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分居的裂痕》
结婚纪念日。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日期,六月二十日,十七年了。十七年前的今天,我在所有人的祝福声中穿上白无垢,以为从此会是幸福美满的人生。那时候毛利小五郎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刑警,眼神锐利,笑容爽朗,会在深夜执勤回来时悄悄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现在呢?
我从梳妆台的镜子里看着自己,三十八岁的女人,保养得当的面容,一丝不苟的职业套装,精致的妆容掩盖住了眼角的细纹。我是东京最炙手可热的刑事辩护律师,帝丹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胜诉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五。法庭上,我咄咄逼人,言辞犀利,那些检察官们看到我的名字就头疼。可是走出法庭,回到这个空荡荡的高级公寓,我就只是一个人。
没错,一个人。我和小五郎已经分居三年了,他住在米花町那间破旧的事务所楼上,我住在港区这栋高层公寓。直线距离不过十几公里,可我们之间的距离远不止这些。我拨了他的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又拨了一次,这次直接转到语音信箱了。
“小五郎,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晚上七点,米花町那家西餐厅,我想和你谈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得体,仿佛是在跟委托人交代案情要点,而不是在跟自己的丈夫说话。挂断电话后,我盯着窗外的东京塔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开始换衣服。
我选了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不是我平时穿的那种干练套装,而是稍微柔和一些的款式。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想提醒他我也是一个女人,而不是那个只会打官司的“不败女王”。我把头发散下来,喷了一点香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有些可笑。我妃英里,什么时候沦落到需要用这种手段来取悦一个醉鬼的地步了?
可我终究还是去了。
餐厅在米花町的一条僻静小巷里,是家法式餐厅,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来过几次,后来他辞职当了侦探,再后来我们有了兰,日子一天天琐碎起来,就再也没来过。我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瓶红酒,慢慢等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起,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服务员过来问了我三次是否需要先上菜,我都说再等等。
七点半,他没来。
八点,他没来。
八点四十五分,我终于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街角,歪歪扭扭地走过来,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推开餐厅的门,一股浓烈的酒气就扑面而来,连餐厅里的空气净化器都挡不住。我皱起眉头,看着他踉踉跄跄地走到我面前,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大声说:“哎呀,英里,你怎么约我到这里来了?我差点忘了,要不是兰提醒我,我都想不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的声音很大,周围几桌客人都转过头来看我们。我觉得脸上有些发烫,但还是压制住怒火,平静地说:“你喝酒了。”
“嗯,下午跟目暮警官他们喝了点,好久没见了嘛。”他大大咧咧地招手叫服务员,“给我来杯威士忌,要双份的!”
“小五郎,你已经喝了不少了。”我压低声音说。
“怕什么,今儿高兴嘛!”他咧着嘴笑,眼睛眯成一条缝,“我跟你说啊英里,今天下午我破了个大案子,目暮那家伙都对我竖大拇指呢!你说我毛利小五郎是不是宝刀未老?”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看着他。这张脸我看了十七年,从年轻时的英俊到现在的浮肿,从眼神清澈到布满血丝,我看着他一点一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想说很多话,想质问他为什么迟到了这么久,想问他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想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年他追我时许下的那些承诺。可是看着他醉醺醺的样子,我突然觉得说什么都没意义了。
“先生,您点的威士忌。”服务员把酒端上来,小五郎一仰头就喝了大半杯。
“对了,你说要跟我谈什么?”他放下杯子,看着我。
“没什么。”我端起红酒,轻轻抿了一口,“就是想见见你。”
“哎呀,你这人真是的,大老远把我叫出来就为了说这个?”他不耐烦地摆摆手,“我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呢,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有多忙……”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他那些案子,说委托人多么难缠,说他怎么英明神武地解决了问题。我坐在对面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心里却涌起一阵阵的疲惫。这就是我选的男人,这就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当年那个在警局里为了一个案子连续工作三天三夜不休息的男人,现在变成了一个整天喝酒吹牛、连结婚纪念日都能忘记的废物。
“你怎么不说话?”他突然停下来,盯着我,“是不是又在心里骂我?”
“没有。”我说。
“少来!我还不知道你?”他冷笑一声,“你妃英里是什么人?大律师!东京最厉害的律师!我毛利小五郎在你眼里就是个没用的废物,对不对?”
“小五郎,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他猛地一拍桌子,酒杯都跳了起来,“我清醒得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早就看不上我了,对不对?你搬到港区去住,整天跟那些上流社会的人打交道,你嫌我给你丢人了!”
餐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服务员站在柜台后面,不知所措地看着这边。我觉得自己的脸烧得发烫,手在桌子下面紧紧攥着裙子,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们今天不谈这个,小五郎。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你送!”他站起来,把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完,“我自己能走!”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说:“英里,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们之间早就完蛋了。”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餐厅里,面对着一桌子没动过的菜和周围那些好奇的目光。我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餐厅打烊,久到服务员小心翼翼地把账单放在我面前。我付了钱,走出餐厅,夜风吹过来,我才发现自己的脸上湿了一片。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记得打开公寓门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漆黑,落地窗外的东京塔闪烁着灯光,美得不像话,美得让人心寒。我脱掉高跟鞋,光着脚走到客厅,打开酒柜,拿出一瓶威士忌。我不常喝烈酒,今晚却觉得红酒太温和了,温和得不足以压住心里的那股火。
第一杯,我喝得很快,灼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起来。第二杯,我慢慢喝,盯着窗外的夜景发呆。第三杯的时候,我已经有点晕了,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小五郎的名字,想给他打电话,又忍住了。
我该打给谁呢?兰吗?告诉她你爸爸又喝醉了?她早就习惯了。打给事务所的同事?让他们看到我这个样子?不行,我是妃英里,帝丹的招牌,不败的女王,我不能让任何人看到我这样。
我是谁?我是妃英里。我打赢过多少场官司?数不清了。我帮多少被告洗脱了罪名?数不清了。可我却连自己的婚姻都挽救不了,连自己的丈夫都管不住。我算什么大律师?我算什么女强人?
酒一瓶一瓶地空下去,我越来越不清醒,脑子里却越来越清醒地回忆着这些年的一切。那些争吵,那些冷战,那些一个人在深夜醒来的夜晚。我为他生了女儿,放弃了自己喜欢的工作去当家庭主妇,后来又重新回到职场,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位置。我做了这么多,换来了什么?
换来的是他的一句“我们之间早就完蛋了”。
我狠狠地摔了酒杯,玻璃碎片溅了一地。我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些碎片,心里突然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我要让他后悔,我要让他知道,他失去的是什么。我要折磨自己,用最彻底的方式折磨自己,让他背负一辈子的愧疚。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打开一个我很久以前收藏的网站。那是一个地下论坛,上面充斥着各种黑色的交易,包括自愿奴隶契约。我早就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以前作为律师还研究过相关法律漏洞,觉得这种东西简直荒谬至极。可是现在,我盯着屏幕上那些条款,心里涌起一种病态的快感。
自愿放弃所有权利,自愿成为他人的附庸,自愿接受一切形式的支配。这不是法律合同,没有任何法律效力,它只是一张纸,一张写满羞辱和屈辱的纸。可是对我来说,它就像是一把刀,一把可以同时刺伤我和小五郎的刀。
我要签。
我找出打印机,打印出那份文件,然后坐在书桌前,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我的手在发抖。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吗?我知道。我知道这很荒唐,很疯狂,很不可理喻。可是我现在不想讲道理,不想做那个冷静理智的妃英里。我要任性一回,我要疯狂一回,我要把自己彻底毁掉,看看这个世界会有什么反应。
我签下了名字。
妃英里。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因为我的手在抖,因为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滴在纸上,把墨迹洇开了。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了那个论坛上。
很快,有人回复了。
我记不清那个人说了什么,只记得酒精让我的视线一片模糊,键盘上的字母都在晃动。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我发了一条消息:“谁来把我带走?随便谁都行。”
发完这条消息,我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法庭上,穿着黑色的律师袍,正在慷慨陈词。被告席上坐着的人是小五郎,他低着头,不敢看我。法官敲响法槌,说:“被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小五郎抬起头,看着我说:“英里,对不起。”我说:“晚了。”然后转身走出法庭,外面是刺眼的阳光,照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刺得我眼睛疼。我发现自己趴在书桌上,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显示着那个论坛的页面,下面多了一行站内信。
“我接受你的申请。今晚八点,米花町四丁目的废弃仓库,一个人来。如果你敢来,你就是我的了。”
我盯着那行字,心脏狂跳起来,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我做了什么?我昨晚到底做了什么?我疯了不成?我是妃英里,我是东京最顶尖的刑事辩护律师,我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我用力揉了揉脸,想要把这一切都当成是一场噩梦。
可是那封信就明明白白地显示在屏幕上,一个字都没有消失。
我删不掉它。
或者说,我其实不想删。那个疯狂的念头还留在我的脑海里,像是一颗种子,已经扎根了,开始发芽了。我想去,我想看看那个人是谁,我想知道他会对我做什么。我甚至开始幻想,幻想自己被一个陌生人彻底征服,幻想自己不再需要思考,不再需要维持那副坚强的面具,只需要服从,只需要承受。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恐惧,却也让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
我关掉电脑,洗了个澡,换上职业套装,化好妆,开车去事务所。一整天,我都在处理案子,跟委托人谈话,跟检察官周旋,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人知道我昨晚做了什么,没有人看得出我平静的外表下翻涌着怎样的风暴。下班的时候,同事问我晚上有什么安排,我说有个案子要整理,得加班。
六点,我离开事务所,没有回公寓,而是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着。七点,我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买了一瓶水,坐在车里喝。七点半,我的手开始发抖,我几乎要放弃这个疯狂的念头,发动车子准备回家。
可我的车却鬼使神差地开向了米花町四丁目。
那片区域是老城区,有很多废弃的仓库和厂房,街道狭窄,路灯昏暗。我找到那个仓库,把车停在远处,坐在车里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大门。我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我告诉自己,现在走还来得及,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没有人会知道我做了什么。我可以把这一切都当成是一个荒唐的梦,继续过我体面的生活。
可是我没有走。
我下了车,锁好车门,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仓库。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我的腿在发抖,手心全是冷汗,可我还是走了进去。
仓库里很暗,只有从破损的屋顶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我站在门口,眼睛慢慢适应黑暗,看到里面堆满了生锈的机器和木箱,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没有人。
我松了一口气,却又感到一丝失望。也许那人只是开玩笑,也许我该回去了。我转过身,正要往外走,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来了。”
那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听不出年纪。我猛地转过身,看到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是谁?”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这不重要。”那人走近了几步,我能看到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脸上似乎戴着面具,“重要的是,你来了。妃英里律师,东京最顶尖的刑事辩护律师,竟然真的会来这种地方。”
他认识我。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很紧张。”那人说,“没关系,第一次都这样。你签了那份文件,就说明你已经准备好了,对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准备好,想说我只是一时冲动,想说我后悔了。可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人伸出手,递给我一张纸。我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只能听到他说:“这是你的契约,妃英里。从今天开始,你的一切都属于我。你的身体,你的尊严,你的自由,全部都是我的。如果你愿意,就在下面签字。如果你不愿意,现在就可以走,我保证不会阻拦你。”
我盯着那张纸,又抬头看着那个黑暗中的人影。我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我想起小五郎,想起兰,想起我的事业,想起这些年来的所有委屈和不甘。然后我拿起笔,在那张纸的底部,签下了我的名字。
这一笔下去,我妃英里的人生,就彻底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