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是庆功的喧闹,篝火映红了半边天。将士们高唱着凯歌,酒碗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扬眉吐气的畅快。我站在帅帐门口,看着那些刚从血火中杀出来的汉子们此刻笑得像个孩子,心里却像压了块千钧巨石,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三天前,我率八千精骑突袭辽军左翼,于阵前亲手斩了辽国大将萧挞凛。那天门阵,我用了整整三个月,折损了三千多兄弟,才终于破了它。辽军溃退三十里,萧太后带着残部仓皇北窜,连她的金帐都来不及拆走。我站在那座被鲜血浸透的阵台上,看着辽国的狼旗在风中倒下,那一刻我以为,这仗终于要打完了。
可我没等到乘胜追击的军令,等来的却是朝廷的八百里加急。
“陛下已遣潘太师为使,赴辽营议和。”
我攥着那道圣旨,指节发白。庆功的酒香飘进帐里,熏得我眼睛发酸。我太了解那些辽人了,他们就像草原上的狼,你若是露出半分怯意,他们就会扑上来撕碎你的喉咙。大破天门阵,正是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收复失地的最好时机,可朝廷偏偏在这个时候要和谈?
“元帅,潘太师到。”
亲兵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拉回来。我整了整甲胄,走出帅帐,正看见潘仁美在一队禁军的簇拥下缓缓而来。他穿着绯红的官袍,脸上挂着那种我看了十几年的、不咸不淡的笑意,像是来赴一场宴席,而不是来议什么军国大事。
“穆元帅,恭喜大破辽军,威震天下啊。”潘仁美拱了拱手,语气里听不出几分真心。
我压下翻涌的情绪,还礼道:“潘太师远道而来,末将未能远迎,还请恕罪。不知太师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自然是奉陛下圣谕,与辽国议和。”潘仁美捋了捋胡须,“陛下体恤将士劳苦,不欲再生战事,特命老夫前来斡旋。辽国也已遣使递来国书,愿与我朝修好。”
“太师,此时议和,无异于纵虎归山!”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辽军虽败,主力未损,萧太后此人狡诈多端,她不过是暂避锋芒,一旦让她缓过气来,必然卷土重来!末将恳请太师上奏陛下,容我率军北进,一举荡平辽国,以绝后患!”
潘仁美的脸色沉了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和煦的模样:“穆元帅,你这话可就差了。皇上圣明,深知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如今辽国已服软,愿称臣纳贡,我朝若再穷追猛打,未免有失天朝气度。更何况……”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陛下已经答应了。”
最后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得发不出声音。陛下答应了,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前方将士浴血奋战换来的胜局,就要这样被轻飘飘地断送掉。
“太子殿下到!”
又是一声通传,我抬头望去,只见太子赵祯策马而来。他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轻甲,腰间悬着一柄短剑,看上去英姿勃发。可他那双眼睛里,到底还是少了些沙场磨砺出来的杀气。
“穆姐姐!”太子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我面前,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切,“听说你破了天门阵,我特地向父皇请命前来看看!”
我心里一暖,却又生出几分酸涩。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小时候总跟在我身后喊“穆姐姐”,要我教他骑马射箭。如今他长大了,可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他却未必看得明白。
“殿下不该来。”我压低声音,“这里是前线,刀枪无眼,万一有什么闪失……”
“怕什么?”太子拍了拍腰间的剑,“我也是上过猎场的人,难道还怕那些辽人不成?再说了,父皇派我来,就是让我历练历练。”
潘仁美在一旁笑道:“殿下少年英雄,正是该为国分忧的时候。此次和谈,殿下若能亲赴辽营,以示我朝诚意,想必辽国也会感念天恩,早日促成和议。”
我心头猛地一跳,厉声道:“不可!殿下乃储君,岂能以身犯险?和谈之事自有太师与辽使周旋,殿下万万不可亲赴辽营!”
太子却摆了摆手,一脸不以为然:“穆姐姐多虑了,辽国既已求和,便不会对我如何。两国交兵尚且不斩来使,何况我是去议和的?再说了,我若不去,怎显得出我大宋的诚意?”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一阵无力。这孩子太天真了,他不知道人心可以有多险恶,不知道那些辽人嘴里说着和谈,心里可能在盘算着什么毒计。我想再说些什么,可潘仁美已经抢先开口了。
“殿下说得有理。陛下也已首肯,让太子殿下作为我朝特使,前往辽营商议和谈条款。”潘仁美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黄绫圣旨,“圣旨在此,穆元帅要抗旨吗?”
我死死盯着那封圣旨,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抗旨?我穆桂英半生戎马,从没怕过死,可抗旨这两个字的分量,却比千军万马还要重。那是满门抄斩的罪名,是连累三军的祸端。我可以死,但我不能连累那些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末将领旨。”我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太子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穆姐姐放心,我此去必定不辱使命。等我回来,咱们再一起喝酒庆功。”
他笑得那样灿烂,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而我站在篝火的光芒里,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那顶为和谈准备的帐篷,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那天晚上,我站在地图前看了整整一夜。地图上那些山川河流,都是我一步步用脚丈量过来的。我知道哪里可以设伏,哪里可以偷袭,哪里有水源,哪里能屯兵。可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皇帝选择了相信一张纸,而不是相信刀剑。
三更时分,我听见外面有马蹄声。走出去一看,是太子带着一队人马,正整装待发。
“殿下这是?”
“趁夜色去辽营,以示诚意。”太子在马背上朝我拱了拱手,“穆姐姐,等我的好消息。”
我想拦住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圣旨已下,军令如山,我拦得住他一时,拦不住一世。我只能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马蹄声渐行渐远,最后连风声都安静下来。
风忽然变得很冷,吹在身上像是刀割。我抬头看向北方,辽营的方向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看上去平静得像是一滩死水。可我知道,死水之下,往往藏着最汹涌的暗流。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我的副将杨宗保。
“桂英……”他叫了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担忧,“太子此去,恐怕凶多吉少。”
“我知道。”我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我能怎么办?圣旨在上,我若抗旨,便是谋反。我穆桂英不怕死,可我不能让三军将士跟着我陪葬。”
杨宗保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要不,我带一队人马暗中跟着,万一有什么变故……”
“不必了。”我摇了摇头,“辽人既然敢让太子去,必然早有准备。你若带人跟着,反倒给了他们口实,说我们不讲信用。到时候议和不成,罪名全扣在我们头上。”
杨宗保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我们并肩站在夜色里,看着北方那一片灯火,谁也没有再开口。
天快亮的时候,北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我心头一紧,快步冲出帐外,只见一匹战马狂奔而来,马背上趴着一个人,浑身是血。
“殿下!”我认出那是太子的贴身侍卫,一个叫赵虎的年轻人。他背上中了两箭,箭杆还露在外面,血已经把他的衣服染成了暗红色。
“穆元帅……”赵虎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嘴里涌着血沫,“太子……太子被辽人扣下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萧太后……她根本没想和谈……”赵虎抓着我的靴子,声音越来越弱,“她设了鸿门宴……说要拿太子……换……换……”
话没说完,他的手就松开了,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我蹲下身,伸手合上他的眼睛,然后缓缓站起来。北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辽营的方向静悄悄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来人!”我的声音冷得像冰,“备马!”
“元帅,你要做什么?”杨宗保拉住我的胳膊。
“去辽营,要人。”
“不可!”杨宗保死死拽着我,“你一个人去,岂不是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我猛地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太子在他们手上,我若不去,他们就会拿太子要挟朝廷!到时候,我大宋就真的全完了!”
杨宗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周围聚集的将士们也沉默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愤怒和无力。我们打了胜仗,我们破了天门阵,我们本可以一鼓作气收复失地,可到头来,却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太子被敌人扣作人质。
晨风吹过营地,吹得那些庆功的红灯笼摇摇晃晃。远处还有将士宿醉未醒的鼾声,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
我翻身上马,接过亲兵递来的长枪。枪杆上还残留着三天前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像是刻在上面的印记。
“元帅!”身后传来将士们的喊声,齐刷刷地,像是惊雷。
我没有回头,只是勒紧缰绳,策马朝北而去。晨光洒在荒原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惨淡的金色。我不知道这一去能不能把太子带回来,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可我知道,如果我不去,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马蹄踏过晨露,溅起细碎的水花。北边辽营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些帐篷像是趴在地上的野兽,正张着大嘴等着我自投罗网。我握紧手中的长枪,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忽然传来更多的马蹄声。我回头一看,只见杨宗保带着百余骑追了上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赴死的决绝。
“元帅,我等愿随你同往!”
我看了他们一眼,眼眶一热,却硬生生把泪忍了回去。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掉转马头,带着这一百多号人,朝着那片虎狼之地策马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吹得战旗猎猎作响。远处的辽营越来越近,我已经能看见营门前的哨兵,看见那些竖起的狼旗,看见帐篷缝隙里透出的火光。
那座营帐里,等着我的会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身后是故土,身前是敌营,而我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