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嗡嗡作响,像某种昆虫在振翅。林辰坐在实验台前,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捏着一只培养皿,透过玻璃观察着里面那团粉白色的东西。他已经在实验室里待了整整七个小时,从上午十点到现在,中间只上过一次厕所,喝了两口凉透的咖啡。
这只培养皿里的样本来自城郊那片废弃的湿地公园。三天前,林辰独自一人去那里采集土壤和水样,这是他业余研究的一部分——他一直在收集本地的寄生虫样本,试图从中找到有商业价值的物种。那片湿地因为城市建设被填埋了一半,剩下的地方长满了疯长的芦苇和不知名的杂草,空气中弥漫着腐败的植物气味。他在一处水洼边的淤泥里发现了这个东西的卵囊,灰白色的囊状物,拳头大小,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某种远古生物的化石。林辰当时就直觉这不是普通的东西,他用采集铲小心地将整个卵囊完整地挖出来,装进了密封样本袋。
现在,经过三天的恒温培养,卵囊里的东西终于孵化了出来。
林辰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调整了一下显微镜的焦距,将目镜对准培养皿中那条蠕动的生物。它大约四五厘米长,两厘米宽,通体呈粉白色,表面光滑湿润,像是被一层透明的黏液包裹着。形状……林辰咽了口唾沫,这个形状太奇怪了,太像人类的阴茎了,甚至连头部的冠状沟和顶端的小孔都清晰可辨。如果不是亲眼看着它从卵囊里孵化出来,他几乎要以为是哪个恶作剧者故意放进去的橡胶制品。
但它是活的。
此刻,那条寄生虫正缓缓地在培养皿底部蠕动,身体一缩一伸地前进,留下一道淡淡的黏液痕迹。林辰用镊子轻轻触碰它,它的身体立刻剧烈收缩,前端的小孔张开,喷出一团淡黄色的液体。林辰迅速用滴管收集了那团液体,放在载玻片上,推到显微镜下观察。
视野里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卵细胞。
“天哪……”林辰的嘴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这种寄生虫的繁殖能力太惊人了,刚才那一下喷射,至少释放了上千个卵。而且从卵细胞的状态来看,它们已经处于受精后的分裂期,这意味着这种寄生虫在宿主体外就能完成受精和早期发育。如果能够找到合适的中间宿主,或者直接感染终宿主……
林辰的脑子里飞速转动着各种可能性。他是一名生物研究员,虽然在研究所里只是普通的项目成员,但他一直认为自己有足够的才华,只是缺少一个机会,一个足以让他声名鹊起的发现。眼前这个东西,可能就是那个机会。如果它能寄生在人体内,并且有某种特殊的药用价值——比如刺激人体分泌某种激素,或者对某些疾病有治疗效果——那这就是一座金矿。
他需要更多的实验数据。
林辰站起身,从冷藏柜里取出几只小白鼠。这些小白鼠是他自费购买的,用来做初步的活体实验。他将一只小白鼠固定在操作台上,小心翼翼地用微量注射器吸取了一管寄生虫的卵液,然后注射进小白鼠的腹腔。小白鼠挣扎了几下,很快安静下来,眼睛半闭着,呼吸变得缓慢。
林辰观察了半个小时,小白鼠没有出现明显的排斥反应,也没有死亡。他松了一口气,将小白鼠放回笼子里,在记录本上写下:样本编号P-001,首次活体接种实验,宿主为成年雌性小白鼠,注射剂量0.5ml卵液,观察时间30分钟,宿主状态稳定。
他接着处理了剩下的几只小白鼠,分别进行了皮下注射、口腔灌胃和体表接触三种方式的感染实验。全部完成后,已经是晚上七点半。林辰摘下手套,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这才感觉到胃里空荡荡的,饿得发疼。
他关掉实验室的灯,锁好门,沿着楼梯走上地面。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放一档综艺节目,但没有人看。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用保鲜膜盖着,菜已经凉了,油花凝结在表面。
“回来了?”苏婉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林辰应了一声,走到餐桌前坐下,揭开保鲜膜。红烧肉、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碗冬瓜排骨汤。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已经有些硬了,油脂凝固在舌头上,腻得慌。但他还是大口大口地吃着,他确实饿了。
苏婉从卧室走出来,穿着宽松的睡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她走到林辰对面坐下,看着他吃饭,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你今天又在地下室待了一整天。”
“嗯,实验到了关键阶段。”林辰头也不抬,继续扒饭。
“林辰,我们多久没有一起吃过晚饭了?”苏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辰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灯光下,苏婉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妻子了。他们结婚七年,有一个四岁的女儿,女儿平时住在奶奶家,周末才接回来。家里平时就他们两个人,但两个人却像住在两个世界——他在实验室里,她在客厅或卧室里,各过各的。
“这段时间忙完就好了。”林辰敷衍地说,又低下头吃饭,“等我的研究出成果了,我们就能换套大房子,女儿也能上更好的幼儿园。”
苏婉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完,然后起身收拾碗筷。林辰想帮忙,她摆了摆手说:“你去忙你的吧,我来就行。”
林辰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往地下室走去。走到楼梯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婉的背影,她正在厨房里洗碗,动作机械而缓慢,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着,掩盖了其他一切声音。林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感,但很快就被实验室里的那些样本压了下去。他转身走下楼梯,重新回到那个属于他的世界。
地下室的灯再次亮起。林辰检查了一下恒温箱里的培养皿,那条寄生虫还在蠕动,似乎比几个小时前长大了一些。他又去看了那些小白鼠,注射了卵液的那只雌性小白鼠已经醒了,在笼子里跑来跑去,看起来一切正常。皮下注射的那只小白鼠注射部位有些红肿,但没有化脓。其他几只也没有异常。
林辰在记录本上详细记下了观察结果,然后开始准备明天的实验计划。他需要更多的寄生虫样本,需要找到合适的培养基来大量繁殖它们,还需要弄清楚它们的生活史——中间宿主是什么,终宿主是什么,感染途径是什么,对人体有什么影响。这些问题都需要大量的实验来回答。
他拿出手机,给研究所的同事发了一条消息,询问是否可以用实验室的扫描电镜。对方回复说下周有空档期,可以预约。林辰预约了时间,然后又翻看了几篇关于寄生虫学的论文,试图找到与P-001相似的物种。但翻遍了数据库,也没有找到完全匹配的。这说明,P-001很可能是一个未被记录的新物种。
这个认知让林辰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新物种,一种从未被科学界认识的寄生虫,如果他能第一个完成描述和命名,那他的名字就会出现在学术期刊上,甚至可能被写入教科书。而且,如果这种寄生虫有实际的应用价值——比如它的分泌物中含有某种特殊的酶或蛋白质——那商业上的价值更是不可估量。
林辰越想越兴奋,完全忘记了时间。等他再次抬头看墙上的钟时,已经快十一点了。他这才意识到该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去研究所上班。他收拾好实验台,将培养皿和样本都锁进了恒温箱,然后关了灯,走上楼梯。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里亮着一盏小夜灯。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苏婉均匀的呼吸声。林辰轻轻推开门,看到苏婉侧躺在床上,被子只盖了一半,露出的手臂和肩膀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睡得很沉,连林辰走进来都没有醒。
林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又涌起那股愧疚感。他伸手想帮她拉好被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怕吵醒她。他转身去卫生间洗漱,然后轻手轻脚地回到床上,躺在苏婉身边,背对着她,很快就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后不久,卧室的门被什么东西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橘色的猫从门缝里挤了进来,那是苏婉养了三年的猫,叫团子。团子在黑暗中看了床上熟睡的两个人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卧室,顺着楼梯朝地下室走去。
地下室的楼梯口有一扇门,平时林辰都会锁上,但今天他太累了,忘记锁了。团子用爪子推了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它顺着楼梯走下去,黑暗中,它的眼睛发出绿色的光。
地下室比上面要冷一些,空气中还残留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腥味。团子在实验台周围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恒温箱前。恒温箱的玻璃门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透过水雾,可以看到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的培养皿。
团子蹲在恒温箱前,歪着头看了很久,然后伸出爪子,轻轻拍了拍玻璃门。恒温箱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培养皿里的那条寄生虫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蠕动得更加剧烈了,身体在培养皿中不停地扭动,前端的小孔一张一合,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召唤。
团子的瞳孔骤然放大,它的身体弓了起来,尾巴竖起,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它退后了几步,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恒温箱里的那条寄生虫。过了一会儿,它又慢慢地走了回去,在恒温箱前趴了下来,头枕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玻璃门后的那个粉白色的生物。
地下室里安静极了,只有恒温箱的嗡鸣声和猫偶尔发出的呼噜声。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向凌晨一点。二楼卧室里,苏婉翻了个身,嘴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然后又沉沉睡去。她梦到了林辰,梦到他握着她的手,温柔地看着她,就像他们刚结婚时那样。但梦里的林辰突然松开了手,转身走进了地下室里,那扇铁门在她面前缓缓关上,将她隔绝在外。
苏婉在梦中皱紧了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床单,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想要喊林辰的名字,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铁门完全闭合,然后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黏腻的、湿滑的、带着体温的东西,正沿着她的腿往上爬。苏婉想动,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像是被钉在了床上。她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爬过了她的膝盖,爬上了她的大腿,然后停在了小腹的位置。那个东西的前端微微翘起,在小腹上画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
苏婉猛地睁开了眼睛。
卧室里一片安静,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林辰在她身边睡得正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苏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睡衣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什么都没有,只有睡衣的布料和皮肤的温度。
是梦。
苏婉松了一口气,但心脏依然跳得很快。她侧过身,想抱住林辰,寻求一点安慰。但林辰睡得很死,她推了几下他都没有醒,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苏婉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地收了回来。
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林辰的呼吸声,感觉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那道墙比地下室的铁门还要厚,还要冷,将他们分隔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变成了这样。也许是女儿出生后,也许是林辰开始沉迷于那些寄生虫研究之后。她只知道,她越来越孤独了。
苏婉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她告诉自己,林辰只是工作太忙了,等他的研究成功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相信他,相信他们的婚姻,相信那个曾经对她许下承诺的男人。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努力说服自己的时候,地下室里,那只橘色的猫已经伸出了爪子,推开了恒温箱的玻璃门。培养皿中的寄生虫猛地弹起,准确地射向猫的口鼻,在猫发出惨叫之前,就已经钻进了它的喉咙,消失不见。
猫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瘫软在地上,四肢僵硬,像是死了一样。
但几秒钟后,它又站了起来。
它的眼睛变成了诡异的粉红色,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它站在原地,歪着头,似乎在适应什么。然后它转身,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出了地下室,朝二楼的卧室走去。
楼梯上,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