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上海,阳光像熔化的铜水一样倾泻在柏油路面上。考场外的梧桐树被晒得蔫头耷脑,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喊出来。赵小龙走出考场的时候,手里的准考证已经被汗浸得发软。他抬头看了一眼刺眼的太阳,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欢呼雀跃,只是默默地走向公交站。
成绩公布那天,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盯着电话上的查分号码看了整整二十分钟。最后拨通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机械的女声报出一串数字:“语文98,数学87,英语112,理综168,总分465。”他挂断电话,在床边坐了很久。这个分数,连二本线都够不上。
何玥端着切好的西瓜推门进来时,看见儿子呆坐在那里,心里就咯噔一下。她把果盘放在桌上,轻轻坐在床边,没有急着问。赵小龙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妈,465。”
何玥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温柔。她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说:“没事,龙儿,咱们复读一年。妈陪着你。”赵小龙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他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十六岁的少年已经开始学会在母亲面前维持那点可怜的体面。
赵伟是晚上八点多回来的。他进门的时候,客厅的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何玥正坐在沙发上等他。听到分数后,赵伟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把手里的公文包重重摔在红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465?赵小龙,你考了465?”赵伟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压抑的怒意让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凝固了。他站在茶几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儿子,“我赵伟的儿子,就考这点分?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赵小龙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何玥站起来,挡在儿子面前:“老赵,你别这么说孩子。今年题目本来就难,而且龙儿已经尽力了。”
“尽力?”赵伟冷笑一声,“他要是真尽力了,就不会是这个分数。你知道老周家的孩子考了多少吗?628!人家怎么就能考好?”他转向赵小龙,语气里满是不屑,“你到底有没有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整天窝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何玥的眉头皱了起来。她走到赵伟面前,声音依然温柔,但语气已经带上了一丝坚定:“老赵,分数已经出来了,说这些有什么用?龙儿自己心里也难受。我已经跟他说了,复读一年,我陪他去杭州。”
“复读?”赵伟的眼睛瞪了起来,“你知不知道复读意味着什么?传出去我赵伟的儿子要复读,别人怎么看我?我还怎么在那些老总面前抬得起头?”
“那你说怎么办?”何玥的声音终于拔高了一点,“难道就让龙儿上个专科?他才十六岁,你不能因为你的面子就毁了他一辈子。”
赵伟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盯着何玥,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这个女人,当年是他从学校里“捞”出来的,十六岁就给他生了儿子,这么多年一直温顺得像只猫。可现在,她居然敢当着儿子的面顶撞他。
“何玥,你注意你的态度。”赵伟的语气变得冰冷,“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做主。复读的事,我不同意。”
何玥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穿着一条白色的棉质连衣裙,腰身束得很紧,此时因为情绪激动,丰满的胸脯在衣料下起伏得格外明显。她咬着下唇,眼眶泛红,但眼神却异常坚定:“赵伟,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什么事都听你的。但这件事,我必须要管。龙儿是我儿子,我不能看着他被你毁掉。”
赵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猛地转身,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扔在茶几上:“好,你想管是吧?那你自己管。这张卡里有十万块钱,够你们母子在外面活一阵子。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给你们一分钱。我倒要看看,你何玥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上了楼。沉重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然后是一声巨大的关门声。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水晶吊灯发出的嗡嗡电流声。赵小龙终于抬起头,看着母亲单薄的背影。何玥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她背对着儿子,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挂上了惯常的温柔笑容。
“没事的,龙儿。”她走过去,把儿子搂进怀里,“收拾东西,明天妈就带你去杭州。”
赵小龙闻到了母亲身上淡淡的香气。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像是栀子花混合着奶香,温软而令人安心。他的脸贴在母亲的胸口,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心跳和起伏的呼吸。何玥的手臂环着他的背,纤细的手指轻轻拍着他的后脑勺,就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妈,对不起。”赵小龙的声音闷在母亲的怀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何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紧紧抱着儿子,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声音哽咽:“傻孩子,跟妈说什么对不起。是妈不好,妈应该早点带你去杭州的。”
那天晚上,何玥几乎没有合眼。她坐在赵小龙的床边,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庞。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少年俊秀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伸手轻轻拨开儿子额前的碎发,指腹滑过他光滑的皮肤。十六年前,她抱着这个小小的婴儿时,曾发誓要给他最好的一切。可现在,她连一个安稳的学习环境都给不了他。
赵伟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我赵伟的儿子”——从头到尾,他关心的只有这个姓氏的体面,而不是儿子本身。何玥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被赵伟从学校里带走时的恐惧和无助。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被安排的生活,直到今天,她才发现自己内心深处依然藏着那个倔强的女孩。
她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开始收拾行李。衣柜里的大多数衣服都是赵伟买的,她只挑了几件日常穿的。赵小龙的东西更简单,几套换洗衣服,一摞课本,还有那个用了三年的旧书包。何玥把东西装进两个行李箱里,环顾四周,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家,此刻显得陌生而冰冷。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何玥就带着赵小龙出了门。他们没有惊动赵伟,也没有叫司机。何玥拖着两个行李箱,赵小龙背着书包,母子俩走在别墅小区的林荫道上。晨雾还没散尽,路边的草坪上沾着露水,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出租车上,何玥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赵小龙坐在中间。车子驶过外滩的时候,阳光刚刚从东方明珠的塔尖上跳出来,把黄浦江染成一片金色。何玥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轮廓,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这座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城市,此刻正在离她远去。
赵小龙侧过头,看着母亲的侧脸。晨光在她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起,鼻梁挺直,嘴唇因为缺乏睡眠而显得有些苍白。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嫩的锁骨。因为车内空调开得有些低,她下意识地抱着手臂,纤细的腰身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
车子驶上高速后,何玥终于放松下来,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赵小龙感觉到母亲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偷偷看了一眼,母亲的头微微偏向他的方向,几缕长发散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他不敢动,怕吵醒她,只能僵直着身体,让母亲靠得更舒服一些。
车内的空调很足,何玥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赵小龙犹豫了一下,轻轻把自己的校服外套盖在母亲身上。何玥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身体往儿子的方向靠了靠。她的手臂贴着赵小龙的手臂,冰凉细腻的肌肤触感让赵小龙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头看着母亲搭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细银镯子,是很多年前何玥母亲留给她的遗物。赵小龙记得小时候,他最喜欢抓着母亲的手,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温暖的东西。
车子在服务区停了一次。何玥醒来,发现身上的校服外套,愣了一下,然后转头对儿子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温柔和欣慰。她下车买了两个茶叶蛋和一瓶水,母子俩在服务区的长椅上简单吃了点东西。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何玥撑开一把遮阳伞,把赵小龙也罩在阴影里。
“妈,杭州的房子找好了吗?”赵小龙一边剥茶叶蛋一边问。
“找好了,妈托以前的一个同学帮忙看的。在浙大附近,一套小公寓,两室一厅,够我们住了。”何玥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然后把水瓶递给儿子,“离学校也近,走路就能到。”
赵小龙接过水瓶,嘴唇碰到瓶口的时候,似乎还能感觉到母亲唇上的温度。他低下头,掩饰住脸上不自然的红晕。
“妈,爸他……真的不会再管我们了吗?”
何玥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不管他管不管,妈都会管你。龙儿,你要记住,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是任何人的面子。妈当年没机会好好读书,但你有。复读这一年,妈会陪着你,咱们一起努力。”
赵小龙用力点了点头。
车子重新上路后,何玥开始给儿子讲杭州的事。她说起西湖的荷花,说灵隐寺的钟声,说河坊街的小吃,语气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轻快。赵小龙听着母亲的声音,看着她说话时眼角的笑意,心里那块压着的石头似乎轻了一些。
他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但他知道,只要母亲在身边,他就什么都不怕。
下午两点多,出租车终于驶入了杭州市区。何玥让司机把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下。她付了车钱,两个人把行李搬下车。站在陌生的街道上,赵小龙抬头看着这栋六层高的楼房,外墙的涂料已经有些斑驳,墙角长着青苔,和上海那个宽敞明亮的别墅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何玥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往楼道里走:“走吧,龙儿,咱们的新家在三楼。”
楼梯很窄,光线昏暗。何玥走在前面,赵小龙跟在后面,能看见母亲纤细的腰身随着上楼的步伐轻轻扭动。她穿了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包裹着修长笔直的腿,臀部在布料下勾勒出圆润的弧线。赵小龙赶紧移开目光,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
三楼到了。何玥掏出钥匙,打开防盗门。一股淡淡的霉味飘出来,但阳光已经透过客厅的窗户洒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何玥走进去,推开窗户,让新鲜空气涌进来。她转过身,张开双臂,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龙儿,这就是咱们的新家了。虽然小了点,但很干净。你看,窗外面还能看到西湖呢。”
赵小龙走到窗边,果然,远处的湖面上波光粼粼,三三两两的游船点缀其间。他转过头,看着母亲站在阳光里的身影,她的长发被风吹起,衣角轻轻飘动,整个人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妈,谢谢你。”
何玥走过来,把儿子搂进怀里。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有些哽咽:“傻孩子,跟妈说什么谢谢。只要你好好的,妈做什么都愿意。”
赵小龙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母亲身上的香气钻进鼻腔,那种温暖而熟悉的味道让他鼻子一酸。他用力抱紧母亲,仿佛要把十六年来所有的委屈和感激都融进这个拥抱里。
窗外,西湖的水波光粼粼,远处的山峦青翠欲滴。一个新的开始,正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