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奴殇

站点:NovelAI.one内容:前8章在线试读ID:54a342bd更新:2026-05-25 23:54
帐外是庆功的喧闹,篝火映红了半边天。将士们高唱着凯歌,酒碗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扬眉吐气的畅快。我站在帅帐门口,看着那些刚从血火中杀出来的汉子们此刻笑得像个孩子,心里却像压了块千钧巨石,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三天前,我率八千精骑突袭辽军左翼,于阵前亲手斩了辽国大将萧挞凛。那天门阵,我用了整整三个月,折损了
原创 剧情 爽文 架空 热门
北境奴殇 提供 前8章在线试读,可直接在线阅读。你也可以前往“最新小说”“热门小说”“发现小说”继续浏览站内内容。
当前页面收录可公开展示内容,以下为前 8 章试读:

和谈之殇

帐外是庆功的喧闹,篝火映红了半边天。将士们高唱着凯歌,酒碗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扬眉吐气的畅快。我站在帅帐门口,看着那些刚从血火中杀出来的汉子们此刻笑得像个孩子,心里却像压了块千钧巨石,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三天前,我率八千精骑突袭辽军左翼,于阵前亲手斩了辽国大将萧挞凛。那天门阵,我用了整整三个月,折损了三千多兄弟,才终于破了它。辽军溃退三十里,萧太后带着残部仓皇北窜,连她的金帐都来不及拆走。我站在那座被鲜血浸透的阵台上,看着辽国的狼旗在风中倒下,那一刻我以为,这仗终于要打完了。

可我没等到乘胜追击的军令,等来的却是朝廷的八百里加急。

“陛下已遣潘太师为使,赴辽营议和。”

我攥着那道圣旨,指节发白。庆功的酒香飘进帐里,熏得我眼睛发酸。我太了解那些辽人了,他们就像草原上的狼,你若是露出半分怯意,他们就会扑上来撕碎你的喉咙。大破天门阵,正是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收复失地的最好时机,可朝廷偏偏在这个时候要和谈?

“元帅,潘太师到。”

亲兵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拉回来。我整了整甲胄,走出帅帐,正看见潘仁美在一队禁军的簇拥下缓缓而来。他穿着绯红的官袍,脸上挂着那种我看了十几年的、不咸不淡的笑意,像是来赴一场宴席,而不是来议什么军国大事。

“穆元帅,恭喜大破辽军,威震天下啊。”潘仁美拱了拱手,语气里听不出几分真心。

我压下翻涌的情绪,还礼道:“潘太师远道而来,末将未能远迎,还请恕罪。不知太师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自然是奉陛下圣谕,与辽国议和。”潘仁美捋了捋胡须,“陛下体恤将士劳苦,不欲再生战事,特命老夫前来斡旋。辽国也已遣使递来国书,愿与我朝修好。”

“太师,此时议和,无异于纵虎归山!”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辽军虽败,主力未损,萧太后此人狡诈多端,她不过是暂避锋芒,一旦让她缓过气来,必然卷土重来!末将恳请太师上奏陛下,容我率军北进,一举荡平辽国,以绝后患!”

潘仁美的脸色沉了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和煦的模样:“穆元帅,你这话可就差了。皇上圣明,深知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如今辽国已服软,愿称臣纳贡,我朝若再穷追猛打,未免有失天朝气度。更何况……”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陛下已经答应了。”

最后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得发不出声音。陛下答应了,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前方将士浴血奋战换来的胜局,就要这样被轻飘飘地断送掉。

“太子殿下到!”

又是一声通传,我抬头望去,只见太子赵祯策马而来。他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轻甲,腰间悬着一柄短剑,看上去英姿勃发。可他那双眼睛里,到底还是少了些沙场磨砺出来的杀气。

“穆姐姐!”太子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我面前,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切,“听说你破了天门阵,我特地向父皇请命前来看看!”

我心里一暖,却又生出几分酸涩。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小时候总跟在我身后喊“穆姐姐”,要我教他骑马射箭。如今他长大了,可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他却未必看得明白。

“殿下不该来。”我压低声音,“这里是前线,刀枪无眼,万一有什么闪失……”

“怕什么?”太子拍了拍腰间的剑,“我也是上过猎场的人,难道还怕那些辽人不成?再说了,父皇派我来,就是让我历练历练。”

潘仁美在一旁笑道:“殿下少年英雄,正是该为国分忧的时候。此次和谈,殿下若能亲赴辽营,以示我朝诚意,想必辽国也会感念天恩,早日促成和议。”

我心头猛地一跳,厉声道:“不可!殿下乃储君,岂能以身犯险?和谈之事自有太师与辽使周旋,殿下万万不可亲赴辽营!”

太子却摆了摆手,一脸不以为然:“穆姐姐多虑了,辽国既已求和,便不会对我如何。两国交兵尚且不斩来使,何况我是去议和的?再说了,我若不去,怎显得出我大宋的诚意?”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一阵无力。这孩子太天真了,他不知道人心可以有多险恶,不知道那些辽人嘴里说着和谈,心里可能在盘算着什么毒计。我想再说些什么,可潘仁美已经抢先开口了。

“殿下说得有理。陛下也已首肯,让太子殿下作为我朝特使,前往辽营商议和谈条款。”潘仁美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黄绫圣旨,“圣旨在此,穆元帅要抗旨吗?”

我死死盯着那封圣旨,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抗旨?我穆桂英半生戎马,从没怕过死,可抗旨这两个字的分量,却比千军万马还要重。那是满门抄斩的罪名,是连累三军的祸端。我可以死,但我不能连累那些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末将领旨。”我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太子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穆姐姐放心,我此去必定不辱使命。等我回来,咱们再一起喝酒庆功。”

他笑得那样灿烂,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而我站在篝火的光芒里,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那顶为和谈准备的帐篷,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那天晚上,我站在地图前看了整整一夜。地图上那些山川河流,都是我一步步用脚丈量过来的。我知道哪里可以设伏,哪里可以偷袭,哪里有水源,哪里能屯兵。可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皇帝选择了相信一张纸,而不是相信刀剑。

三更时分,我听见外面有马蹄声。走出去一看,是太子带着一队人马,正整装待发。

“殿下这是?”

“趁夜色去辽营,以示诚意。”太子在马背上朝我拱了拱手,“穆姐姐,等我的好消息。”

我想拦住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圣旨已下,军令如山,我拦得住他一时,拦不住一世。我只能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马蹄声渐行渐远,最后连风声都安静下来。

风忽然变得很冷,吹在身上像是刀割。我抬头看向北方,辽营的方向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看上去平静得像是一滩死水。可我知道,死水之下,往往藏着最汹涌的暗流。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我的副将杨宗保。

“桂英……”他叫了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担忧,“太子此去,恐怕凶多吉少。”

“我知道。”我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我能怎么办?圣旨在上,我若抗旨,便是谋反。我穆桂英不怕死,可我不能让三军将士跟着我陪葬。”

杨宗保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要不,我带一队人马暗中跟着,万一有什么变故……”

“不必了。”我摇了摇头,“辽人既然敢让太子去,必然早有准备。你若带人跟着,反倒给了他们口实,说我们不讲信用。到时候议和不成,罪名全扣在我们头上。”

杨宗保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我们并肩站在夜色里,看着北方那一片灯火,谁也没有再开口。

天快亮的时候,北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我心头一紧,快步冲出帐外,只见一匹战马狂奔而来,马背上趴着一个人,浑身是血。

“殿下!”我认出那是太子的贴身侍卫,一个叫赵虎的年轻人。他背上中了两箭,箭杆还露在外面,血已经把他的衣服染成了暗红色。

“穆元帅……”赵虎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嘴里涌着血沫,“太子……太子被辽人扣下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萧太后……她根本没想和谈……”赵虎抓着我的靴子,声音越来越弱,“她设了鸿门宴……说要拿太子……换……换……”

话没说完,他的手就松开了,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我蹲下身,伸手合上他的眼睛,然后缓缓站起来。北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辽营的方向静悄悄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来人!”我的声音冷得像冰,“备马!”

“元帅,你要做什么?”杨宗保拉住我的胳膊。

“去辽营,要人。”

“不可!”杨宗保死死拽着我,“你一个人去,岂不是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我猛地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太子在他们手上,我若不去,他们就会拿太子要挟朝廷!到时候,我大宋就真的全完了!”

杨宗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周围聚集的将士们也沉默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愤怒和无力。我们打了胜仗,我们破了天门阵,我们本可以一鼓作气收复失地,可到头来,却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太子被敌人扣作人质。

晨风吹过营地,吹得那些庆功的红灯笼摇摇晃晃。远处还有将士宿醉未醒的鼾声,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

我翻身上马,接过亲兵递来的长枪。枪杆上还残留着三天前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像是刻在上面的印记。

“元帅!”身后传来将士们的喊声,齐刷刷地,像是惊雷。

我没有回头,只是勒紧缰绳,策马朝北而去。晨光洒在荒原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惨淡的金色。我不知道这一去能不能把太子带回来,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可我知道,如果我不去,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马蹄踏过晨露,溅起细碎的水花。北边辽营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些帐篷像是趴在地上的野兽,正张着大嘴等着我自投罗网。我握紧手中的长枪,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忽然传来更多的马蹄声。我回头一看,只见杨宗保带着百余骑追了上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赴死的决绝。

“元帅,我等愿随你同往!”

我看了他们一眼,眼眶一热,却硬生生把泪忍了回去。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掉转马头,带着这一百多号人,朝着那片虎狼之地策马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吹得战旗猎猎作响。远处的辽营越来越近,我已经能看见营门前的哨兵,看见那些竖起的狼旗,看见帐篷缝隙里透出的火光。

那座营帐里,等着我的会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身后是故土,身前是敌营,而我别无选择。

背信弃义

我策马狂奔,身后百余骑紧紧相随,蹄声如雷,震碎了黎明的寂静。辽营越来越近,我已经能看清那些哨兵脸上的惊讶——他们大概没想到,会有人单枪匹马杀上门来。

“站住!来者何人!”辽营前哨举起长矛,厉声喝问。

我勒住战马,枪尖一指,冷声道:“大宋征辽元帅穆桂英,求见萧太后!”

那几个辽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转身跑进营中。片刻之后,营门大开,两队辽军甲士鱼贯而出,分列两侧,刀枪映着晨光,泛着森然的寒光。一个身材魁梧的辽将走了出来,正是耶律洪。

他看见我,脸上露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笑意,像是猎人看见了落网的猎物:“穆元帅?哦不,现在该叫你穆桂英了。太后有请,不过——”他扫了一眼我身后的将士,嗤笑道,“只能你一个人进去。”

“元帅不可!”杨宗保在我身后急声道。

我抬手制止了他,翻身下马,将长枪递给身边的亲兵,整了整甲胄,昂首朝营门走去。耶律洪侧身让开一条路,那双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辽营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帐篷连绵不绝,中间的主帐更是气派非凡,帐顶镶着金边,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雄鹰。我走进帐中,一股浓烈的酒肉香气扑面而来,与血腥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帐内灯火通明,萧太后高坐在主位之上,穿着一身紫色锦袍,头戴凤冠,手中端着一只金杯,正悠闲地品着酒。她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保养得宜,面容姣好,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的冷漠与狠厉,让人不敢直视。

在她下手的位置,太子赵祯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迹。他看见我,眼中闪过一丝羞愧与慌乱,随即又变成了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

“穆姐姐……”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但我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深吸一口气,朝萧太后拱了拱手:“萧太后,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太子殿下奉旨前来议和,太后却将他扣为人质,如此背信弃义,难道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萧太后放下酒杯,轻笑一声:“背信弃义?穆元帅,你这话可就冤枉我了。本宫设宴款待太子殿下,好酒好菜地招待着,是他自己不胜酒力,醉倒在我这帐中,怎能怪我不讲信用呢?”

“你胡说!”太子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被旁边的辽兵一脚踹在膝弯,重新跪倒。

我看着太子受辱,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可我知道,此刻冲动只会让情况更糟。我压下翻涌的怒意,沉声道:“太后要怎样才肯放人?”

萧太后站起身,缓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她的目光像是一条毒蛇,在我身上游走,让我浑身不自在。

“放人?简单。”她伸出手,指了指我,“用你来换。”

我心头一震,虽然早已料到这个可能,但亲耳听见她说出来,还是让我浑身发冷。

“穆桂英,你破了我的天门阵,杀了我多少大将,这口气,本宫咽不下去。”萧太后的声音忽然变得阴冷,“本宫要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你若乖乖留下,本宫便放了这小太子,让他回他那窝囊父皇身边去。你若不肯——”她转身走回座位,漫不经心地说,“那本宫就只能送太子殿下的人头回汴京了。”

“穆姐姐,不要!”太子猛地抬起头,嘶吼道,“你别管我!快走!回去让我父皇发兵,踏平这些狗贼的——”

他的话没说完,耶律洪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把他打得歪倒在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住手!”我厉喝一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那些辽人的眼神里带着戏谑、残忍,还有期待,像是等着看一场好戏。我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杨宗保的脸,那些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还有汴京城里的那个皇帝。懦弱的皇帝,自私的皇帝,他派太子来和谈,却连最基本的护卫都没给够。如今太子落难,朝廷会怎么做?会发兵来救吗?还是……

我忽然想起了潘仁美那张脸,想起他说“陛下已经答应了”时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悲凉。我穆桂英半生戎马,为大宋出生入死,到头来,却被自己人当成了交易的筹码。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我留下。你放了太子。”

萧太后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挥了挥手。耶律洪走上前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我没有挣扎,任由他把我拖到帐中央。

“穆元帅果然是女中豪杰,本宫佩服。”萧太后端起酒杯,朝我遥遥一举,“来人,给我们的客人松松筋骨。”

几个辽兵围了上来,手中有粗大的麻绳和铁链。他们把我的双手反绑在身后,绳子勒进皮肉,疼得我咬紧了牙关。然后有人解下我的甲胄,连外衣也一并剥去,只留下一件单薄的中衣。北地的寒风从帐帘缝隙里灌进来,吹在身上,冷得我直打哆嗦。

耶律洪走到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个铁制的项圈。那项圈做工粗糙,边缘锋利,上面还刻着几个扭曲的契丹文字。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穆元帅,这可是特意为你准备的。上面刻的字,翻译过来就是——‘宋奴’。”

他说着,把项圈往我脖子上套。冰冷的铁器贴上皮肤,带着一股铁锈味,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耶律洪却一把揪住我的头发,狠狠把我拽回来,用力将项圈扣紧。咔哒一声轻响,那项圈便死死锁在了我的脖子上,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还有这个。”耶律洪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烙铁,铁头上刻着一个奴隶的符号。他把烙铁伸进旁边的火盆里,那铁块很快便被烧得通红,散发出灼人的热气。

我盯着那块烙铁,瞳孔骤缩。我知道他们要做什么,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我。我不怕死,可烙铁烫在身上的痛,却让我从骨子里感到战栗。

“穆姐姐!你们放开她!有本事冲我来!”太子在地上拼命挣扎,却被几个辽兵死死按住。

萧太后慢悠悠地喝了口酒,笑着说:“耶律将军,别让客人等太久。”

耶律洪拿着烙铁朝我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心上。我咬紧牙关,闭上眼睛,感觉到那灼热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我喉咙里迸发出来。烙铁贴上我的左肩胛骨,皮肉被烧焦的滋滋声和焦臭味同时传来,疼得我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那股痛楚像是烧红的刀子,一层一层地剜进我的骨头里,我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帐中响起一阵哄笑,辽人的笑声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萧太后拍着手,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笑了出来。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案板上的牲畜,任人宰割,毫无尊严。

“好!好!”萧太后擦着眼泪,“耶律将军,把她带下去,好好‘招待’。至于太子殿下——”她瞥了一眼地上脸色惨白的赵祯,“送他回宋营。告诉赵恒,想要他儿子活命,就拿五十万两黄金来换。另外,从今往后,大宋每年向辽国进贡绢二十万匹、银十万两,永为兄弟之国。”

太子被辽兵架起来,拖出帐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满是泪水,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跪在地上,脖子上套着铁项圈,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几乎要把我吞噬。但我还是抬起头,看着太子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外,心里忽然觉得一阵轻松。

至少,他安全了。

辽兵把我拖出主帐,扔进旁边一个低矮的帐篷里。那帐篷里铺着干草,散发着霉味,角落里还有一滩呕吐物,苍蝇嗡嗡地飞着。我趴在地上,浑身没有一丝力气,伤口碰到粗糙的草屑,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帐帘被人掀开,耶律洪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一壶酒,脸上带着餍足的笑意,蹲在我面前,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

“穆元帅,还记得当年阵前,你那一枪刺穿我大腿的事吗?”他凑近我,酒气喷在我脸上,“我养了三个月的伤,天天想着怎么报答你。今天,总算让我等到机会了。”

他松开我的下巴,站起身,解开腰带。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干草里,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渗进泥土里。

那一夜,漫长得像是一辈子。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身体已经不属于我了,它变成了一堆任人摆布的烂肉,疼到极致反而麻木了。耶律洪走后,又来了几个人,我已经记不清他们的脸,只记得那些粗重的喘息和令人作呕的酒气。

天亮的时候,帐篷里安静下来。我蜷缩在角落里,浑身赤裸,青一块紫一块,身上沾满了污秽。项圈还勒在脖子上,烙铁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却因为挣扎又裂开,渗出血来。

我睁开眼,看着帐篷顶透进来的光,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还活着,可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幸运。也许死才是解脱,可我的双手被绑着,连自我了断都做不到。

帐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却听见一个女声:“别怕,我是来给你上药的。”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辽族女子站在面前,手里端着一碗水和一罐药膏。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普通,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忍。她蹲下身,把水碗递到我嘴边,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喝了。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我才发现自己有多渴。

她帮我清洗伤口,敷上药膏,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我看着她,忽然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苏。”她低声说,“我是萧太后身边的侍女。太后说了,不能让你死,要让你活着,慢慢折磨。”

我苦笑了一下。活着,原来是比死更难的事。

阿苏帮我穿上一件破旧的羊皮袄,勉强遮住身体。她临走时,在我手里塞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低头一看,是一小块干饼。

“吃吧。”她说完便匆匆走了。

我看着那块干饼,眼泪忽然止不住地流下来。我穆桂英征战沙场十几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为了一块干饼感激涕零。

我咬着干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饼很硬,硌得喉咙疼,可我却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吃完饼,我靠在帐篷角落,望着头顶那片透光的帐篷布,心里想着汴京城的消息。

太子应该已经回去了吧?朝廷会答应辽国的条件吗?五十万两黄金,每年二十万匹绢、十万两白银,这些条件,真宗皇帝能答应吗?

我想起潘仁美那张虚伪的脸,想起他怂恿太子去辽营时那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这一切,是不是他早就设计好的?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辽国会翻脸?他是不是故意把太子推进火坑,然后又把我推出来当替罪羊?

我越想越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暖不过来。

两天后,我听见帐外的辽兵在议论。

“听说了吗?宋国皇帝答应了。”

“答应了?这么快?”

“可不是嘛,听说那皇帝在朝堂上哭得稀里哗啦,说什么‘朕只有这一子,不能失去他’,当场就签了国书。五十万两黄金,每年三十万两的岁贡,一个子儿都没少。”

“啧啧,这宋国皇帝,可真是个软蛋。”

“软蛋才好,不然咱们哪来的钱花?”

我靠在帐篷壁上,听着那些对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答应了,真的答应了。五十万两黄金,每年三十万两的岁贡,这些钱,最后都要从百姓身上榨出来。而那些百姓,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他们拼死拼活种一年地,能剩下几个钱?

而我,穆桂英,一个曾经的天门阵破阵元帅,如今却成了阶下囚,成了辽人炫耀战功的活招牌。脖子上套着项圈,肩上烙着印记,像个牲口一样被关在帐篷里,等着被羞辱,被折磨。

我忽然很想笑,于是就笑了出来。笑声在帐篷里回荡,空洞得像鬼哭。

帐帘被人猛地掀开,耶律洪走了进来,看见我笑,愣了一下,随即骂道:“疯婆子,笑什么笑!”

我没有理他,继续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耶律洪恼羞成怒,一脚踢在我肋骨上,疼得我弯下腰,笑声变成了咳嗽。他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提起来,恶狠狠地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们宋国已经签了和约,明天就派人来送赎金。不过——”他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赎金里可不包括你。你已经是太后的私产了,这辈子都别想回去了。”

我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耶律洪把我扔在地上,转身走了出去。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苍蝇嗡嗡的声音在耳边响着。

我躺在干草堆里,望着帐篷顶,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杨宗保的脸,那些跟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还有汴京城里金碧辉煌的宫殿。那些画面像是隔着一层水,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我想,我大概是回不去了。

从此以后,我穆桂英不再是那个破阵杀敌的女将军,不再是杨家将的媳妇,不再是百姓口中的巾帼英雄。我只是辽国的一个奴隶,一个脖子上套着项圈的畜生,一个连死都死不了的可怜人。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渗进干草里,无声无息。

献出英雄

帐外的风声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帐篷的皮面。我蜷缩在干草堆里,脖子上铁项圈的冰冷已经和皮肤长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铁,哪里是肉。左肩的烙印结了痂,可每次翻身,痂皮就会裂开,渗出淡黄色的脓水。阿苏每隔两天会来给我换一次药,可她带来的药膏根本不够用,伤口已经开始溃烂。

我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帐篷里没有日夜,只有光线明暗的变化。有时候我会听见外面传来马蹄声和辽兵的欢呼,那是他们又在庆祝什么。有时候我会听见哭声,那是和我一样被关在附近帐篷里的俘虏。

有一天,帐帘忽然被掀开,刺目的阳光涌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我下意识地抬手去挡,才发现手腕上的绳索已经被解开了一些,可手指早已僵硬得无法并拢。

“起来。”耶律洪的声音从光线中传来,带着不耐烦的粗哑。

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膝盖刚撑起一点,又软了下去。耶律洪骂了一声,大步走过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把我从地上拖了起来。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我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太后要见你。”他凑近我,喷出一股浓烈的酒气,“你最好识相点,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我已经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这几天里,我已经领教过太多次“否则”的下场。

我被两个辽兵架着,拖出帐篷。外面是正午,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我眯着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这光线。辽营里一片忙碌,士兵们正在收拾行装,拆解帐篷,一副要拔营的样子。远处,一队骑兵正押着几辆马车缓缓驶来,车厢上盖着油布,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主帐里,萧太后正坐在一张虎皮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她看见我被拖进来,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像是一个孩子在欣赏自己刚完成的玩具。

“穆元帅,这几天过得可好?”她明知故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我没有回答。我的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嘴唇也裂开了口子,说话时能尝到血腥味。

萧太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们宋国的皇帝,已经答应了本宫的条件。五十万两黄金,每年三十万两的岁贡,一个子儿没少。”她喝了一口奶茶,慢悠悠地补充道,“还有,你的太子殿下,已经平安回到汴京了。怎么样,本宫说话算话吧?”

太子平安了。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可紧接着涌上来的,却是一种说不出的酸楚。太子平安了,可我呢?我被留在这里,像一件货物一样被交易,而那个远在汴京的皇帝,他有没有想过要救我?

“不过——”萧太后放下茶碗,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本宫还有一个条件。”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本宫要你,跟我回上京。”

上京。那是辽国的都城,在更北的地方,那里有更冷的风,更厚的雪,更深的绝望。萧太后要把我带到那里去,让我在她的地盘上慢慢受折磨,让所有人都看看,曾经大破天门阵的穆桂英,如今是怎样一副落魄模样。

“太后要把我带回去,是打算养着我当个宠物吗?”我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萧太后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宠物?穆桂英,你倒是提醒我了。本宫正缺一条会咬人的狗。你既然这么能打,不如就留在我身边,给我看门护院如何?”

周围的辽将们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刺耳得像乌鸦的聒噪。

我闭上眼睛,没有说话。我知道,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在这里,我不是人,只是一件战利品,一个可以用来炫耀的战利品。

“来人,把她押下去,明日一早启程。”萧太后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我又被拖回了那个低矮的帐篷。这一次,他们给我换上了一身更破旧的衣服,是辽国奴隶常穿的那种粗麻布衣,又硬又糙,磨得伤口生疼。脖子上项圈没有被取下,反而又多了一根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拴在帐篷中央的木桩上,让我只能在方圆三步的范围内活动。

夜里,我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听出了那是阿苏。

“阿苏姐姐,你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另一个女声问,应该是另一个侍女。

“她也是个苦命人。”阿苏低声说,“我听说,她以前是个将军,打过很多胜仗。要不是为了救那个太子,她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可她是我们辽国的敌人啊。”

“敌人也是人。”阿苏叹了口气,“你不知道,她身上的伤有多重。我给她上药的时候,都不敢用力,怕弄疼了她。可她自己却一声不吭,连哼都不哼一下。”

我躺在干草堆里,听着她们的对话,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在这个全是敌人的地方,居然还有人会同情我,会替我说话。可这份同情,又能改变什么呢?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被粗暴地拽了起来。一个辽兵解开拴在木桩上的铁链,把另一端系在一匹马的鞍子上。我踉踉跄跄地被拖着走,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破了底,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营地里一片嘈杂,士兵们正在整队,马匹嘶鸣,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我被安排在一辆装满辎重的马车后面,和几个同样被俘的宋军士兵拴在一起。他们看见我,眼神里先是惊讶,然后是羞愧,最后变成了绝望。

“穆元帅……”其中一个年轻士兵低下了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是我们连累了您……”

我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我有什么资格说连累?是我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是我自己走进那个虎狼之窝的。他们才是被我连累的人,他们本可以在战场上光荣战死,如今却要和我一起,被当成奴隶押往北地。

耶律洪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队伍前后巡视。他经过我身边时,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冷笑一声:“穆元帅,好好享受吧。这才刚开始呢。”

队伍开始移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拖着铁链,跟在马车后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上的草鞋很快就磨破了,脚底板踩在冰碴子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可我不敢停下,因为停下就会被拖倒,被拖倒就会被马车碾过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南边。那里有我曾经守护的土地,有我曾经拼死战斗过的战场,有我曾经以为会善待我的朝廷。可如今,那些都成了过去,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梦。

北方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头顶。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人睁不开眼。我低着头,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脑子里一片空白。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队伍停下来休息。辽兵们从马背上解下水囊和干粮,围着篝火吃喝起来。我和其他俘虏被赶到一边,每人分到半碗凉水和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

我蹲在地上,捧着那块干粮,小口小口地啃着。干粮太硬,硌得牙龈生疼,我只能先含在嘴里,用唾液把它泡软了再咽下去。旁边那个年轻士兵看着我,忽然哭了起来。

“哭什么哭!”一个辽兵走过来,一脚踹在他背上,把他踢翻在地,“再哭就把你舌头割了!”

我赶紧把干粮塞进嘴里,站起身挡在那个士兵前面,用身体护住他。辽兵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哟,穆元帅还想当英雄呢?可惜啊,你现在连条狗都不如。”

我没有说话,只是站着,用眼睛盯着他。辽兵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我蹲下身,把那个年轻士兵扶起来。他脸上全是泪水和泥土,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别怕,活着就有希望。”

可我自己知道,这句话是多么苍白无力。活着就有希望?可我活着,又有什么希望呢?大宋已经签了和约,太子已经平安回去,朝廷不会派人来救我。我唯一的价值,就是作为萧太后的战利品,被带回上京,供人参观羞辱。

队伍休息了半个时辰,又开始赶路。这次耶律洪让人给我换了一双鞋,是一双破旧的皮靴,虽然大了两号,但至少比草鞋暖和。我不知道这是谁的主意,也许是阿苏,也许是耶律洪不想让我在半路上冻死。但不管是谁,这双靴子确实让我好受了一些。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片背风的山坡下扎营。辽兵们搭起帐篷,生起篝火,开始准备晚饭。我和其他俘虏被赶到营地边缘的一个小帐篷里,帐篷又矮又破,只能勉强容纳七八个人挤在一起。

我靠在帐篷壁上,透过缝隙看着外面。辽兵们围坐在篝火旁,正在喝酒吃肉,笑声和歌声在夜风中飘荡。火光映在他们脸上,那些脸或年轻或苍老,但都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傲慢和得意。

“穆元帅。”身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是我旁边的另一个俘虏,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

“嗯?”我转头看他。

“我叫刘铁柱,以前是杨延昭将军麾下的。”他压低声音说,“杨将军被调走前,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我心头一紧:“什么话?”

“他说,让您一定要活着。”刘铁柱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见,“他说,只要您活着,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活着。又是活着。杨延昭那个老狐狸,他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他是不是知道朝廷靠不住,所以才让人传这句话给我?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杨延昭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他是杨家将的老将,和我公公杨业同辈,一辈子都在和辽人打仗。他被调走的时候,我还年轻气盛,觉得他太过谨慎,如今想来,他才是最清醒的那个人。

“他还说了什么?”我问。

刘铁柱摇了摇头:“就这一句。他说,您听了就明白了。”

我没有再问。我靠在帐篷壁上,望着头顶那片被帐篷布遮住的天空,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句话。活着,就能翻盘。可我这样的处境,这样的身体,还能翻什么盘?我连站都站不稳,连手都抬不起来,脖子上套着项圈,肩上烙着印记,我还有什么资格谈翻盘?

可杨延昭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他一定有自己的考量,只是他现在远在边陲,鞭长莫及。我若想等到他说的那个“翻盘的机会”,就必须先活下来,撑下去。

第二天,队伍继续北行。天气越来越冷,风越来越硬,路也越来越难走。地上的积雪越来越厚,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膝盖。马匹走得也很吃力,鼻孔里喷出白雾,蹄子在雪地里刨出一个又一个深坑。

我的脚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铁链在脖子上磨出了一道血痕,血水渗进项圈里,和铁锈混在一起,散发出一种腥甜的气味。可我不敢停下来,因为只要一停下,辽兵就会用鞭子抽我,那鞭子抽在身上,比冻伤还疼。

耶律洪骑着马走在我旁边,时不时地低头看我一眼,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玩味表情。他手里拿着一条皮鞭,鞭梢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道痕迹,像是某种无声的威胁。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忽然叫住了我。

“穆桂英,过来。”他指了指自己脚边的地面。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拖着铁链走了过去。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抹了抹嘴,看着我:“跪下。”

我愣住了。周围几个辽兵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意味。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耶律洪的脸色沉了沉,站起身,一脚踹在我膝弯上。我吃痛,单膝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冻硬的土地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耶律洪蹲下身,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穆元帅,你现在是我的奴隶。奴隶见了主人,就该跪着说话。记住了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得意和残忍,像是一只正在玩弄猎物的野狼。

耶律洪被我盯得有些不耐烦,一巴掌扇在我脸上。那一巴掌力气很大,打得我耳朵嗡嗡作响,嘴里弥漫开一股铁锈味。我偏过头,吐出一口血水,血水落在雪地上,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记住了。”我哑着嗓子说。

耶律洪满意地笑了笑,松开我的下巴,站起身,朝其他辽兵挥了挥手:“行了,继续赶路。”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还在隐隐作痛。我拖着铁链,继续跟在马车后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风从北边吹来,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像是刀割。

那天晚上扎营的时候,我发现刘铁柱不见了。我四处张望,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身影。我问旁边那个年轻士兵,他低着头,半天才说:“下午的时候,他走不动了,被耶律洪用鞭子抽了一顿,然后扔在路边了。”

扔在路边了。在这冰天雪地里,被扔在路边,就意味着死。杨延昭那句“一定要活着”的话,刘铁柱终究是没能替我守住。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继续盯着帐篷顶。帐篷外面,辽兵们又在喝酒唱歌,歌声在夜风中飘荡,像是在庆祝什么。可我知道,他们不是在庆祝胜利,而是在庆祝我的苦难。

萧太后想让我活着,让我活着受折磨。耶律洪想让我活着,活着让他羞辱。而那些远在汴京的人,他们大概已经忘了还有一个叫穆桂英的人,正在北地的风雪中挣扎。

可我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虽然我不知道希望在哪里,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只要这口气还在,我就不会倒下。

夜色渐深,篝火的光芒透过帐篷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靠在帐篷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杨延昭的脸。

“一定要活着。”他在我耳边说。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活着。

项圈与烙印

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荒原,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我拖着铁链,跟在马车后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上那双破旧的皮靴已经磨穿了底,冷气从脚底渗上来,冻得我整个小腿都失去了知觉。脖子上铁项圈的边缘嵌进皮肉里,每走一步都会摩擦出一道新的血痕,血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黏糊糊的,又冷又腥。

队伍在午时左右停了下来。我抬起头,看见前方矗立着一座巨大的木制关隘,关墙上插着辽国的狼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关门口站着两排手持长矛的辽兵,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这支队伍。我知道,这就是辽国的南境关卡,过了这道关,就真正踏入了辽国的土地。

耶律洪策马走到队伍前面,和守关的辽将交涉了几句。那辽将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和轻蔑,像是打量一件新到的货物。他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开关放行。

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发出吱呀的声响。我站在队伍中间,看着那道门在我面前敞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扇门后面,是辽国的土地,是我从未踏足过的地方。跨过这道门,我就彻底离开了大宋,离开了那片我拼死守护过的土地。

“走!”身后的辽兵推了我一把,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我稳住身形,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脚踩在辽国的土地上,感觉和宋土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冻硬,一样的冰冷。可我心里知道,这一脚跨出去,就再也回不去了。

队伍在关内的一片空地上停下,辽兵们开始卸下辎重,搭建帐篷。我被带到空地中央,几个辽兵围了上来,其中一个伸手解开了我脖子上的铁链,然后把铁链从项圈的环扣上取了下来。

“站好。”一个辽兵命令道。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耶律洪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项圈。那项圈比之前那个更粗,更厚,铁质更好,上面刻满了契丹文字,边缘打磨得十分光滑,显然是一件精心制作的刑具。

“穆元帅,恭喜你,正式踏入我大辽的领土。”耶律洪咧嘴笑着,那笑容里满是恶意,“按照规矩,每个入境的奴隶,都要换上新的项圈。你这个,可是我特意让人打造的,上面的字翻译过来就是——‘宋国战俘,永世为奴’。”

他说着,朝旁边的辽兵使了个眼色。两个辽兵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按住我的肩膀,把我按跪在地上。我挣扎了一下,可身体虚弱得厉害,根本挣不开他们的钳制。

耶律洪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伸手解开了我脖子上的旧项圈。旧项圈被取下来的那一刻,我感觉到脖子上忽然一轻,可紧接着,新的项圈就扣了上来。冰冷的铁器贴上皮肤,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然后被耶律洪用力锁紧。那项圈比旧的那个更紧,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被耶律洪一巴掌打开了手。

“别急,还没完呢。”耶律洪站起身,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辽兵端着一个火盆走了过来,火盆里烧着炭火,上面放着一块巴掌大的烙铁。那烙铁已经被烧得通红,散发出灼人的热气,隔着一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浪。烙铁头上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那是辽国奴隶的专属烙印,一旦烙上,便终身无法去除。

我盯着那块烙铁,瞳孔骤缩。之前在辽营里,他们已经在我的左肩胛骨上烙过一次了,可那次是萧太后为了羞辱我,烙的是“宋奴”二字。这一次,耶律洪要烙的是真正的奴隶印记,是那种连辽国最底层的奴隶都不愿意被烙上的印记。

“把她衣服剥了。”耶律洪命令道。

我猛地抬起头,瞪着他。剥衣服?在这冰天雪地里,在这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他们要剥光我的衣服?

“你敢!”我嘶吼道,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耶律洪冷笑一声,朝那两个按住我的辽兵点了点头。那两个辽兵二话不说,伸手抓住我的衣领,用力一扯。粗麻布衣本来就不结实,被他们这一扯,直接从领口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冷风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我的皮肤上,我浑身打了个寒颤。

“放开我!”我拼命挣扎,可双手被反绑着,根本使不上力。另一个辽兵抓住我的裤腰,用力往下一拽,裤子连同里面的中衣一起被扯了下来。我的下半身暴露在寒风中,冷得我牙齿直打颤。

周围响起一阵口哨声和哄笑声。那些辽兵围成一个圈,一个个伸长脖子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淫邪和戏谑。我闭上眼睛,把脸扭向一边,恨不得此刻地上裂开一道缝,让我钻进去。

“把她翻过来。”耶律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两个辽兵抓住我的肩膀,把我从跪姿推倒在地上,然后强行把我的身体翻了过来,让我趴在地上。我的脸贴着冻硬的土地,冷得我几乎窒息。我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像蛆虫一样爬满我的身体,那种屈辱感比任何酷刑都要折磨人。

耶律洪走到我身后,我能感觉到他蹲了下来,目光停留在我身上某个部位。他伸手在我左臀上拍了拍,那触感让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地方不错,肉厚,烙上去不容易伤到骨头。”耶律洪像是在挑选一块猪肉,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轻松,“穆元帅,忍着点,很快就好了。”

我咬紧牙关,把脸埋进土里。我能听见烙铁从火盆里被拿出来的声音,听见炭火被触碰时发出的噼啪声,听见周围的哄笑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一幕。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我喉咙里迸发出来。烙铁贴上左臀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从那个点爆发开来,像是一道闪电从臀部直窜到头顶。皮肉被烧焦的滋滋声清晰可闻,伴随着一股焦臭味钻进我的鼻腔。那股痛楚远比之前在肩膀上烙的更加剧烈,因为这次烙铁停留的时间更长,烙得更深。我能感觉到皮肤在烙铁下熔解、焦化,肌肉在高温下收缩、痉挛,那种痛仿佛要把我的灵魂都从身体里剥离出去。

我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双腿在地上乱蹬,双手在背后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可按住我的那两个辽兵力气极大,死死地把我压在地上,让我连翻身都做不到。我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有嘶哑的喘息,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几个世纪,烙铁终于离开了我的身体。那股灼热的痛感却没有消失,反而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不断地扎那个伤口。我趴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汗水混着泪水从脸上滑落,滴进泥土里。

“好了。”耶律洪的声音带着满意,“烙印清晰,位置也不错。穆元帅,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大辽的正式奴隶了。记住这个印记,它比你的名字更重要。”

周围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掌声,像是在庆祝什么重大胜利。那些辽兵们拍着手,吹着口哨,有些人还端着酒碗互相碰杯。我趴在地上,身体赤裸着,脖子上套着项圈,左臀上烙着一个巴掌大的印记,像一头被打了标记的牲口。

冷风从地面刮过,吹在我的皮肤上,冷得我直哆嗦。可更冷的是我的心。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被羞辱、被践踏、被剥夺了所有尊严之后,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寒意。

“把她扶起来。”耶律洪命令道。

两个辽兵拽着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我低着头,不敢看周围那些人的眼神。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他们在看一个曾经的女将军,如今赤身裸体地站在他们面前,身上套着项圈,烙着印记,和一头待宰的牲畜没有任何区别。

“给她穿上。”耶律洪扔过来一件东西,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低头一看,是一件羊皮袄,又旧又破,上面沾满了污渍和血迹,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臊味。可此刻,这件破羊皮袄对我来说,却像是救命的稻草。我颤抖着伸出手,抓起羊皮袄,裹在身上。那羊皮袄很大,几乎能把我整个人包在里面,虽然又脏又臭,但至少能挡住寒风。

耶律洪走到我面前,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我的目光和他对上,他的眼睛里满是得意和满足,像是完成了一件艺术品。

“穆桂英,你以前是元帅,是将军,是人人敬仰的英雄。”他凑近我,压低声音说,“可现在,你是我大辽的一条母狗。记住这个身份,记住这个烙印。这辈子,你都别想摆脱它。”

我盯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我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那种愤怒像是一团火,在我胸腔里燃烧,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可我知道,我不能发作,不能反抗,因为我现在太弱了,弱到连一个普通的辽兵都打不过。我只能忍,把这份屈辱和愤怒咽进肚子里,等它们发酵,等它们变成复仇的力量。

耶律洪松开我的下巴,转身朝营地走去。周围的辽兵们也渐渐散去,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去了。空地上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寒风中,裹着那件破羊皮袄,脖子上套着项圈,左臀上的烙印还在隐隐作痛。

我抬起头,看着北方的天空。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了。远处有一片连绵的山脉,山脊上覆盖着白雪,在灰暗的天幕下显得格外苍凉。我知道,翻过那座山,就是辽国的腹地,就是上京的方向。

一个辽兵走过来,把一条铁链拴在我脖子上的项圈上,然后把铁链的另一端拴在一根木桩上。我像一条狗一样被拴在那里,活动范围只有方圆三步。我靠在木桩上,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从前的画面。那时候我还是穆元帅,穿着银白色的甲胄,骑着高头大马,手握长枪,威风凛凛地站在阵前。身后是数万将士,身前是千军万马,我一声令下,万箭齐发,杀得敌人丢盔弃甲。那时候的我,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不可一世。

可如今呢?我赤身裸体地站在辽国的土地上,身上套着项圈,屁股上烙着印记,像一条狗一样被拴在木桩上。那些曾经在我面前跪地求饶的辽将,如今可以随意羞辱我、践踏我。而我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我忽然想起杨延昭让刘铁柱转告我的那句话——“一定要活着”。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可我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什么翻盘的机会?我连自由都没有,连尊严都没有,连做人的资格都被剥夺了。我凭什么翻盘?

可我又想起杨宗保的脸,想起他送我出营时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想起那些跟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还在等我回去。想起汴京城里的百姓,他们还在传说我的故事,把我当成英雄。

我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辽人的手里。

我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雪开始下了,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我的肩膀上,落在我的项圈上。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我的掌心融化,变成一滴水。

活着。我要活着。就算像狗一样活着,我也要活着。因为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报仇,才有机会把这些屈辱,十倍百倍地还给那些践踏我的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营地里点起了篝火。辽兵们围坐在火堆旁,喝酒吃肉,笑声和歌声在夜风中飘荡。我蜷缩在木桩旁,裹着那件破羊皮袄,看着跳动的火光,心里反复想着那句话。

活着。活着。活着。

夜深了,雪越下越大,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我靠在木桩上,冷得睡不着,身上的伤口在寒夜里疼得更厉害,像是有人用钝刀在一下一下地割。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忽然,我听见脚步声。有人踩着积雪朝我走来。我抬起头,看见一个身影在黑暗中靠近,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光照亮了他的脸,是耶律洪。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把油灯放在地上。灯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变幻,看起来有些诡异。

“睡不着?”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温和。

我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

耶律洪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是一块干肉,还带着余温,散发着香味。我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分泌出唾液。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肉了,每天只有半碗凉水和一块硬干粮。

“吃吧。”他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挨明天的折腾。”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块干肉。肉很硬,但我还是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肉香在嘴里扩散开来,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耶律洪看着我吃东西,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雪花飘落,看着远处篝火的光芒,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吃完那块干肉,舔了舔嘴唇,看着他,哑着嗓子问:“为什么?”

耶律洪转过头,看着我:“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问,“你不是恨我吗?”

耶律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恨你?我当然恨你。你那一枪,让我瘸了三个月。可恨归恨,你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我耶律洪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我敬重有本事的人。你今天受的这些屈辱,不是因为你不够强,而是因为你投错了胎,生在了宋国。”

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提起油灯,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明天还要赶路,好好休息。到了上京,有你好受的。”

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雪地里,看着那片越来越厚的积雪,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靠在木桩上,闭上眼睛,雪花落在我的脸上,冰冰凉凉的。那块干肉在胃里消化,给了我一丝暖意。我想起耶律洪说的那句话——“你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原来,在这个最恨我的人眼里,我至少还是一个对手。

可对手又怎样?我现在连做对手的资格都没有了。我只是一个奴隶,一个脖子上套着项圈、屁股上烙着印记的奴隶。一个连死都死不了的可怜人。

雪越下越大,我蜷缩在羊皮袄里,意识渐渐模糊。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天门阵前,穿着银甲,手握长枪,身后是千军万马。风吹动我的战旗,猎猎作响。我举起长枪,正要下令冲锋,可眼前忽然一黑,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雪地里,脖子上套着冰冷的项圈,身边是辽营的篝火和帐篷。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渗进雪地里,无声无息。

随军之妓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我蜷缩在木桩旁,裹着那件破羊皮袄,一夜未眠。身上的伤口在寒夜里疼得更加厉害,左臀上的烙印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棍在不停捅刺,每一下都让我浑身痉挛。我咬着自己的手背,把惨叫声咽回肚子里,手背上留下一排深深的牙印,渗出血来。

天快亮的时候,雪终于停了。营地里开始有了动静,辽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抖落身上的积雪,生火做饭。空气中飘来烤饼和肉汤的香气,我的胃又开始抽搐,嘴里泛起酸水。

一个辽兵走过来,解开了拴在木桩上的铁链,然后牵着铁链把我往营地中央拖。我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脚上的皮靴已经彻底破了,踩在雪地上,脚趾冻得通红,失去了知觉。

营地中央,耶律洪已经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一条皮鞭,正等着我。他看见我被拖过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猎人欣赏猎物的满足感。他朝旁边的辽兵点了点头,那辽兵便走过来,解开了我身上那件破羊皮袄。

“你干什么?”我下意识地抓住衣领,往后退了一步。

耶律洪扬了扬下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从今天开始,你不配穿衣服。奴隶就该有奴隶的样子。”

那个辽兵一把扯开我的手,将羊皮袄从我身上扒了下来。赤裸的身体暴露在寒风中,我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冰窟窿里,冷得浑身发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我下意识地用手抱住自己的身体,想要遮住一些什么,可双手立刻被那个辽兵抓住,反剪到身后,用一根粗糙的麻绳绑了起来。

耶律洪策马走到我面前,从马鞍上取下一根长绳,一端系在我脖子上的项圈上,另一端系在他马鞍的后方。他拉了拉绳子,确认系紧了,然后低头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冷酷的笑意:“走吧,穆元帅。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马后之物。”

他轻轻一夹马腹,马开始往前走。绳子猛地绷紧,勒住我的脖子,把我往前拽。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但我知道,如果摔倒,就会被马拖着走,那会比走路更痛苦。我拼命稳住身形,迈开步子,跟着马往前走。赤裸的双脚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冷气从脚底直窜到头顶,冻得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队伍开始移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辽兵们骑着马,押着辎重车,缓缓向北行进。而我,赤身裸体地走在队伍中间,脖子上拴着绳子,被一匹马拖着往前走。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身体,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我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辽兵们的目光,像蛆虫一样爬满我的全身,带着淫邪、轻蔑和猎奇的满足感。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我的双腿已经麻木了,脚底被冰碴子割出了无数道口子,血水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红色的脚印。可我不敢停,也不能停,因为只要我慢一步,绳子就会勒紧我的脖子,几乎让我窒息。

耶律洪忽然勒住马,队伍停了下来。他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然后他伸出手,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拽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旁。

“休息一下。”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轻松。

我知道这个“休息”意味着什么。这几天来,我已经领教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队伍停下来,耶律洪都会把我拉到路边,在那些辽兵的目光注视下,对我做那些事。他已经把我当成了他的私有物品,想用就用,想扔就扔。

他把我按在石头上,石头冰冷,贴在我的皮肤上,冷得我打了个哆嗦。他解开自己的腰带,然后粗暴地分开我的腿。我闭上眼睛,把脸扭向一边,不去看他那张脸。我能感觉到他压在我身上,能感觉到那个东西进入我的身体,像一把钝刀在割我的肉。疼痛从那个部位蔓延开来,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周围传来辽兵们的哄笑声和口哨声。有人在喊:“耶律将军,这母狗怎么样?好用吗?”有人在喊:“将军,用完也让我们尝尝啊!”还有人在起哄,说着一些不堪入耳的话。

耶律洪一边动作,一边朝他们挥了挥手:“急什么,等我用完了,自然有你们的份。”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愤怒和屈辱。我穆桂英,曾经一枪挑翻辽国大将,曾经率八千精骑杀得辽军片甲不留,如今却像一条母狗一样被按在石头上,被一个我曾经的手下败将肆意凌辱。这种屈辱,比任何酷刑都要折磨人。

不知过了多久,耶律洪终于结束了。他站起身来,整理好衣服,然后朝旁边的辽兵挥了挥手:“轮到你们了。”

几个辽兵围了上来,一个个眼睛里冒着淫光,像是饿狼看到了猎物。我蜷缩在石头上,想要站起来逃跑,可双腿发软,根本使不上力。一个辽兵抓住我的脚踝,把我从石头上拖了下来,摔在地上。另一个辽兵压了上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我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地碎裂。身体已经不是我的了,它变成了一堆任人摆布的烂肉,没有任何感觉,只有疼痛和冰冷。我能感觉到那些人在我身上动作,能感觉到他们的手在我身上乱摸,能感觉到那些污秽的东西灌进我的嘴里、身体里。可我已经麻木了,连哭都哭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辽兵终于满足了,一个个散去,留下我一个人躺在雪地里,浑身沾满了污秽。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双腿完全不听使唤,刚撑起一点,又软了下去。我趴在雪地上,雪水浸透了我的皮肤,冷得我直打哆嗦。

耶律洪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他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满意的笑容:“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我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我的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片空洞。那种空洞让他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别着急,这才刚开始呢。到了上京,有你受的。”

他站起身,朝旁边的辽兵喊道:“给她灌点水,别让她死了。死了就没意思了。”

一个辽兵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水囊,蹲在我面前,把水囊的嘴塞进我的嘴里,往里面灌水。水很凉,带着一股皮革味,呛得我咳嗽起来,水从嘴角流出来,混着血和污秽,滴在雪地上。

灌完水,那个辽兵又往我嘴里塞了一块干粮,然后拍了拍我的脸:“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伺候我们。”

我嚼着那块干粮,干粮很硬,硌得牙龈生疼。我把它含在嘴里,用唾液泡软了,才艰难地咽下去。胃里有了东西,身体稍微暖和了一些,可那种暖和很快就被寒风带走了。

耶律洪把我从地上拽起来,重新把绳子系在马鞍上,然后翻身上马。队伍又开始移动,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赤身裸体地跟在马后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上的伤口已经结了冰,踩在地上,能听见冰碴碎裂的声音。脖子上的项圈在不停地摩擦着皮肤,那里已经磨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队伍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休息。辽兵们生起火,烤着干粮,喝着热汤。我被拴在一棵枯树上,站在寒风中,看着他们吃东西。肚子饿得咕咕叫,嘴里干得发苦,可没有人给我吃的喝的。

一个年轻的辽兵端着碗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看了看我,然后从碗里夹起一块肉,递到我嘴边。我愣了一下,看着他——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有几分稚气,眼神里没有恶意,反而带着一丝同情。

“吃吧。”他低声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了嘴。他把那块肉塞进我嘴里,肉很烫,带着汤汁的咸味,我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胃里涌起一股暖意。

“你叫什么名字?”我哑着嗓子问。

“我叫巴图尔。”他说,声音很轻,“我阿妈说,对俘虏要好一点,因为她们也是人。”

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发热。在这个全是敌人的地方,居然还有人把我当人看。虽然只是一块肉,一句话,却让我那颗已经冻僵的心,有了一丝温度。

巴图尔站起身,正要走开,忽然听见一声怒吼:“巴图尔!你在干什么!”

耶律洪大步走了过来,脸色铁青。他一把夺过巴图尔手里的碗,摔在地上,碗摔碎了,汤汁溅了一地。然后他一巴掌扇在巴图尔脸上,把他打得一个趔趄。

“你他妈的给这母狗喂食?你是不是活腻了?”耶律洪吼道。

巴图尔捂着脸,低着头,不敢说话。

耶律洪转过身,走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把我从地上提了起来。他凑近我,喷出一股浓烈的酒气:“看来我对你太好了,让你还有力气勾引人。行,你既然这么喜欢吃,那我就让你吃个够。”

他说着,解开腰带,掏出那东西,对准我的嘴。我下意识地想扭头躲开,可他死死地抓着我的头发,把我按在他面前。

“张嘴。”他命令道。

我咬着牙,不肯张嘴。耶律洪恼羞成怒,一拳打在我的肚子上,疼得我弯下腰,张开了嘴。他趁机把那东西塞进我的嘴里,一股腥臊味直冲鼻腔,我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含着,不许吐。”耶律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吐出来我就打死你。”

我跪在地上,嘴里含着那东西,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周围又响起了辽兵们的哄笑声,有人在拍手叫好,有人在吹口哨。我感觉自己像一条狗,一条被人随意玩弄的狗。

不知过了多久,耶律洪终于结束了。他把那东西从我嘴里抽出来,一股温热的液体喷在我脸上,顺着我的下巴往下流。他拍了拍我的脸,笑着说:“味道不错吧?这可是上等的马奶酒。”

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上沾满了污秽。我张开嘴,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胃里翻涌着,酸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吃了它。”耶律洪指了指地上的雪,“把地上的都舔干净。”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满是残忍和戏谑,像是一个在玩弄蚂蚁的孩子。我知道,如果我不照做,他会用更残忍的方式来折磨我。

我低下头,趴在雪地上,伸出舌头,舔着地上的雪。雪很冷,混着泥土和污秽,带着一股腥臭味。我闭着眼睛,一下一下地舔着,把那些污秽连同雪水一起咽进肚子里。周围的笑声更大了,有人在喊:“看,母狗在吃东西呢!”有人在喊:“真乖,真听话!”

我舔完地上的雪,抬起头,看着耶律洪。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挥了挥手:“继续赶路。”

我被重新拴在马鞍上,赤身裸体地跟在马后面,继续往前走。风从北边吹来,吹在我湿漉漉的脸上,冷得我直打哆嗦。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地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血色的脚印。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敢想。因为一想,就会想起那些画面——那些压在我身上的身体,那些灌进我嘴里的污秽,那些落在雪地上的污渍。一想,就会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我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下,集中在每一步的疼痛上。一步,两步,三步……数着步子,让脑子不去想别的事情。脚底的伤口越来越深,血越流越多,可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身体已经麻木了,连心都麻木了。

傍晚的时候,队伍在一片树林边缘扎营。辽兵们搭起帐篷,生起火,开始准备晚饭。我被拴在一棵大树上,赤身裸体地站在寒风中,身上冻得发紫。耶律洪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壶酒,坐在火堆旁,一边喝酒一边看着我。

“冷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戏谑。

我没有回答。

他笑了笑,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胸。我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可身后就是树干,无处可退。他的手很粗糙,带着酒气,在我身上游走,像是在抚摸一件玩具。

“你这身体,以前可是金贵的很呢。”他凑近我,压低声音说,“大宋的元帅,杨家的媳妇,多少人想碰都碰不到。如今呢?还不是在我手里,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他说着,手里的动作越来越粗暴,掐得我生疼。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哭什么?”耶律洪擦掉我脸上的泪水,“这才哪到哪?到了上京,太后会把你送进军营,让那些常年见不到女人的士兵们也尝尝鲜。到时候,你一天要伺候几十个,上百个,那才叫真正的享受。”

我闭上眼睛,不去看他。心里涌起一种绝望,比死更冷的绝望。军营里的士兵,那些常年在外征战、饥渴难耐的士兵,他们会怎么对我?我不敢想,一想就觉得浑身发冷。

耶律洪把我按在树上,从背后进入我的身体。我趴在粗糙的树皮上,树皮硌得我的胸口生疼,可那种疼,远不及心里的疼。他一边动作,一边在我耳边说着那些污言秽语,像是要把我最后的尊严都碾碎。

结束后,他拍了拍我的屁股,笑着说:“屁股上的烙印真好看,等到了上京,我让人在你胸前也烙一个,对称。”

我瘫在树下,浑身无力,连站都站不起来。夜风吹过,吹在我赤裸的身体上,冷得我浑身发抖。远处,辽兵们围在火堆旁,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唱歌,有的在赌博。火光映在他们脸上,那些脸或年轻或苍老,但都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傲慢。

没有人看我,没有人管我。我就像一件被丢弃的垃圾,被扔在树下,无人问津。

我蜷缩在树下,抱着自己的身体,想要给自己一点温暖。可身体太冷了,冷得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我抬头看着夜空,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漆黑,像是要把我吞没。

我想起以前在军营里,和杨宗保一起看星星的日子。那时候天很蓝,星星很亮,我们躺在草地上,数着天上的星星,说着未来的打算。他说,等打完仗,就带我去江南,看小桥流水,看烟雨朦胧。我说,等打完仗,就给他生个儿子,教他骑马射箭,让他也当个大将军。

如今呢?那些话,那些梦,都碎了。碎得连渣都不剩。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雪地上,无声无息。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脚步声。有人踩着积雪朝我走来。我睁开眼,看见一个身影在黑暗中靠近。是巴图尔,那个年轻的辽兵。他手里拿着一件东西,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把那东西递给我。

是一件羊皮袄。

“穿上吧。”他低声说,“晚上冷,会冻死的。”

我看着他,愣住了。他的眼神里带着同情,带着不忍,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他把羊皮袄塞进我怀里,然后转身就要走。

“巴图尔。”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谢谢你。”我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我看着怀里的羊皮袄,眼泪忽然止不住地流下来。我把它裹在身上,那件羊皮袄很暖和,带着一种淡淡的羊骚味,却让我感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靠在树上,裹着羊皮袄,看着远处篝火的光芒,心里忽然有了一丝微弱的火光。活着。我要活着。就算是为了巴图尔那块肉,那件羊皮袄,我也要活着。因为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把这一切还回去。

夜深了,雪又开始下,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落在我身上,落在地上,把一切都覆盖成白色。我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听着雪花落地的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我回到了汴京,穿着银白色的甲胄,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朱雀大街上。百姓们夹道欢迎,喊着我的名字,向我抛洒鲜花。我看见杨宗保站在城门口,朝我笑着,张开双臂。

我正要朝他跑去,忽然脖子上一紧,一条铁链勒住了我的脖子,把我拽了回去。我回头一看,是耶律洪,他骑在马上,手里牵着铁链,脸上带着狰狞的笑。

“穆元帅,你哪儿也去不了。”他说,“你是我的人了。”

我拼命挣扎,想要挣脱那条铁链,可铁链越勒越紧,勒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张开嘴,想要喊杨宗保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我醒了。

天已经蒙蒙亮,营地里又开始忙碌起来。我裹着羊皮袄,靠在大树上,看着那些辽兵来来往往,心里一片死寂。左臀上的烙印还在隐隐作痛,脖子上的项圈勒得我呼吸不畅,嘴里还残留着那股腥臊味。

耶律洪走过来,看见我身上的羊皮袄,眉头一皱:“谁给你的?”

我没有回答。

他扫了一眼营地,目光落在巴图尔身上。巴图尔正在收拾马鞍,感觉到耶律洪的目光,身体僵了一下。

“巴图尔。”耶律洪叫道。

巴图尔转过身,低着头走过来。

“是你给她的?”

巴图尔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耶律洪冷笑一声,一巴掌扇在巴图尔脸上,把他打得摔倒在地。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我面前,一把扯下我身上的羊皮袄,扔在地上。

“我说过,你不配穿衣服。”他说着,解开腰带,掏出那东西,对准我的嘴,“张开。”

我闭上眼睛,张开了嘴。

雪还在下,落在我的脸上,冰冰凉凉的。我含着那东西,心里想着巴图尔那张年轻的脸,想着他那句“我阿妈说,对俘虏要好一点,因为她们也是人”。

在这个全是野兽的地方,还有一个人,把我当人看。

就凭这一点,我也要活下去。

肛门之破

雪停了,但风更大了。北风从树林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在我赤裸的身体上,像是无数根冰针在扎。我蜷缩在树干下,双手被反绑着,脖子上的铁链拴在头顶一根粗壮的树枝上,让我只能半跪半坐地待在那里。身上的污秽已经冻成了冰碴,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硬。左臀上的烙印在寒夜里疼得更加剧烈,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棍在伤口里搅动。

耶律洪坐在不远处的篝火旁,手里拿着一壶酒,和几个辽将说说笑笑。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变幻,看起来像是一头吃饱了的野兽,正懒洋洋地打着盹。我盯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恨意,可那种恨意很快就被寒冷和疲惫淹没了。

夜渐渐深了,篝火旁的人越来越少,大多数辽兵都钻进了帐篷。耶律洪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他放下酒壶,朝我走了过来,脚步有些踉跄,显然喝了不少。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酒气扑面而来,熏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冷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醉醺醺的戏谑。

我没有回答。我的嘴唇冻得发紫,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笑了笑,松开我的下巴,站起身,解开腰带。我以为他又要做那些事,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把脸扭向一边。可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把我按倒,而是绕到了我身后。

“趴下。”他命令道。

我趴在雪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动弹不得。我感觉到他蹲在我身后,一只手按在我的腰上,另一只手在我身上摸索着什么。然后,他的手指触碰到一个我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地方——那个隐秘的、连我自己都很少去想的部位。

我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别紧张。”耶律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放松点,不然会更疼。”

“你要干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在手上抹了抹。我闻到一股油脂的气味,是羊油,辽人常在手上抹的那种。然后,他的手指再次触碰那个地方,开始往里探。

“不……不要……”我拼命地摇头,想要往前爬,可脖子上的铁链把我拴在树上,我只能在原地挣扎。他的手指很粗糙,带着油脂的滑腻感,强行往里挤。一股撕裂般的疼痛从那个部位传来,我疼得弓起了腰,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

“这才刚开始呢。”耶律洪的声音带着笑意,“穆元帅,你这身子,可真是处处都金贵。前面那些兄弟们用过了,现在轮到我给你后面开开苞。”

他说着,抽出手指,然后我感觉到一个更粗、更硬的东西抵在了那个地方。我浑身汗毛倒竖,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我——那不是手指,那是他的那东西。

“不……求你……”我哭喊着,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厉,“不要……那里不行……”

耶律洪没有理会我的哀求。他按住我的腰,猛地往前一挺。那一瞬间,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撕裂了——是从内部被撕裂的,那种痛楚比烙铁烫在皮肤上还要剧烈,比刀割还要尖锐。我张开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在树林里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的乌鸦,扑棱棱地飞向夜空。

我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双腿在地上乱蹬,双手在背后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可耶律洪死死地按着我,不让我动弹,那东西在我体内一进一出,每一次抽动都带出一股温热的液体——那是我的血。

疼。疼得我几乎失去了意识。那种疼不是从某一点传来的,而是从整个身体深处爆发出来的,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在锯我的骨头,一层一层地剜我的肉。我能感觉到那个部位在撕裂,在流血,在以一种我无法想象的方式被撑开。那种屈辱感比身体的疼痛更难以忍受——那是我最后的尊严,是我作为一个人最后的防线,如今也被彻底摧毁了。

“怎么样?舒服吗?”耶律洪一边动作,一边喘着粗气问。

我没有回答。我的脸埋在雪地里,嘴里塞满了雪和泥土,发不出声音。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流进雪里,很快就冻结了。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钉在案板上的牲畜,被一刀一刀地割着肉,却连叫都叫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耶律洪终于结束了。他抽身出来,站起身,整理好衣服,然后踢了踢我的屁股,笑着说:“不错,紧得很,够味。”

我趴在雪地上,浑身颤抖,那个部位疼得像是被火烧一样。我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那里流出来,顺着大腿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洇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耶律洪没有离开,而是朝营地那边喊了一声:“兄弟们,都出来,有好货!”

帐篷里传来一阵骚动,很快,十几个辽兵从各个帐篷里钻了出来,有的还光着膀子,有的手里提着酒壶。他们围了过来,看见我趴在雪地上,浑身赤裸,双腿间流着血,一个个眼睛里冒出了淫光。

“耶律将军,这是……”

“给她后面开了苞。”耶律洪得意地说,“紧得很,你们也来尝尝。”

那些辽兵发出一阵欢呼,像是一群饿狼看见了猎物。他们围了上来,有人伸手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从雪地里拽起来,有人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拖了起来。我挣扎着,踢打着,可我的身体太虚弱了,根本挣不开那么多双手。

我被按在一棵大树上,双手被高高举起,绑在头顶的树枝上。我的身体完全暴露在他们面前,像是一件供人观赏的物品。那些辽兵围在我面前,一个个眼睛里冒着贪婪的光,有人伸手摸我的胸,有人摸我的腿,有人把手伸进我的嘴里,抠着我的舌头。

“排队排队,一个个来!”耶律洪在一旁指挥着,像是在安排一场游戏。

第一个辽兵走上前来,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满脸横肉,一身酒气。他解开腰带,走到我身后,二话不说,直接挺了进去。那个刚刚被撕裂的部位再次被撑开,疼得我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可牙齿咬得太紧,牙龈渗出血来,顺着嘴角往下流。

那个壮汉动作粗暴,毫无怜惜可言,每一次撞击都像是要把我的身体撞碎。我趴在树上,树皮硌着我的脸,磨破了我的皮肤,血水和树汁混在一起,黏糊糊的。我能感觉到那个部位在一次次的冲击中变得越来越松,越来越麻木,可那种麻木反而更可怕——因为我知道,这意味着那个地方已经彻底被毁了。

壮汉结束后,第二个辽兵接了上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我已经记不清是第几个了。那些脸在我眼前晃过,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满脸胡茬,有的光溜溜的。他们有的粗暴,有的稍微温和一些,但本质上都一样——他们都把我当成一件物品,一个泄欲的工具,一个可以随意践踏的奴隶。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疼痛已经不再是一阵一阵的了,而是一种持续的、无处不在的折磨。那个部位已经彻底麻木了,我能感觉到有液体在不停地往外流——有血,有那些男人的污秽,还有我自己身体里的东西。我的双腿在发抖,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可绑在头顶的双手把我吊着,让我无法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辽兵终于满足了。他们一个个散去,回到各自的帐篷里,留下我一个人被绑在树上,浑身沾满了污秽和血迹。夜风吹过,吹在我赤裸的身体上,冷得我直打哆嗦。我的双腿之间,那些污秽已经冻成了冰,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硬。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的伤口已经结了冰,脚趾冻得发黑,像是要坏死了。我想动一动脚趾,却发现它们完全不听使唤,像是已经不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了。

耶律洪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壶酒,站在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他的目光像是一个屠夫在审视刚宰杀的牲畜,带着满意和挑剔。

“不错,挺能扛的。”他喝了一口酒,然后把酒壶凑到我嘴边,“喝点,暖暖身子。”

我张开干裂的嘴唇,喝了一口。酒很烈,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一团火在胃里燃烧。我咳嗽起来,酒从鼻子里呛出来,火辣辣的疼。

耶律洪拍了拍我的脸:“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呢。”

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树林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像是鬼哭。

我被绑在树上,浑身赤裸,浑身是伤,那个部位还在往外渗血。我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乌云散了一些,露出一轮残月,月光惨淡,照在雪地上,泛着一种冷森森的白光。

我想哭,可眼泪已经流干了。我想喊,可喉咙已经哑了。我只能站在那里,像一具行尸走肉,等着天亮,等着下一轮折磨。

第二天天还没亮,耶律洪就把我从树上解了下来。我的双腿已经完全麻木了,一落地就软了下去,跪在雪地上。他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拽起来,重新把绳子系在马鞍上。

队伍又开始移动了。

我赤身裸体地跟在马后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那个部位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会牵动伤口,疼得我直冒冷汗。我能感觉到有东西从那里流出来,顺着大腿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我低头看了一眼,是血,混着白色的污秽,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我的双腿已经彻底不听使唤了。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那个部位疼得我几乎要晕过去。我咬着牙,拼命撑着,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终于,我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倒,摔在雪地上。

绳子猛地绷紧,勒住我的脖子,把我往前拖。我的身体在雪地上被拖行,雪灌进我的嘴里、鼻子里,呛得我喘不过气。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双腿完全使不上力,只能被马拖着往前走。地上的积雪很厚,可积雪下面是冻硬的土地,我的身体在凸起的石块和树根上磕磕碰碰,留下一道道血痕。

“停下!”耶律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队伍停了下来。耶律洪策马走回来,低头看着我,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怎么,走不动了?”

我趴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说不出话。

耶律洪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一脚踢在我的肋骨上。疼得我整个人蜷缩起来,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起来。”他说。

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双腿完全不听使唤,刚撑起一点,又软了下去。

耶律洪的脸色沉了沉,蹲下身,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按进雪地里。雪灌进我的口鼻,我拼命地挣扎,可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按着我,让我无法呼吸。

“走不走?”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冰冷得像这雪地。

我拼命地点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他终于松开了手,我猛地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雪水从鼻子里呛出来,火辣辣的疼。

“起来。”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双腿在发抖,那个部位疼得像是有人在用刀割,但我还是站了起来。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再倒下,他真的会杀了我。而我还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耶律洪满意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马后面,一步一步地走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疼得我浑身发抖。可我不敢停下,因为我知道,停下就意味着死。

中午的时候,队伍在一片开阔地停下来休息。辽兵们生起火,烤着干粮,喝着热汤。我被拴在一块石头上,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那个部位已经疼得麻木了,可麻木之后,又是一种更深的疼痛——那种从身体内部传来的、像是被掏空了的疼痛。

巴图尔端着一碗水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他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同情,还有一丝不忍。他把水碗递到我嘴边,我张开嘴,喝了几口。水很凉,但至少能润润喉咙。

“谢谢你。”我哑着嗓子说。

巴图尔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正要走开,耶律洪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巴图尔,你又在干什么?”

巴图尔吓了一跳,手里的水碗差点掉在地上。他转过身,低着头,不敢说话。

耶律洪走过来,看了看巴图尔,又看了看我,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怎么,心疼了?要不要你也来一发?”

巴图尔的脸色变得煞白,连连摇头:“不……不是的,将军,我只是看她快渴死了……”

“渴死了就渴死了,反正也不值钱。”耶律洪摆了摆手,“滚回去,再让我看见你给她送水,我就把你和她拴在一起,让你也尝尝当奴隶的滋味。”

巴图尔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耶律洪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冷漠和残忍。

“穆桂英,你知道吗?我其实挺佩服你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情绪,“你是我见过的最能扛的女人。换了别人,早就死了。可你还活着,虽然活得像个畜生,但你还活着。”

我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可活着,有时候比死了更痛苦。”他凑近我,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到了上京,太后会把你送进‘奴营’。那是专门关押女俘的地方,那里的女人,每天要伺候几十个、上百个男人。她们有的疯了,有的死了,有的变成了行尸走肉。你也会变成那样的。”

他说完,松开我的下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转身走了。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奴营,那是什么地方?我不敢想,一想就觉得浑身发冷。

下午,队伍继续赶路。我被重新拴在马鞍上,赤身裸体地跟在马后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那个部位已经疼得没有知觉了,可每走一步,还是能感觉到有东西在往外流。我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流出来的已经不是血了,而是一种黄色的、带着臭味的液体。我知道,那是伤口感染了。

傍晚的时候,队伍在一片山坡下扎营。辽兵们搭起帐篷,生起火,开始准备晚饭。我被拴在一根木桩上,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身上的伤口在寒夜里疼得更厉害,那个部位像是有人在用火烧一样,疼得我直冒冷汗。

耶律洪又来了。他手里提着一壶酒,坐在火堆旁,一边喝酒一边看着我。他的目光像是一条毒蛇,在我身上游走,让我浑身不自在。

“过来。”他朝我勾了勾手指。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拖着铁链走了过去。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地面,我跪了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指粗糙,带着酒气:“今天白天,我让人在雪地里挖了个坑,灌满了水。你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吗?”

我摇了摇头。

“那是给你准备的。”他笑着说,“等到了上京,太后会让人把你洗干净,然后关进笼子里,送到集市上去展览。让所有人都看看,大宋的穆元帅,如今是什么模样。”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伸手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按在他的两腿之间:“先伺候好我,不然明天我就不给你水喝。”

我闭上眼睛,张开嘴……

那天晚上,他又侵犯了我的后面。那个部位已经彻底麻木了,我甚至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动地承受着。他结束后,又来了几个辽兵,一个接一个地在我身上发泄。我躺在雪地上,看着头顶的星星,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地消失,变成一具空壳。

天亮的时候,那些辽兵终于散去了。我一个人躺在雪地里,浑身赤裸,身上沾满了污秽和血迹。那个部位已经完全合不拢了,像是一个被撑破的洞,有液体不停地往外流。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能躺在那里,看着天空一点一点地变亮。

巴图尔又来了。他端着一碗水,蹲在我面前,把水碗递到我嘴边。我喝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脸上的污秽,滴在雪地上。

“谢谢你。”我又说了一遍。

巴图尔摇了摇头,低声说:“你别谢我,我也帮不了你什么。我只是……只是觉得你不该受这种罪。”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塞进我手里:“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

我拿着那块干饼,眼泪忽然流了下来。我咬了一口干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干饼很硬,硌得喉咙疼,可我却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巴图尔站起身,正要走开,忽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到了上京,你去找一个叫‘萧挞凛’的人。他是太后的侄子,掌管奴营。你告诉他,你是巴图尔的朋友,也许他能给你安排一个轻省的差事。”

他说完,快步走开了,消失在人群中。

我坐在雪地上,手里拿着那块干饼,看着他的背影。萧挞凛,这个名字我听说过——他是辽国的一个将军,曾经被我亲手斩于阵前。巴图尔不知道,他说的那个名字,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可巴图尔的好意,我还是记在心里了。在这个全是敌人的地方,还有人愿意对我好,哪怕只是一碗水、一块干饼、一句话,对我来说,都是莫大的温暖。

我吃完那块干饼,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双腿在发抖,那个部位疼得厉害,但我还是站起来了。因为我知道,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虽然我不知道希望在哪里,但巴图尔的那句话,像是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生了根。活着,活着,活着。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队伍又开始移动了。我被重新拴在马鞍上,跟在马后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风从北边吹来,吹在我赤裸的身体上,冷得我直打哆嗦。可我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燃烧。

那团火叫仇恨。

尿液为饮

北风像钝刀子一样割着我的皮肤,我已经记不清这是被俘后的第几天了。脚上的伤口结了冰又化开,化了又结,每一步踩在雪地上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脖子上的铁项圈磨破了皮肉,血水渗出来,在寒风中冻成了一层暗红色的冰壳。

队伍在一片背风的土坡下停了下来。辽兵们生起火,烤着干粮,空气中飘来烤饼的焦香。我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嘴里泛起一股酸水。我已经两天没有喝过一口清水了——不,也许更久,我已经记不清了。

耶律洪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残忍笑意。他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伸手抓住我脖子上的铁链,把我拽到一块石头旁。

“渴了吧?”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虚伪的关心。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有回答。我的喉咙干得像砂纸,连吞咽都变得困难,每一次咽口水都像是在吞刀子。

耶律洪朝旁边的几个辽兵招了招手,那几个人围了过来,一个个脸上带着淫邪的笑意。耶律洪解开腰带,掏出那东西,对准我的脸。

“张嘴。”他说。

我下意识地扭过头,把脸埋进肩膀里。耶律洪的脸色沉了沉,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按了回去。他的力气很大,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

“我说了,张嘴。”他的声音冷得像这北地的风。

我紧紧地闭着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耶律洪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耐心。他松开我的头发,转身从马鞍上取下一根皮鞭,在手里掂了掂。

“你不喝,有的是办法让你喝。”他说着,朝旁边的辽兵使了个眼色。

两个辽兵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按住我的肩膀,把我按跪在地上。另一个辽兵抓住我的下巴,用力一捏,我的嘴不由自主地张开了。耶律洪走上前来,把那东西塞进我的嘴里。

一股腥臊的味道直冲鼻腔,我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我拼命地想要把头往后缩,可那两个辽兵死死地按着我,让我动弹不得。温热的液体灌进我的喉咙,我呛得咳嗽起来,液体从鼻子里呛出来,火辣辣的疼。

“咽下去。”耶律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咽下去就再来一次。”

我闭上眼睛,喉咙不由自主地做出了吞咽的动作。那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咸腥味,胃里翻江倒海,我几乎要吐出来,可我知道,如果吐出来,他们会用更残忍的方式折磨我。我咬着牙,硬生生地把那股恶心的感觉压了下去。

耶律洪终于结束了。他把那东西从我嘴里抽出来,拍了拍我的脸,笑着说:“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我跪在地上,低着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周围响起辽兵们的哄笑声,有人在拍手叫好,有人在吹口哨。我感觉自己像一条狗,一条被人随意喂食的狗。

耶律洪系好腰带,朝旁边的辽兵挥了挥手:“行了,继续赶路。”

我被重新拴在马鞍上,赤身裸体地跟在马后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嘴里还残留着那股腥臊的味道,胃里一阵一阵地翻涌。我想吐,可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在喉咙里烧灼着。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我的喉咙又开始冒烟了。北地的风干燥而凛冽,带走我口腔里最后一点水分,我的舌头像是粘在了上颚上,连张嘴都变得困难。嘴唇干裂得厉害,裂口渗出血来,在寒风中很快就冻成了暗红色的血痂。

队伍在一处小溪边停下来。溪水已经结了冰,几个辽兵用石头砸开冰面,取水饮马。我站在溪边,看着那清澈的溪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我太渴了,渴得像是一团火在胸腔里燃烧。

巴图尔端着一碗水朝我走来,可还没走几步,耶律洪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巴图尔,你敢!”

巴图尔停住了脚步,端着水碗的手在发抖。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耶律洪,最终还是低下了头,端着水碗转身走了。

耶律洪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他看着我干裂的嘴唇,笑了笑,然后朝旁边的几个辽兵招了招手。

“兄弟们,这母狗渴了,咱们帮帮她。”他说着,解开腰带。

那几个辽兵围了上来,一个个解开腰带,围成一个半圆,把我堵在中间。我跪在地上,看着那些东西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胃里一阵翻涌。我拼命地摇头,想要往后退,可身后就是小溪的冰面,我无处可退。

“不……求你们……”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人理会我的哀求。第一个辽兵走上前来,抓住我的头发,把那东西塞进我的嘴里。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我跪在地上,像一只被人按着头的牲畜,被灌进那些温热的、腥臊的液体。那些液体灌满了我的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滴在我的胸前,在寒风中很快就变得冰冷。

我闭上眼睛,把所有的屈辱和愤怒都咽进肚子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混着那些污秽的东西,一起流进嘴里,咸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辽兵终于满足了。他们一个个系好腰带,笑着走开了,留下我一个人跪在溪边的冰面上,浑身沾满了污秽。我的胃里翻涌着,酸水一阵一阵地往上冒,我趴在地上,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耶律洪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伸手抹了抹我脸上的污秽,笑着说:“怎么样?够喝了吗?”

我没有回答。我的喉咙里还残留着那股腥臊的味道,胃里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抓挠。我低着头,看着冰面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憔悴不堪,嘴唇干裂,眼角还挂着泪痕,像是一个濒死的人。

“还渴的话,我这里还有。”耶律洪指了指自己的胯下,然后大笑起来。

他站起身,踢了踢我的屁股:“行了,起来继续赶路。”

我挣扎着站起来,双腿发软,差点又摔倒。我扶着旁边的一块石头,稳住身形,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跟在马后面,继续往前走。

下午的时候,天气变得更冷了。风从北边刮来,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像是无数根冰针在扎。我的身体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连鸡皮疙瘩都开始发麻,像是要冻坏了。

我的喉咙又开始干渴。那些液体虽然暂时缓解了口渴,却让我的胃更加难受,而且它们根本不解渴——那些东西只会让我的身体更加脱水。我的嘴唇已经完全裂开了,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血腥味,舌头肿得厉害,像是塞满了整个口腔。

傍晚扎营的时候,我已经虚弱得几乎站不稳了。耶律洪把我拴在一棵枯树上,然后和几个辽将围坐在篝火旁喝酒吃肉。我蜷缩在树下,看着他们吃东西,胃里饿得咕咕叫,可喉咙干得连口水都咽不下去。

一个年轻的辽兵端着碗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有几分稚气。他看了看我,然后从碗里夹起一块肉,递到我嘴边。

“吃吧。”他低声说。

我张开嘴,想要咬那块肉,可我的舌头太肿了,根本嚼不动。我只能把肉含在嘴里,用唾液把它泡软了,才勉强咽下去。肉很烫,带着汤汁的咸味,胃里涌起一股暖意。

可很快,耶律洪就发现了。他大步走过来,一脚踢翻了那个年轻辽兵手里的碗,然后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把他打得一个趔趄。

“你他妈的找死是不是?”耶律洪吼道。

那个年轻辽兵捂着脸,低着头,不敢说话。耶律洪又踢了他一脚,然后转过身,走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把我从地上提了起来。

“看来你还是不饿。”他说着,朝旁边的辽兵喊道,“去,弄点马尿来。”

那几个辽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有人跑去找了一个木桶,牵来一匹马,用一个木瓢接了满满一瓢马尿,端到耶律洪面前。

耶律洪接过木瓢,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皱了皱眉,然后递到我面前:“喝吧,这可是好东西,比水有营养。”

我盯着那瓢马尿,胃里一阵翻涌。马尿的颜色浑浊,带着一股刺鼻的氨臭味,隔着一尺远都能闻到。我拼命地摇头,把脸扭向一边。

耶律洪的脸色沉了沉,一把抓住我的下巴,把我的头扭了回来。他把木瓢凑到我嘴边,用力一灌,马尿灌进我的嘴里,那股刺鼻的味道直冲鼻腔,我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咽下去!”耶律洪厉声喝道。

我拼命地摇头,马尿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耶律洪恼羞成怒,一拳打在我的肚子上,疼得我弯下腰,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那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骚臭味,胃里翻江倒海,我趴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

“吐出来就再灌!”耶律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胃里一阵一阵地翻涌。我咬着牙,拼命地压制住那股恶心的感觉,把那口马尿硬生生地咽了下去。那股味道在嘴里久久不散,像是腐烂的草和发酵的粪水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耶律洪蹲下身,拍了拍我的脸,笑着说:“这才乖嘛。来,把剩下的都喝了。”

他重新把木瓢凑到我嘴边,这一次,我没有反抗。我闭上眼睛,张开嘴,任由那浑浊的液体灌进我的喉咙。那股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胃里翻涌着,可我强迫自己咽了下去。一口,两口,三口……我像一头牲畜一样,被人按着头,灌下一瓢又一瓢的马尿。

木瓢终于空了。耶律洪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木瓢扔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污秽:“行了,今晚就这样吧。明天继续。”

他转身走了。我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胃里翻涌着,嘴里满是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我张开嘴,想要吐出来,可我知道,如果吐出来,他们还会灌我更多。我咬着牙,把那股恶心的感觉压了下去,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雪地上,很快就冻结了。

夜渐渐深了,篝火的光芒越来越暗。辽兵们围坐在火堆旁,有的在喝酒,有的在打盹,有的已经钻进了帐篷。我被拴在枯树上,赤身裸体地蜷缩在雪地里,冷得浑身发抖。那个部位还在隐隐作痛,胃里翻涌着,嘴里满是马尿的臭味。

我靠在树干上,抬头看着夜空。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漆黑,像是要把我吞没。我想起以前在宋营里,每次打完仗,我都会和杨宗保一起坐在山坡上看星星。那时候的夜空,总是繁星点点,银河横亘天际,美得像一幅画。可如今,我连星星都看不见了,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寒冷。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每天只能喝那些污秽的东西,吃那些硬得像石头的干粮。伤口在溃烂,在化脓,可没有人给我上药。阿苏已经好几天没有出现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许被调走了,也许因为帮我而被处罚了。没有她的药膏,我的伤口越来越严重,左臀上的烙印已经化脓,每一次坐下都疼得我直冒冷汗。

可我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辽人的手里。我答应过杨延昭,要活着。我答应过那些跟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要活着。我要活着,活着看到这些耻辱被洗刷的那一天。

可活着,真的好难。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被耶律洪从雪地里拽了起来。我的身体已经冻僵了,关节像是生了锈的铰链,每动一下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解开拴在树上的铁链,把另一端系在马鞍上,然后翻身上马。

“走吧,今天要赶不少路。”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跟在马后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上的伤口已经结了冰,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冰碴碎裂的声音。那个部位还在疼,胃里空空的,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我的双腿开始发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我知道,这是脱水的征兆。我已经两天没有喝过一滴清水了,只靠那些污秽的东西维持着生命。那些东西不仅不解渴,反而会加速脱水,让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瘫在地上,几乎站不起来了。耶律洪走过来,踢了踢我的腿,见我没什么反应,蹲下身,伸手翻了翻我的眼皮。

“啧,快不行了。”他皱了皱眉,朝旁边的辽兵喊道,“去弄点水来。”

一个辽兵跑过去,拿了一个水囊过来。耶律洪接过水囊,拔开塞子,凑到我嘴边。我贪婪地张开嘴,可流进嘴里的不是清水,而是另一股腥臊的味道。

“这是马奶酒,比水有劲。”耶律洪笑着说,“喝吧,喝完了就有力气了。”

我闭上眼睛,把那些液体咽了下去。马奶酒比马尿好喝一些,至少没有那么刺鼻的臭味,可它同样不解渴,反而让我的喉咙更加干涩。

耶律洪把水囊扔在一边,站起身,看了看我,然后朝旁边的一个辽兵招了招手:“去,弄点雪来。”

那个辽兵跑过去,捧了一捧干净的雪回来。耶律洪接过雪,蹲在我面前,把雪凑到我嘴边:“含着,化了再咽。”

我张开嘴,把那捧雪含进嘴里。雪在嘴里慢慢融化,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活了过来。那是多久以来,第一次喝到干净的水?我已经记不清了。那冰凉的水滋润着我的喉咙,滋润着我的胃,让我那颗快要干涸的心,又重新有了一丝生机。

耶律洪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丝奇怪的表情,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好好享受吧。到了上京,连雪都没得喝了。”

我含着一口雪水,看着他,没有说话。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我雪喝,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我死在路上,也许是因为他忽然良心发现——不,他不会有良心。他只是一个残忍的猎人,而我是他的猎物,他想让我活着,只是为了更好地折磨我。

雪水在嘴里融化,我慢慢地咽下去,一滴都不敢浪费。那清凉的水流进胃里,让我整个人都清醒了一些。我抬起头,看着北方的天空,心里默默地数着日子。

我还要撑多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不会倒下。

抵达辽都

我的脚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或者说,疼痛已经变成了一种常态,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每一步踩下去,脚底的伤口都会涌出新的血水,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脚印,可我的大脑已经不再向那些伤口发送疼痛的信号。它大概觉得,反正我也做不了什么,不如省点力气让我继续往前走。

脖子上的铁链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另一头拴在耶律洪的马鞍上。我已经习惯了被这样拖着走,习惯了赤身裸体地暴露在辽兵的目光下,习惯了那些污秽的东西灌进喉咙的味道。人的适应能力真是可怕,可怕到让我觉得恶心。

我不知道走了多少天。时间在这片白茫茫的荒原上失去了意义,只有白天和黑夜的交替提醒我,我还活着。白天赶路,晚上被绑在树上或拴在木桩上,被那些辽兵轮番凌辱。我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像是被无数双手撕扯过的破布,可它还在呼吸,还在跳动,还能在第二天清晨被耶律洪从雪地里拽起来,继续往前走。

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还不死?只要闭上眼睛,不再呼吸,一切就结束了。可每当这个念头浮上来,杨延昭那句话就会在耳边响起——“一定要活着。”我不知道他说的翻盘机会在哪里,可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最深处,让我在最绝望的时候,还能咬紧牙关,多撑一口气。

那天中午,队伍翻过了一座山梁。我低着头,拖着沉重的脚步跟在马后面,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骚动。我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住了。

山下是一片巨大的平原,平原上矗立着一座城市。城墙用巨大的青石砌成,高耸入云,城墙上插满了辽国的狼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口人来人往,有商队,有骑兵,有赶着牛羊的牧民,热闹得像一个集市。城内的建筑鳞次栉比,最高的那座宫殿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颗镶嵌在灰色城市中的明珠。

辽都。上京。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随即又沉了下去。这就是辽国的都城,萧太后的老巢。我被带到这里来,意味着我彻底离开了大宋的土地,意味着我余生都要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作为一个奴隶活下去。

耶律洪勒住马,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的得意笑容:“怎么样,穆元帅,没见过这么大的城吧?比你那汴京如何?”

我没有回答。汴京。那个名字像一把刀子,在我心口划了一道。汴京城里有金碧辉煌的宫殿,有繁华的街市,有我曾经守护过的百姓。可那里也有懦弱的皇帝,有阴险的奸臣,有一个把我当成交易筹码的朝廷。汴京城,已经回不去了。

耶律洪见我不说话,也不在意,挥了挥鞭子,队伍继续前进。我跟在马后面,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座巨大的城门。越走越近,城墙上的细节越来越清晰。那些青石上布满了刀斧的痕迹,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暗褐色的污渍——那是血迹,是无数次攻城与守城留下的印记。

城门口的守卫看见耶律洪,纷纷行礼。一个守将模样的人走上前来,和耶律洪说了几句话,然后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他的眼神里带着好奇和轻蔑,像是在看一件新到的货物。

“这就是那个宋国女将?”守将问。

“就是她。”耶律洪得意地说,“太后点名要的人。”

守将又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啧啧了两声:“可惜了,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

耶律洪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策马走进城门,我跟在后面,穿过那道巨大的城门洞。城门洞很深,光线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限。我跨过那道界限,走进了辽国的都城。

城内的景象让我有些意外。街道很宽,铺着青石板,两旁是各种店铺和摊位,卖布的、卖铁的、卖粮食的,应有尽有。街上人来人往,有辽人,有汉人,有穿着皮袍的草原部落人,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域商人。他们看见我这支队伍,纷纷让到路边,好奇地打量着被铁链拴着、赤身裸体走在马后面的我。

“看,那就是宋国的女将军!”

“听说她破了天门阵,杀了萧挞凛将军。”

“呸,什么女将军,现在还不是跟条狗一样。”

“啧啧,这身子,倒是白嫩。”

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我低着头,不去看他们,不去听他们。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集中在每一步的疼痛上。一步,两步,三步……我数着步子,让自己不去想那些目光,不去想那些话语。

队伍穿过几条街,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了下来。府邸的大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用契丹文和汉字写着“太后行宫”四个大字。门口的侍卫看见耶律洪,纷纷行礼,然后推开沉重的木门。

我被牵着走进府邸。府内的庭院很大,种着几棵松树,树下的雪被扫得干干净净。庭院中央是一条青石铺成的甬道,直通正殿。甬道两旁站着两排侍女,一个个穿着整齐的辽族服饰,手里捧着各种器物,像是正在准备什么仪式。

正殿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耶律洪在殿前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侍卫,然后走到我面前,解开了拴在马鞍上的铁链,牵着铁链的另一端,把我拖进殿内。

殿内很宽敞,地面铺着厚厚的毛毯,四角点着铜炉,炉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的案几,案几上放着酒壶、果盘和几碟精致的点心。萧太后坐在案几后面,穿着一身紫色的锦袍,头戴凤冠,手里端着一杯酒,正悠闲地品着。

她看见我被拖进来,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那笑容像是一只猫看着爪下的老鼠,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

“耶律将军辛苦了。”萧太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慵懒的愉悦,“这一路,可还顺利?”

“回太后,一路顺利。”耶律洪躬身行礼,“宋国女将穆桂英,已押至辽都,请太后处置。”

萧太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她的目光像是一条蛇,在我赤裸的身体上游走,从我的脸,到我的脖子,到我的胸口,一直往下,最后停在我左臀上的烙印上。

“这个烙印,烙得不错。”她满意地说,“清晰,位置也好。”

耶律洪脸上露出一丝得意:“末将亲自烙的,用的是太后赐的烙铁。”

萧太后笑了笑,站起身,缓步走到我面前。她比我矮半个头,可那股居高临下的气势,却让我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矮小的人。她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和我对视。

“穆桂英,我们又见面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这一路上,可还习惯?”

我没有说话。我的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嘴唇裂开了口子,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血腥味。

萧太后也不在意,松开我的下巴,绕着我走了一圈,上下打量着,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入手的藏品。

“瘦了不少,气色也不太好。”她点评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挑剔,“耶律将军,你是怎么照顾我的客人的?怎么把她弄成这样?”

耶律洪连忙躬身道:“末将失职。只是这路上风雪太大,她又不肯好好吃东西,所以才……”

“罢了。”萧太后摆了摆手,“反正到了我这里,自然有办法让她‘好好’活着。”

她走回案几后面,重新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穆桂英,你知道本宫为什么要把你带到上京来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本宫要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绝望。在军营里,你只是被那些粗鲁的士兵糟蹋。可在这里,本宫会让你尝遍这世上所有的屈辱,让你从里到外,从身体到灵魂,都变成一条真正的狗。”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语气温柔得像是在说一件美好的事。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寒意。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那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我知道她说的不是空话,她是认真的。她真的会让我尝遍所有的屈辱,会把我从一个人,变成一条狗。

萧太后看着我颤抖的样子,满意地笑了。她拍了拍手,朝殿外喊道:“来人,带我们的客人去她的住处。”

两个身材魁梧的辽族妇人走了进来,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拖了起来。她们的手像铁钳一样,勒得我的胳膊生疼。我被拖着走出正殿,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来到府邸的后院。

后院有一排低矮的房屋,像是仆役住的地方。那两个妇人把我拖到最里面的一间屋子前,推开木门,把我扔了进去。

屋子很小,大概只有几步见方,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墙上糊着粗糙的泥巴,角落里铺着一层干草,散发着霉味。屋顶上有一扇小小的天窗,透进来一缕微弱的光线。屋子里没有床,没有桌椅,只有墙角那个干草堆,大概是给我睡觉的地方。

我趴在干草堆上,浑身没有一丝力气。那个部位还在隐隐作痛,左臀上的烙印在温暖的屋子里反而疼得更厉害了,像是有人在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割。我蜷缩在干草堆上,把脸埋进胳膊里,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渗进干草里。

不知过了多久,木门被人推开了。我抬起头,看见阿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木盆,盆里冒着热气。她看见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快步走了进来,把木盆放在地上。

“穆姐姐,我来给你清洗一下。”她低声说,蹲在我面前,伸手扶我坐起来。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同情和怜悯。在这个全是敌人的地方,阿苏是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虽然她的好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让我觉得,我还被当成人来看待。

阿苏帮我清洗身上的污秽。她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我。盆里的水很热,毛巾擦在皮肤上,带来一种久违的温暖。她帮我清洗了脸上的污渍,清洗了脖子上的血痕,清洗了身上的伤口,最后小心翼翼地帮我清洗那个被撕裂的部位。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可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穆姐姐,别哭。”阿苏低声安慰我,“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

活着就有希望。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了。可希望在哪里?我在这异国的土地上,赤身裸体,身上套着项圈,屁股上烙着印记,连最基本的尊严都被剥夺了。我还有什么希望?

阿苏帮我清洗完,又拿出药膏,帮我敷在伤口上。药膏凉丝丝的,敷在伤口上,那股灼热的疼痛减轻了一些。她又拿出一件干净的羊皮袄,帮我穿上。那羊皮袄虽然旧,但很暖和,穿在身上,让我那颗冻僵的心有了一丝温度。

“谢谢你,阿苏。”我哑着嗓子说。

阿苏摇了摇头,眼眶有些发红:“穆姐姐,你别谢我。我帮不了你什么,只能做这些小事。”

“这已经很好了。”我说。

阿苏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压低声音说:“穆姐姐,我听说太后明天要在校场举行一场‘欢迎仪式’,让全城的贵族都来看看你。你……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欢迎仪式。我心里一沉。那所谓的欢迎仪式,必然又是一场羞辱。萧太后要把我当成一件战利品,公开展示给所有人看,让他们看看,曾经大破天门阵的宋国女将,如今是怎样一副落魄模样。

“我知道了。”我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阿苏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端起木盆,转身走了出去。木门在她身后关上,屋子里重新陷入昏暗。

我靠在墙上,望着那扇天窗。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天窗外是一方小小的夜空,有几颗星星在闪烁。我想起以前在宋营里,和杨宗保一起看星星的日子。那时候的星星,好像比现在亮得多。

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能死。因为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虽然我不知道希望在哪里,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只要这口气还在,我就不会倒下。

夜深了,府邸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一声一声,像是敲在我心上。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杨延昭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想起他让刘铁柱转告我的那句话。

活着。活着就能翻盘。

我不知道该怎么翻盘,但我会活下去。就算像狗一样活着,我也要活下去。因为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把这一切屈辱,十倍百倍地还给那些践踏我的人。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故意放轻了脚步。我睁开眼睛,看见一个黑影从天窗上探出头来,朝下面张望。那黑影看见我,低声叫了一句:“穆元帅?”

我愣了一下,那声音有些熟悉。我仔细辨认了一下,是巴图尔,那个给我喂过肉的年轻辽兵。

“巴图尔?你怎么来了?”我低声问。

“我偷偷溜进来的。”巴图尔低声说,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从天窗上扔了下来。那东西落在我面前的干草堆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个布包,里面包着几块干粮和一小袋水。

“你……你为什么帮我?”我问。

巴图尔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阿妈说,对俘虏要好一点,因为她们也是人。穆元帅,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以前打仗的时候,从来不杀俘虏,还放了很多辽国士兵回家。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他说完,又朝我点了点头,然后缩回头,消失在夜色中。

我握着那个布包,手在发抖。在这个全是敌人的地方,居然还有人记得我的好,居然还有人愿意冒着风险来帮我。这份情谊,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我打开布包,拿出一块干粮,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干粮很硬,但很香,是麦子烤出来的香味。我又喝了几口水,水很凉,但很甜,顺着喉咙流下去,滋润着我的身体。

吃完干粮,我把剩下的东西藏进干草堆里,然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虽然明天还有一场羞辱等着我,但至少此刻,我的胃是暖的,我的身体是暖的,我的心也是暖的。

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天窗外的星星还在闪烁,像是在对我眨眼睛。我望着那些星星,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也许,杨延昭说的翻盘机会,就在这辽都之中。也许,这看似绝境的地方,反而藏着一条生路。

我不知道这个念头从何而来,但它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生了根。我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多月来第一个笑容。

虽然那笑容苦涩,但至少,我还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