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晚风裹着热浪,从出租车的窗缝里钻进来,打在脸上黏糊糊的。林非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王芳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包厢订好了,203,别迟到。”他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五,距离约定的八点还有十五分钟,应该来得及。
车停在一栋老旧商业楼前,楼顶的霓虹灯牌歪歪扭扭地亮着“金嗓子KTV”几个字,红色的光管有几节已经不亮了,看起来像是被岁月啃噬过的疤痕。林非付了车费,推门走进楼道,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廉价香薰的气味扑面而来。楼梯间贴着褪色的墙纸,墙角有烟头烫过的痕迹,他踩着嘎吱作响的台阶上了二楼,推开203包厢的门。
包厢里已经有人到了。秦墨正坐在点歌台前调试话筒,看到林非进来,抬头笑了笑:“来了?王芳说你去接她了,她人呢?”
“她让我先过来,说还要去拿个东西。”林非把公文包放在沙发角落,在秦墨旁边坐下。他看了一眼包厢的布置,深红色的绒布沙发,墙上的液晶电视屏幕很大,但画质明显有些年头了,角落里的茶几上摆着几碟瓜子花生和果盘,冰桶里插着两瓶啤酒。
秦墨递给他一瓶矿泉水:“先喝着,等她们来了再点酒。王芳今天心情好像不错,说穿了你上次给她买的那条裙子。”
林非拧瓶盖的手顿了顿。那条裙子是上个月王芳生日时他买的,挑了很久,最后在商场里看中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价格不便宜,他咬咬牙刷了卡。王芳收到时确实很开心,但穿了一次就挂在衣柜里,说料子太薄,怕穿出去不好看。他没想到王芳今天会穿出来。
“她跟你说的?”林非问。
“嗯,下午发微信问我在哪订的包厢,顺便聊了几句。”秦墨把话筒放下,转过头看着林非,“你们最近怎么样?我听她说你们在谈买房的事?”
林非沉默了几秒,喝了口水:“在看房子,还没定下来。我看中了一套二环边上的二手房,九十平,总价还行,就是装修老了些,得重新弄。她觉得房子太旧,想买新盘。”
“新盘贵不少吧?”
“贵了将近一倍。”林非苦笑,“我算了算,首付要凑到六十万,我爸妈那边能支援二十万,我自己存了十五万,还差一大截。她说可以先找她爸妈借,但我不想。”
秦墨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了解林非,这个大学同窗四年的兄弟骨子里有一股倔强的自尊,越是亲近的人,越不愿意开口求助。
包厢的门被推开,王芳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细带,衬得腰身纤细。头发盘成低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她化了淡妆,眉眼间带着一丝笑意,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进门就冲林非说:“等很久了吧?我去拿了蛋糕,孙倩说她晚点到,店里突然来了几桌客人。”
林非站起来接过纸袋:“没事,也没等多久。”
王芳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转向秦墨:“秦墨,你今天穿得真正式,西装都穿来了。”
秦墨确实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显得既正式又随意。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下午在公司开了个会,没来得及换衣服。不过这样也好,显得我们像是在参加什么高端聚会。”
王芳被逗笑了,在沙发上坐下,从纸袋里拿出蛋糕盒放在茶几上:“我订了一个芒果慕斯,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吃。”
“你订的我都喜欢。”秦墨随口接了一句,语气轻松自然,像是朋友间的玩笑,但他说完的瞬间,目光在王芳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林非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正低头看手机,翻着中介发来的房源信息。王芳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还在看那套房子?”
“嗯,房主说价格可以再谈谈,我想约个时间再去看看。”
“林非,我跟你说过了,那房子太老了,墙皮都脱落了,下水管道也老旧,住进去以后麻烦不断。”王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我们结婚是过日子,不是去当装修工的。”
“我知道,但新盘的价格你也清楚,咱们现在的预算根本够不上。”林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声音压得很低,“我再想想办法。”
王芳张了张嘴,最终没有继续说下去。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闪烁的彩灯上,嘴角抿成一条线。秦墨察觉到气氛不对,拿起话筒递给她:“唱首歌吧,好久没听你唱歌了。”
王芳接过话筒,勉强笑了笑:“唱什么?”
“你上次在群里发的那首《后来》不是挺好听的吗?来一首。”
包厢里响起前奏,王芳站在屏幕前,声音温柔而略带沙哑地唱起来。林非坐在角落里,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想起大学时第一次见到王芳,在图书馆的走廊上,她穿着一件白衬衫,抱着一摞书从他身边走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女孩美得像一幅画,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成为自己的女朋友,更没想过他们之间会有这么多关于房子、钱、未来的争吵。
他爱王芳,这一点他从不怀疑。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他每天都在拼命工作,加班到深夜,周末也在接理财客户的电话,为的就是能攒够钱给她一个体面的婚礼和安稳的家。可每次他把存折上的数字给她看时,她总是说“不够”,这三个字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孙倩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短袖T恤,下摆扎进牛仔裤里,腰间系着一条围裙还没来得及解,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她一进门就嚷嚷:“对不起对不起,店里忙死了,我好不容易才脱身出来。”
秦墨站起来递给她一张纸巾:“擦擦汗,看你跑得满头汗。”
孙倩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把,目光扫过包厢里的人,在林非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坐到王芳旁边:“芳芳你今天真好看,这裙子是新买的?”
“林非送的生日礼物。”王芳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翘起。
“哎呀,林非眼光不错嘛。”孙倩冲林非挤了挤眼睛,“看不出来你还挺会挑衣服的。”
林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便挑的,她穿着好看就行。”
秦墨开了两瓶啤酒,递给林非一瓶:“来,今天难得聚一次,别想那些烦心事了。喝一杯。”
林非接过酒瓶,和秦墨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微微的苦涩。他看了一眼王芳,她正和孙倩说话,笑得很开心,米白色的连衣裙在包厢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孙倩提议玩游戏,几个人围坐在茶几前,玩起了转酒瓶的游戏。酒瓶转了几圈,第一个指向秦墨,孙倩笑嘻嘻地问他:“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吧。”秦墨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
孙倩想了想,问了一个不痛不痒的问题:“你最近一次偷偷看你老婆是什么时候?”
秦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在厨房给我煮面,我在门口看了她一眼,没让她发现。”
“哇,好甜。”王芳笑着鼓掌,“想不到秦墨这么浪漫。”
秦墨看了她一眼,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睫:“这不是浪漫,是习惯了。”
游戏继续,酒瓶第二次转到了王芳面前。孙倩问:“你最不满意林非的一点是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包厢里的气氛短暂地凝固了一下。王芳看了一眼林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不愿意跟我商量事情,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觉得自己一个人扛就行了。我不是要他给我多少钱,我是想跟他一起面对。”
林非握着酒瓶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秦墨在旁边打圆场:“林非就是这样的人,他不是不想跟你商量,是怕你跟着操心。”
“我知道。”王芳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有时候真的觉得,我好像离他很远。”
林非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想让你太辛苦。”
“可你这样让我更辛苦。”王芳说完这句话,仰头喝了一口酒,像是在把什么情绪一起咽下去。
孙倩察觉到气氛不对,赶紧转移话题:“来来来,继续转,下一轮谁中了谁请客吃夜宵。”
酒瓶转了几圈,指向了林非。孙倩问:“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大冒险。”林非难得主动选了一次。
孙倩眼睛转了转,指着桌上的酒杯:“你把这杯酒一口气喝完,然后站到包厢中间,大喊三声‘我是最帅的男人’。”
林非苦笑了一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走到包厢中间,深吸一口气,喊了三声“我是最帅的男人”。他的声音不大,带着明显的羞赧,但喊完之后,包厢里爆发出一阵笑声,王芳也笑了,笑得眼角有些发红。
秦墨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笑,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了王芳的腿上。王芳今天穿的是职业装风格的连衣裙,搭配了一双黑色的丝袜,在包厢昏暗的灯光下,丝袜泛着若有若无的光泽,勾勒出她修长的腿部线条。秦墨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但他的心跳却莫名快了一拍。
这是秦墨第一次注意到王芳的腿。他认识王芳四年了,从大学到现在,他一直把她当成好朋友的妻子,一个值得尊敬的女性。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到的不再是“好朋友的妻子”,而是一个成熟、美丽、散发着女性魅力的女人。这种感觉让他有些慌乱,像是内心深处某个一直沉睡的东西突然被惊醒了。
而王芳,恰好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目光。
她是英语老师,职业习惯让她对细微的表情和眼神格外敏感。秦墨看她的那一眼,虽然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她还是感觉到了。那种目光里没有猥琐,没有冒犯,只有一种纯粹的、带着欣赏和好奇的注视,像一个少年第一次发现女性的美。
王芳的心跳也加快了一拍,但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低头假装看手机。
游戏又玩了几轮,林非又喝了两瓶啤酒,脸颊开始泛红,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些。王芳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林非,你少喝点,明天还要上班。”
“没事,难得高兴。”林非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秦墨在旁边劝:“林非,听王芳的,别喝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唱首歌就散了吧。”
林非没理他,仰头把杯里的酒喝完,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茶几上:“王芳,我知道你觉得我没出息,觉得我窝囊,买不起好房子,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但我真的在努力,我每天加班到十一点,周末也不敢休息,我……”
“林非,我没说你没出息。”王芳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我只是希望你能跟我商量,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你以为你一个人扛着就是对我好?你错了,你这是在把我推开。”
“我推开你?”林非站了起来,声音有些发抖,“我要是把你推开,我至于每天想着怎么攒钱买房吗?我至于连一顿火锅都舍不得吃,就为了多存几百块钱吗?”
“够了!”王芳也站了起来,眼眶通红,“我不想在这里跟你吵。”
包厢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孙倩和秦墨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劝。秦墨站起来,走到林非身边,按住他的肩膀:“林非,冷静点,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林非甩开他的手,抓起沙发上的公文包:“我先走了。”
“林非!”王芳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林非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光很暗,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王芳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转过身去面对着屏幕,假装在看MV。
孙倩走过去抱住她:“没事没事,他喝多了,明天就好了。”
秦墨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消失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王芳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想安慰她,但理智告诉他,这个时候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他拿起话筒,点了一首《后来》,把音量调小,让轻柔的旋律在包厢里流淌。
王芳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林非喝过的酒瓶,把剩下的酒倒进杯子里,一口一口地喝着。孙倩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陪着她。
秦墨靠在点歌台旁边,目光落在茶几上的蛋糕盒上,那是王芳带来的芒果慕斯,还没来得及切开。他想起下午王芳给他发微信问包厢的事,她说“今天是我们毕业四周年,我想跟大家好好聚一聚”,语气里带着期待。可现在,这个聚会还没到高潮就已经散了。
他突然觉得有些难过,为林非,为王芳,也为这种无力的局面。但他更难过的是,刚才那一眼之后,他心里多了一样不该有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是欣赏,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这个念头不该存在。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城市的光点像碎金一样铺在夜幕上。包厢里的歌声还在继续,王芳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酒意上涌,脸色泛红。孙倩去洗手间了,包厢里只剩下秦墨和她两个人。
秦墨走过去,轻声说:“王芳,你还好吗?”
王芳睁开眼睛,目光有些迷离:“没事,就是有点晕。”
“我送你回去吧。”秦墨说,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扰什么。
王芳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能回去。”
“你这样我不放心。”秦墨说完,意识到这句话有些越界,赶紧补充了一句,“林非要是知道我把你丢下不管,肯定要怪我。”
王芳看着他,忽然笑了:“秦墨,你真是个好人。”
秦墨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我去叫孙倩,我们一起送你。”
他转身的瞬间,王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刚才你偷看我,我看到了。”
秦墨的身体僵住了,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心跳快得像擂鼓。他不知道王芳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自己心里那点隐秘的念头,已经被她看穿了。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电视屏幕上MV的画面在无声地变换着。秦墨慢慢转过身,看到王芳靠在沙发上,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装睡。
他站在原地,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