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分,市立第三医院的实验楼里只剩下走廊尽头还亮着一盏惨白的日光灯。张林揉了揉酸胀的眼睛,从显微镜前直起身,脖颈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十四个小时,面前的实验记录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可最核心的那个问题依然没有答案。
他盯着面前那只透明的培养皿,里面浸泡着一团灰褐色的东西。三天前,它从一具无名男尸的腹腔中被取出,当时在场的所有医生都以为那只是个罕见的良性肿瘤。直到张林把它切开,才发现里面包裹着一个完全独立的生物体。
这是一条虫。一条他从未在任何文献上见过的虫。
张林用镊子轻轻拨动培养皿中的标本,它在福尔马林溶液中微微晃动,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柔软质感。整条虫大约七八厘米长,两厘米宽,形状极其怪异——前端浑圆,向后逐渐收窄,整体轮廓像极了男性的生殖器,只是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环纹,尾部还分叉出六根细如发丝的触手,此刻正蜷缩成一团。
他给这条虫取了个名字:母虫。没有任何科学依据,只是一种直觉。他觉得这只虫子的结构太特殊了,特殊到不可能是偶然的个体变异。它应该是一个物种,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物种。
张林放下镊子,在记录本上写下今天的实验内容:第三次组织切片分析。他取了一小块虫体表皮样本,经过固定、脱水、包埋、切片,最后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细胞结构异常复杂,比他见过的任何寄生虫都要高级,甚至在某些方面接近高等动物的组织特征。更让他震惊的是,虫体内部有一个明显的腔室结构,里面充满了某种乳白色的液体,液体的成分分析结果显示含有高浓度的蛋白质和激素类物质。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张林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他的大脑因为过度运转而隐隐作痛,但那种发现未知的兴奋感又让他舍不得离开实验室。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妻子张薇发来的微信:今晚还回来吗?
他打了一行字:马上回。看了看时间,又删掉重新打:你先睡,别等我。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盯着培养皿里的虫尸。
不,不是虫尸。它还没死。
今天下午他做过一次电刺激实验,微弱电流通过虫体时,那六根触手曾经剧烈收缩过,整个虫身都扭曲起来,像是被电击的蚯蚓。但只持续了十几秒,它就彻底不动了,身体迅速硬化,变得像一块深褐色的橡胶,无论怎么刺激都没有反应。
张林最初以为是自己操作失误导致了标本死亡,懊恼了整整两个小时。但当他准备把标本丢弃时,却发现硬化的虫体在常温下放置半小时后,又开始缓慢恢复柔软。他重新施加电刺激,虫子再次硬化;停止刺激,又恢复。如此反复三次,张林终于确认了一个事实:这只虫子在装死,而且装得非常逼真,逼真到连细胞层面的代谢活动都几乎停止。
它是有智力的。起码是有本能的。一种为了保护自己而进化出的极端伪装能力。
张林深吸一口气,把培养皿小心翼翼地放进便携式恒温培养箱,设定在二十五摄氏度。他决定把标本带回家。实验室的安保系统虽然完善,但总归不太安全,而且明天是周末,他可以在家里继续研究。反正妻子值夜班,孩子明天也要去同学家玩,家里安静得很。
他收拾好东西,关掉实验室的灯,提着培养箱走出实验楼。深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噤。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他的那辆银色卡罗拉孤零零地停在角落。他把培养箱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还没关门的夜宵摊,张林犹豫了一下,没有停车。他不饿,或者说饿过头了,胃里反而没什么感觉。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只虫子的细胞结构图,那些从未见过的细胞器,那种奇怪的腔室结构,还有那些乳白色液体的成分。他隐约觉得自己触碰到了什么东西,某种可能改写生物学教科书的东西。
车停进小区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张林提着培养箱上楼,开门的时候尽量放轻动作,怕吵醒孩子。客厅的灯还亮着,但张薇不在。他看见卧室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点光,想来她已经睡下了。
张林把培养箱放在书房的桌子上,没有急着打开。他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脸色蜡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突然想起今天下午张薇给他打电话说孩子学校要开家长会的事,他当时正在做实验,随口说了句“你去吧”就挂了电话。现在想想,张薇的语气好像有点不太高兴。
算了,明天再说。张林擦干脸,走出卫生间。他在客厅的沙发上铺了条毯子,打算今晚就睡这儿。书房太小,卧室他又不想进去打扰张薇休息。自从孩子出生后,他们夫妻就分房睡了,起初是因为孩子夜里哭闹影响他休息,后来就渐渐成了习惯。到现在,他偶尔想回卧室睡,反倒觉得不自在。
他关了灯,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大脑却还在高速运转,那些细胞图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放空思绪,慢慢沉入了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动静把他从睡梦中惊醒。张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客厅的角落里站着一个小小的黑影。他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那是他的儿子,张小远。
“小远?你怎么起来了?”张林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我上厕所。”六岁的张小远穿着印有奥特曼的睡衣,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他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沙发上有人,愣了一下才认出是爸爸。
“上完厕所赶紧回去睡,明天还要上学。”张林说着又躺了回去。
张小远嗯了一声,踢踢踏踏地往卫生间走。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门没关严,里面透出一缕微弱的绿光。那是培养箱电源指示灯的光。小孩子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他忘了自己是要去上厕所的,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桌上放着一个银色的箱子,绿光就是从箱子上的一个指示灯发出的。张小远凑过去,发现箱子是透明的,里面躺着一个奇怪的东西。他仔细看了半天,觉得那东西长得像一条毛毛虫,但又不太像,颜色更深,形状也更奇怪。
他试着打开箱子。盖子没有锁,轻轻一掀就开了。一股说不清的气味飘出来,不算难闻,但有点怪。张小远伸手碰了碰那只虫子,触感冰凉坚硬,像一块石头。他把它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大概有小半斤重。
虫子已经完全硬化了,就像张林做实验时看到的那样。张小远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正想放回去,突然发现虫子的尾部那六根触手微微动了一下。他吓了一跳,差点把虫子扔出去。但触手只动了一下就不动了,虫子依然硬邦邦的。
张小远壮着胆子又观察了一会儿,确认虫子没有复活,这才松了口气。他觉得这东西挺好玩,比他的奥特曼玩具还特别,于是决定把它藏起来。他轻手轻脚地走出书房,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装玩具的纸箱,把虫子放在最底下,上面盖了几本图画书和几个变形金刚,然后把箱子推回床底。
做完这一切,他才想起来自己还没上厕所。膀胱涨得难受,他赶紧跑进卫生间,解决完问题后又偷偷溜回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客厅里的张林翻了个身,隐约听见孩子房间传来一点动静,但没在意。他太累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意识很快就沉入了黑暗。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闹钟响了。张林睁开眼,感觉头昏沉沉的,像是没睡够。他坐起来,发现张薇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里做早饭。煎蛋的香味飘过来,他的胃终于有了反应,咕噜噜叫了几声。
“醒了?”张薇头也不回地说,“早饭快好了,你去叫小远起床。”
张林嗯了一声,起身去孩子的房间。推开门,张小远还窝在被子里睡得正香,露出一截藕节似的小腿。张林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屁股:“起来了,要迟到了。”
张小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爸爸,第一句话就是:“爸爸,你昨晚带回来的那个虫子是什么?”
张林的动作僵住了。他猛地转头看向书房的方向,门还开着,桌上的培养箱盖子掀开,里面空空如也。他的心脏骤然收紧,一把抓住张小远的肩膀:“你拿了?你拿到哪里去了?”
张小远被他的反应吓到了,嘴巴一瘪,眼眶里顿时蓄满了泪水:“我……我放在床底下的箱子里了……”
张林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蹲下身,掀开床单,从床底拖出那个纸箱,翻开上面的玩具和书本,果然看见了那只硬邦邦的虫子。它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依然保持着硬化的状态,六根触手蜷缩在尾部。
张林小心翼翼地把它拿起来,确认没有损坏,这才松了口气。他把虫子放回培养箱,盖上盖子,锁好,然后转过身看着张小远,板起脸说:“以后不许乱动爸爸的东西,知道了没有?”
张小远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行了,起来洗脸刷牙,吃完饭去上学。”张林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张小远破涕为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跑去了卫生间。
张林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安。虫子被孩子拿了一夜,虽然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潜在的影响。他决定今天在家再观察一天,如果一切正常,周一就把标本送回实验室。
厨房里传来张薇的声音:“吃饭了!”张林应了一声,把培养箱锁进书房的柜子里,然后走向餐厅。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培养箱里的虫子尾部,一根触手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是从沉睡中苏醒的前兆。而在张小远的床底下,那个装玩具的纸箱里,一本图画书的封面上,留下了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黏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