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傍晚,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暗红,像一块被揉皱的旧布。刘景正站在公司大楼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他三年的工牌、一个保温杯和几本技术书。保安老张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默默帮他推开了玻璃门。
刘景正没敢看老张的表情,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热气扑面而来,他感觉自己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不知道是天气太热,还是刚才在人事部签字时出的冷汗。他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的还款提醒——房贷、车贷,还有上个月刷的那张信用卡。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裤兜。
打车回去的路上,刘景正一直在想该怎么跟然儿说。结婚两年,他从一个满怀激情的程序员变成了一个被裁掉的废物。公司给的赔偿金只够撑三个月,三个月后怎么办?他不知道。他甚至连跟然儿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出租车拐进那条熟悉的老街,停在了一个老旧小区的门口。这里是岳母柳清烟的家,两室一厅,八十平米,住着岳母、然儿和他。当初结婚时,他和然儿本来有自己的小公寓,但然儿说妈妈一个人住太孤单,非要搬回来陪她。刘景正当时没反对,毕竟岳母的房子离然儿公司近,而且岳母也确实帮了他们不少。只是他没想到,“陪”这个字,会变成他生活里一根扎得越来越深的刺。
他抱着纸箱上了楼,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用钥匙打开门。
客厅里,电视开着,正播着一档无聊的综艺节目。柳清烟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连衣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正拿着小镊子对着化妆镜修眉毛。听到门响,她头也不抬:“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菜都凉了。”
刘景正没说话,把纸箱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柳清烟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纸箱上,眼神微微一顿。她修眉的动作停了下来,小镊子悬在半空。
“那是什么?”她的语气还算平静,但刘景正听得出里面藏着的那根刺。
“公司……裁员。”刘景正的声音很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柳清烟放下镊子,慢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纸箱里的东西,然后又看向他的脸。那个眼神,刘景正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心疼,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冷漠,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裁员?”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话没说出口。
这时,卧室的门开了,张然儿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粉色家居服,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脸上还贴着补水面膜。看到刘景正和玄关的纸箱,她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景正?怎么了?”她扯下面膜,眼睛瞪得大大的。
刘景正看着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涩。然儿的脸很白,眼睛很大,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可是此刻,她脸上那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表情,让刘景正觉得自己更失败了。
“我……被裁员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小。
张然儿愣了几秒,然后扑上来抱住他。“没事没事,工作没了再找嘛,你那么厉害,肯定能找到更好的。”她的声音很轻,拍着他后背的手很暖,让刘景正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可是柳清烟的声音从旁边冷冷地插进来:“找?现在经济这么差,到处都是裁员,他一个写代码的,又不是什么不可替代的人才,说找就能找到?”
“妈!”张然儿转过头,有些不满地喊了一声。
“我实话实说而已。”柳清烟双手抱在胸前,靠在墙上,目光在刘景正身上上下打量,“当初我就说,搞互联网的不靠谱,你们非要结婚。现在好了,三十不到就失业,以后怎么办?靠你一个人养家?”
“妈,你别说了……”张然儿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不说?我不说谁来管你们?我养你这么大,难道还要养他?”柳清烟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又闷又紧。电视里的综艺笑声还在继续,显得格外刺耳。
刘景正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不敢抬头看岳母的脸,因为他知道,如果看到那张脸上毫不掩饰的嫌弃,他可能会当场崩溃。
张然儿拉着他的手,把他拽进卧室,关上了门。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嗡嗡的低响。张然儿让他坐在床边,自己去倒了杯水递给他。刘景正接过水杯,手指有些发抖。
“你别放在心里,我妈就是嘴硬心软。”张然儿蹲在他面前,握住他冰凉的手,“景正,你真的别怕,我有工作,咱们先撑一段时间,你慢慢找。”
刘景正抬起头,看着然儿的脸。她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心疼,这让他的心里稍微暖了一些。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你”,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生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你先休息,我去给你热饭。”张然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了卧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刘景正听到了客厅里隐约传来的对话声。然儿和岳母在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断断续续听到了几个词——“没出息”、“拖累”、“当初就不该同意”……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双手里。
晚饭的时候,气氛很压抑。柳清烟坐在餐桌主位上,筷子夹菜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给然儿夹了一块红烧肉,语气温柔:“然儿,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工作那么辛苦,回家还得操心这个操心那个。”
张然儿低着头扒饭,不敢接话。
刘景正坐在对面,面前的碗里只有白米饭,他夹了几口凉拌黄瓜,嚼得没有滋味。柳清烟的目光偶尔扫过他,像一根细细的针,刺得他浑身不自在。
“景正啊,”柳清烟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你那个工作,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找?”
“明天就开始投简历。”刘景正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
“投简历?现在网上投简历有什么用?人家HR一天收几百份,你一个普通本科,又不是985、211,谁会多看你一眼?”柳清烟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刘景正心上。
“妈,你能不能别这样说?”张然儿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眼圈红红的。
“我说错了吗?”柳清烟挑了挑眉,“我不是在打击他,我是让他认清现实。现在这社会,没点真本事,光靠一张嘴说‘明天开始找’,有什么用?”
刘景正的拳头在桌下攥紧了,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发火,不能发火,这是岳母的家,她是长辈,她是然儿的妈妈……他一遍一遍在心里重复这些话,才把那股冲到喉咙口的怒火压下去。
“妈说得对,我会认真找的。”他低声说。
柳清烟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然后站起来,端着碗走进了厨房。
张然儿伸手握住刘景正的手,小声说:“别生气,我去跟她说。”
“不用了。”刘景正抽回手,端起碗,把剩下的米饭几口扒完,然后站起来,“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有拉,外面的路灯把昏黄的光投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阴影。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稀疏的行人和车辆,感觉自己像一个被遗弃在孤岛上的人,四面都是海水,无处可逃。
手机震了一下,是之前一个同事发来的消息:“景正,听说你也被裁了?唉,咱们这组全军覆没了。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回复,把手机扔在了床上。
晚上十一点,张然儿才回到卧室。她洗了澡,头发还湿漉漉的,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她爬上床,从背后抱住刘景正,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景正,你别难过了,妈妈那边我会跟她说的。”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疲惫。
“嗯。”刘景正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应了一声。
“要不……你先休息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加班太多了,太累了。”
“嗯。”
张然儿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但刘景正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脑海里一直回放着今天下午的画面——人事经理那张公式化的脸,同事们投来的同情的目光,还有他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时那种天塌下来的感觉。
没过多久,张然儿的呼吸变得均匀,她睡着了。
刘景正轻轻拿开她的手,从床上坐起来。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凌晨一点十五分。他穿上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经过客厅时,他听到岳母房间里传来轻微的鼾声。
他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打开了灯。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二十三岁的年纪,看起来却像三十岁。眼角的细纹,因为长期熬夜而发青的眼圈,干裂的嘴唇,还有那双无神的眼睛。刘景正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是一个陌生人。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触到粗糙的皮肤和微微冒出的胡茬。这就是他吗?一个连工作都保不住的男人,一个要靠妻子养着的废物,一个被岳母踩在脚下连还嘴都不敢的窝囊废?
他的手从自己的脸上滑下来,撑在洗手台边缘。白色的陶瓷台面上放着一瓶柳清烟的护肤品,是某个国外大牌的精华液,瓶子是深棕色的玻璃瓶,看起来很精致。旁边还有一面小化妆镜,那是柳清烟每天早晚都要用的。
刘景正鬼使神差地拿起那瓶精华液,拧开盖子,闻了一下。一股淡淡的玫瑰香味钻进鼻腔,很高级,很优雅,就像柳清烟本人一样。他想起每天早晨,柳清烟都会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仔细地涂抹这些瓶瓶罐罐,动作从容又精准,像是在完成一场仪式。
他放下精华液,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如果……如果他能变成另一个人就好了。一个不会被人看不起的人,一个说话有分量的人,一个像柳清烟那样,走到哪里都能让人高看一眼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火苗,在他心里悄悄燃起,又被他迅速掐灭。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想法。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冰凉的水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满脸水珠的自己,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刘景正,你真可怜。”他对着镜子轻声说。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他猛地转过头,卫生间的门关得好好的,什么都没有。他又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只有他自己,和身后那扇紧闭的门。
是幻觉吧。他想。
他关了灯,走出卫生间,回到卧室。张然儿还在睡,呼吸平稳。他轻轻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
他一直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晨,刘景正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半。张然儿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里热牛奶。他坐起来,感到头昏脑涨,一夜没睡的后果就是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走出卧室,看到柳清烟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她面前摆着一小碗燕麦粥、一杯黑咖啡,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
看到刘景正出来,她只是抬了抬眼皮,没有说话,继续用银质的小勺舀起燕麦粥,优雅地送进嘴里。
张然儿从厨房探出头,冲刘景正笑了笑:“起来了?快来吃早餐,我煎了鸡蛋。”
刘景正走到餐桌前,在柳清烟对面坐下。张然儿很快端来一盘煎蛋和两片全麦面包,又给刘景正倒了杯温牛奶。
“谢谢。”刘景正低声说。
“别客气。”张然儿在他旁边坐下,咬了一口面包,然后看向柳清烟,“妈,你今天不是约了李阿姨去逛街吗?”
“嗯,下午去。”柳清烟放下勺子,用餐巾擦了擦嘴,“顺便去美容院做个护理,最近皮肤干得厉害。”
“妈你皮肤已经很好了,比我都好。”张然儿笑着说。
柳清烟微微一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她看了一眼刘景正,忽然说:“景正啊,你今天要出门吗?”
“嗯,我去图书馆,用那边的电脑投简历。”刘景正说。他不敢说去网吧,怕被岳母笑话连台电脑都买不起。
“哦。”柳清烟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那你早点出门吧,别耽误时间。对了,然儿公司附近那个图书馆好像不错,你顺便送然儿上班?”
“好。”刘景正点头。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柳清烟站起来,收拾了自己的餐具,走进了卧室。张然儿看了看刘景正,小声说:“你别介意,我妈就是那样的性格。”
“我知道。”刘景正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站起来,“我去换衣服,然后送你上班。”
他回到卧室,站在衣柜前,看着里面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他的衣服都很普通,T恤、牛仔裤、格子衬衫,跟柳清烟衣柜里那些熨烫得整整齐齐的连衣裙、套装相比,简直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穿上一条深色休闲裤,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算精神,但眼神里的疲惫和惶惑藏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卧室。
张然儿已经换好了职业装,白色的衬衫配黑色一步裙,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看起来干练又利落。她拎着包,在门口换鞋,看到刘景正出来,冲他笑了笑。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家门。电梯里,张然儿挽住刘景正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上:“景正,你真的别太有压力,工作慢慢找,我养你。”
刘景正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送完张然儿,刘景正没有去图书馆,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不想去图书馆,不想面对那些和他一样失意的人,也不想坐在电脑前一遍又一遍地刷新招聘网站,看那些“已读不回”的投递记录。
他走了一条又一条街,路过一家又一家店铺。橱窗里摆着各种精致的商品,但那些东西都不属于他。他感觉自己像一个透明人,走在人群里,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
中午的时候,他找了一家沙县小吃,点了一碗拌面和一盅炖汤,总共花了十二块钱。他坐在角落里,低头吃面的时候,听到隔壁桌两个年轻人在谈论跳槽的事,一个说“那家公司给的年薪不错,三十万”,另一个说“我打算再等等,说不定还能涨”。
刘景正把面吃完,喝光了汤,付了钱,走出了小吃店。
下午两点,他去了图书馆。里面人不多,他找了一台公共电脑,登录招聘网站,发现昨天投的五份简历全部没有回应。他机械地又投了十份,然后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手机震动,是张然儿发来的消息:“我今天加班,你先回家吃饭。”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半。他站起来,走出图书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瘦长的黑影,忽然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影子,而是另一个人的。
回到家的时候,柳清烟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换了一身家居服,脸上的妆还没有卸,看起来比早上多了几分慵懒。茶几上放着她逛街的战利品——几个购物袋,里面装着衣服和化妆品。
“回来了?”她看了刘景正一眼,“投了多少简历?”
“十几份。”刘景正换好拖鞋,走进客厅。
“有回应吗?”
“……还没有。”
柳清烟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目光重新回到电视上。
刘景正走进卧室,关上门。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招聘网站,依然没有任何新消息。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双手捂住脸,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他忽然想起早晨那个荒唐的念头——如果他能变成另一个人就好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的晾衣架上挂着柳清烟昨天洗的一件真丝睡裙,浅紫色的,面料很滑,在晚风中轻轻摆动。他伸手摸了摸那件睡裙,指尖触到冰凉丝滑的布料,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迅速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他在干什么?他怎么能碰岳母的衣服?他一定是疯了。
他转身回到卧室,关上了阳台的门。
那天晚上,张然儿加班到十点才回来。她看起来累极了,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柳清烟给她倒了杯水,又絮絮叨叨地说她工作太辛苦,说公司不体谅员工,说要是有人能分担一下就好了。
刘景正坐在旁边,听着那些话,感觉每一句都是在说他。他低着头,不敢看岳母的脸,也不敢看然儿的表情。
张然儿洗完澡就睡了,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刘景正却怎么都睡不着,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的事——岳母的眼神、招聘网站上那些冰冷的“已读”、银行卡里越来越少的余额……
凌晨两点,他又一次从床上爬起来,走进了卫生间。
他打开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男人面容憔悴,眼神涣散,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神。刘景正伸出手,按在镜面上,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和镜子里那个人的手指对在一起。
“你是谁?”他轻声问。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用同样空洞的眼神看着他。
刘景正低下头,视线落在洗手台上。柳清烟的护肤品还放在那里,那瓶深棕色的精华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旁边还有一支口红,是某个大牌的经典色号,管身上刻着精致的花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些东西吸引。他拿起那支口红,旋开盖子,看到里面是一截暗红色的膏体。他凑近闻了闻,是一股淡淡的玫瑰和脂粉混合的香气。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阳台上摸到的那件真丝睡裙,那种冰凉丝滑的触感还留在指尖。他又想起柳清烟每天早晨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描眉画眼的样子——那是一种从容的、掌控一切的美。
如果……如果他能像她一样呢?
这个念头又一次冒出来,比上次更清晰,更强烈。刘景正猛地摇了摇头,把口红放回原处,然后关了灯,逃也似的离开了卫生间。
他回到卧室,钻进被子里,却感觉浑身发冷。他蜷缩成一团,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耳边似乎有什么声音在低语,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他耳边。
“你不甘心,对不对?”
那个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刘景正却听得很清楚。他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张然儿平稳的呼吸声。
他重新躺下,把被子拉过头顶,逼自己闭上眼睛。
但那个声音,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挠着他的心,让他在黑暗中久久无法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