问道,心思却还挂在地下室的那些寄生虫上。
“还好,就是有点累。”苏婉清说,眼神有些飘忽。她今天做了一整天的家务,又去超市采购了一周的生活用品,回到家还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但让她感到疲惫的并不仅仅是这些体力劳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感。她和陆明远结婚五年了,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陆明远对她很好,从不发脾气,每个月按时给她生活费,偶尔还会带她出去吃饭看电影。但那种新婚时的激情和亲密感,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消退了。陆明远越来越沉迷于他的研究,常常在地下实验室里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而她只能一个人守着这栋空荡荡的房子。
她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太贪心了。丈夫事业有成,不抽烟不喝酒,从不在外面沾花惹草,这样的男人多少女人求都求不来。可她心里就是觉得缺了点什么,像是一块小小的拼图始终找不到它该在的位置。
“明远,”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有点疏远了?”
陆明远正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婉清,我知道这段时间我陪你的时间少了。但你要理解,我手头这个项目真的很重要,一旦成功了,我们以后就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到时候,我带你去环游世界,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苏婉清低下头,没有说话。她想要的是环游世界吗?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如果明远能像以前那样,偶尔从背后抱住她,在她耳边说几句悄悄话,或者在她做饭的时候从后面搂住她的腰,她就会觉得很幸福。但这些小动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彻底消失了。
“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陆明远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语气诚恳。
苏婉清抬起头,看着丈夫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晚饭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结束了。陆明远帮妻子收拾了碗筷,然后迫不及待地又往地下室走去。苏婉清站在厨房的水槽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听着地下室的铁门关上的声音,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失落。
她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的轻微嗡嗡声。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入睡,但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奇怪的画面——那些在培养皿中蠕动的白色生物,它们那怪异的形状,以及丈夫看着它们时那痴迷的眼神。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不知道过了多久,困意终于如潮水般涌来,她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深深的睡眠中。
而此刻的地下室里,陆明远正沉浸在研究中无法自拔。他用微型注射器从母虫的触须末端抽取了一点点体液,准备做色谱分析。母虫似乎感受到了疼痛,身体剧烈地扭动了几下,然后突然安静下来,一动不动地趴在培养皿底部。
陆明远没有在意,继续手中的操作。他太兴奋了,以至于完全忽略了时间,也没有注意到那条母虫的触须正在以一种极其细微的频率震动着,像是在向某种未知的存在发送信号。
与此同时,一只橘色的家猫从二楼卧室的窗户跳了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客厅的地板上。这是苏婉清养了三年的猫,叫团子,圆滚滚的身子,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它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没人理它,便循着气味朝地下室的方向走去。
地下室的铁门虚掩着,缝隙不大,但团子侧着身子,轻而易举地挤了进去。它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走,尾巴高高翘起,肉垫踩在水泥台阶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陆明远背对着门口,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显微镜,耳机里还播放着某种白噪音,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小家伙。团子好奇地在实验室里转悠,它的鼻子抽动着,闻到了那些培养皿中散发出的奇怪气味。那是一种潮湿的、泥土般的腥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让团子的瞳孔不自觉地放大了。
它跳上实验台,爪子碰倒了一个空试管,玻璃碎裂的声音终于惊动了陆明远。他猛地转过头,看到团子正蹲在台子上,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个装有母虫的培养皿,尾巴尖轻轻摆动着。
“团子!下去!”陆明远厉声喝道,伸手去赶猫。
团子被吓了一跳,猛地往后一跳,后腿正好踢到了旁边一个没有盖严的培养箱。培养箱的盖子滑落下来,箱体倾斜,里面的几个培养皿一个接一个地摔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陆明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飞溅的碎片,但当他低头看时,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个装有母虫的培养皿也碎了,玻璃渣和营养基质散落一地,而那条母虫不见了踪影。
陆明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碎片寻找。没有。他又趴到地上,用手电筒照向实验台的底部和墙角。还是没有。
他猛地站起来,看向团子。那只橘猫正蹲在墙角,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身子微微发抖,像是在忍受着什么。陆明远走过去,想要检查一下猫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异常,但团子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窜出地下室,跑上了楼梯。
陆明远追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满地狼藉的实验室。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下来。母虫可能只是钻到了哪个角落里,明天白天再仔细找找一定能找到。而且就算真的跑出去了,也不过是一条寄生虫而已,能翻起什么浪?
他弯腰把地上的碎玻璃收拾干净,又检查了一下其他培养皿,确认没有损失,这才关了灯,锁好地下室的门,上楼去了。
卧室里,苏婉清已经睡得很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陆明远轻手轻脚地脱了衣服,在她身边躺下,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睡下后不久,那只橘猫团子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卧室。它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四条腿似乎不太协调,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控制着它的动作。它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瞳孔时而收缩时而放大,频率完全不对。
团子跳上床,在苏婉清身边卧了下来。它把头埋进苏婉清的臂弯里,发出一阵低沉的、不像是猫能发出的咕噜声。苏婉清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但没有醒来。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亮了团子背上一块微微隆起的皮肤。那里的毛发被什么东西撑开,露出一小段乳白色的、半透明的管状物,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蠕动着,像是在适应新的宿主。
那条母虫,已经找到了它的第一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