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鸢记得的最后一片光明,是御花园里那株千年海棠。花瓣如血,落在她月白色的宫裙上,像极了母后临终前吐出的那口鲜血。然后就是火把,黑压压的军队,还有那些她从未见过的、长着奇异纹路的士兵——他们高喊着“深渊”二字,像潮水般淹没了整座皇宫。
铁链在潮湿的石地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声响。苏雪鸢的膝盖早已磨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手腕处已经被勒出深深的血痕。两个高大的深渊士兵架着她的胳膊,几乎是将她整个人拖着前行。
“走快点!”身后的士兵用鞭子抽打她的后背,布帛撕裂的声音在甬道中格外清晰。
苏雪鸢咬紧下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不能在这些怪物面前示弱,她是大夏王朝的公主,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可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她拼命睁大眼睛,试图让泪水倒流回去。
甬道越来越窄,头顶的石壁上每隔几步才有一盏幽绿的灯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息,像是某种古老祭坛上残留的血迹。苏雪鸢感到一阵眩晕,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抓了多久——从她被打晕到现在,时间仿佛失去了一切意义。
“到了。”士兵突然停下脚步,将她狠狠摔在地上。
苏雪鸢的额头撞上冰冷的石面,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流下来。她挣扎着想要抬起头,却被一只靴子踩住了后背,整个人被压得动弹不得。
“魔王陛下驾到——”
阴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牢中回荡,苏雪鸢感到周围的气氛骤然凝固。士兵们齐刷刷跪了下去,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一种本能的恐惧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
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敲在她的心弦上。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停在了她面前。苏雪鸢看到一双黑色的靴子,靴面上绣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流动的岩浆。
“抬起头来。”声音低沉而慵懒,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戏谑。
苏雪鸢没有动。她不愿屈服,不愿让这个摧毁她家园的恶魔看到她的狼狈。但那只踩在她背上的靴子加重了力道,她听到自己的肋骨发出细微的呻吟,疼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我说,抬起头来。”
一阵阴风拂过,苏雪鸢感到有人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觉得下巴都要碎裂了。她的头被迫抬起,对上了一双暗紫色的眼睛——那眼睛深处仿佛燃烧着地狱的火焰,却又冰冷得让人血液都要凝固。
夜溟。
深渊的魔王,传说中连神明都不敢招惹的存在。她比苏雪鸢想象中要年轻,或者说,要美丽得多。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精致到不真实的面容,以及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都让人无法将她与那个屠戮了半个王朝的暴君联系在一起。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果然是个美人。”夜溟的手指在她的下颌上游走,指尖冰冷得像蛇的鳞片,一寸一寸地打量着这张脸,“难怪你的父皇舍不得将你送去和亲,连我的人都被挡在了边境之外。”
苏雪鸢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愤怒。她想起那些战死的将士,想起被攻破的城门,想起父皇临死前那声绝望的嘶吼。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她倔强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魔王。
“你杀了我父皇。”
“嗯。”夜溟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挡了我的路。”
“你屠了我的城。”
“那座城太吵了。”夜溟弯下腰,与她平视,语气像是在讨论天气,“不过你放心,你的那些宫女太监,我都留着呢。毕竟,总得有人伺候我的新宠物。”
“宠物?”苏雪鸢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
“对啊,宠物。”夜溟松开她的下巴,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以为我把你抓来做什么?杀了你?那太浪费了。你身上流着上古魔族的血,虽然稀薄得几乎感应不到,但对我来说,足够了。”
苏雪鸢愣住了。上古魔族?她的血脉?这怎么可能?她从小在皇宫长大,母后是名门闺秀,父皇是人族至尊,她怎么可能和魔族有关系?
“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夜溟轻笑一声,转身走向地牢中央的那把黑色座椅,袍角在身后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你的祖母,那个传说中消失的昭阳长公主,其实是被魔族带走了。她和你祖父生下了你的父皇,而你的父皇,又生下了你。”
“你胡说!”苏雪鸢嘶吼着,拼命挣扎想要站起来,却被身后的士兵死死按住。
“是不是胡说,你很快就会知道。”夜溟在座椅上坐下,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挣扎的样子,“把她洗干净,换上囚服,关进笼子里。记住,别弄伤她,她的每一寸皮肤,都是我的。”
士兵们粗鲁地将苏雪鸢拖起来,她想要反抗,却发现自己连一个普通士兵的力气都不如。他们将她带到一间狭小的石室,里面放着一个盛满冷水的大木桶。一个女魔兵走过来,用剪刀剪开她的宫裙,那件绣着金线凤凰的华服瞬间化为碎片,飘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不,不要——”苏雪鸢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肩膀,却被人一把推进木桶里。冰冷的水刺入皮肤,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女魔兵毫不怜惜地抓起她的头发,将她的头按进水里,又提起来,反反复复,像是在清洗一件货物。
苏雪鸢呛了好几口水,咳得几乎要断气。她感到自己的尊严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那些曾经的荣耀、那些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日子,全都成了遥远的幻影。她不再是公主,只是一件物品,一个被魔王看中的玩物。
清洗完毕后,女魔兵扔给她一件粗布囚衣。那衣服粗糙得像砂纸,穿在身上刺痛难忍,甚至遮不住她的小腿。她的头发还在滴水,整个人狼狈不堪,像是一条从泥沼中捞起的流浪狗。
“带出来。”
夜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苏雪鸢被推搡着走出石室。地牢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巨大的铁笼,笼子的栏杆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闪烁着幽暗的红光。笼子不大,只够一个人勉强站立,如果蹲下或者躺下,都会显得局促。
“进去。”士兵拉开笼门,将她推进去。
苏雪鸢踉跄着撞在铁栏杆上,冰冷的触感让她猛地缩回手。笼门在她身后“咔嗒”一声锁上,那声音像是一把刀,切断了她所有的退路。
她蜷缩在笼子的一角,双手抱住膝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这种恐惧和她在战场上感受到的不同,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绝望,像是被扔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四周是无尽的黑暗,无论怎么挣扎都抓不住任何东西。
夜溟走到笼子前,蹲下身,隔着铁栏杆看着她。那双暗紫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芒,像是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又像是孩子得到了心仪已久的玩具。
“感觉怎么样?”她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愉悦。
苏雪鸢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不能在这个恶魔面前哭,不能让她看到自己的软弱。可是眼泪根本不听使唤,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砸在粗糙的囚衣上。
“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些。”夜溟伸出手指,隔着栏杆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不过你要记住,你的眼泪,你的恐惧,你的痛苦,从今以后都是属于我的。你没有资格擅自浪费它们。”
那根手指触碰到苏雪鸢皮肤的时候,她感到一阵战栗,像是被蛇信子舔过。她猛地偏过头,想要躲开,夜溟的手指却如影随形地追过来,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
“你知道吗?”夜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耳语,“我等这一天,等了一百年。从你祖母背叛深渊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等。她的血脉会回到这里,会重新站在我面前。”
苏雪鸢瞪大眼睛,声音沙哑:“你认识我祖母?”
“何止认识。”夜溟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她是我的未婚妻,是我亲手挑选的魔王之后。可她背叛了我,逃到了人间,还嫁给了一个低贱的人类。”
苏雪鸢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祖母?未婚妻?背叛?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让她完全无法理解。她只知道祖母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父皇很少提起她,只说她是病死的。
“所以,你抓我来,是为了报复?”
“报复?”夜溟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冬夜的月,“不,我是要让你代替她,完成她未完成的使命。我会好好‘培养’你,直到你体内的魔族血脉完全觉醒,直到你成为我最完美的作品。”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笼中的苏雪鸢,眼中满是掌控一切的自信:“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囚徒,我的玩具,我的所有物。你的生命、你的意志、你的一切,都由我来支配。记住,不要试图逃跑,不要试图反抗,更不要试图自杀——如果你敢伤害自己,我会让你在乎的每一个人,都生不如死。”
苏雪鸢浑身颤抖,不是因为夜溟的威胁,而是因为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更可怕的东西——那是认真的。这个女人是认真的,她真的会说到做到。
夜溟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地牢中渐行渐远。铁笼周围的符文光芒逐渐黯淡下去,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苏雪鸢将脸埋在膝盖里,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像是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幼兽。她想起父皇温暖的大手,想起御花园里的海棠花,想起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一切都没有了,一切都被这个恶魔夺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抽噎,最后连抽噎都停了下来。她抬起头,在黑暗中睁大眼睛,试图看清周围的一切。可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是一头张着大口的野兽,随时准备将她吞噬。
她怕黑。从小就怕。宫里的夜晚总是灯火通明,宫女们会彻夜守在她的床边,为她点上一盏永不熄灭的琉璃灯。可现在,没有人会为她点灯了。
苏雪鸢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摸到了冰冷的铁栏杆。那些符文在她的触碰下微微发热,像是烙铁一样烫得她缩回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在黑暗中看不清任何东西,但她能感到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臂滑落。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地牢中显得格外单薄,“为什么是我……”
没有人回答她。
黑暗中,她忽然感到一阵异样的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苏醒。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血液在沸腾,又像是骨骼在生长。她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眼前出现了一些模糊的画面——那些画面她从未见过,却莫名熟悉。
一座黑色的宫殿,悬浮在深渊之上。宫殿四周是无尽的岩浆和火焰,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息。一个女人站在宫殿的最高处,穿着黑色长袍,长发如瀑,她的眼睛是暗紫色的,和夜溟一样。
那个女人转过身,苏雪鸢看到了她的脸——那是一张和自己极为相似的脸。
“祖母……”苏雪鸢轻声唤道。
画面突然消失,一切又恢复了黑暗。苏雪鸢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满是冷汗。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那感觉太过真实,真实到让她害怕。
难道,夜溟说的都是真的?她体内真的流淌着魔族的血?
苏雪鸢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她不能相信那个恶魔的话,不能被她蛊惑。她是人,是夏朝的公主,是父皇的女儿。她不是什么魔族,不是任何人的玩物。
可是,那个画面……
“我不会屈服的。”苏雪鸢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伤口里,疼痛让她更加清醒,“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成为你的玩物。总有一天,我会逃出去,我会为父皇报仇,我会让整个深渊付出代价。”
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坚定而沉稳。那心跳声中,似乎夹杂着另一种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低语,在呼唤着她,引诱着她,仿佛要将她拉入更深的深渊。
苏雪鸢睁开眼,看着黑暗的虚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光。
她没有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