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在结婚纪念日这天,坐在警视厅附近那家常去的居酒屋里,对着满桌的烤串和空酒瓶发呆。
窗外的霓虹灯将米花町的夜色染成暧昧的红蓝色,偶尔有警车呼啸而过,鸣笛声像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脉搏。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日期——六月十九日,十八年前的今天,我穿着白无垢走进毛利家的那一刻,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再来一瓶清酒。”我对走过来的老板娘说道,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沙哑。
“妃律师,您今晚喝了不少了。”老板娘犹豫地看着我,“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我说再来一瓶。”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耐烦。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狼狈,精致的妆容大概已经花了一半,盘起的发髻也有些松散,几缕发丝垂在耳际。可我懒得去管这些,反正等会儿要见的那个人,大概也不会在意。
老板娘叹了口气,转身去拿酒。我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倒影——三十六岁,女律师,独立,强势,在法庭上从未输过任何一场官司。可此刻这个女人的眼睛里,却写满了连自己都无法直视的空洞。
八点十五分,居酒屋的木门被推开,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抬起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深蓝色的西装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头发乱得像是刚从什么地方爬起来。
毛利小五郎。
我的丈夫。
“哟,英里,你来得真早啊。”他一屁股坐到我对面,招手就要酒,“老板娘,先来一杯啤酒!”
“你已经喝过了?”我看着他那张泛红的脸,闻到他身上浓郁的酒气,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沉下去。
“啊,下午接了个案子,委托人请客,就喝了几杯。”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然后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扔在桌上,“喏,给你的。”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个小小的四叶草形状。廉价的金属,粗糙的做工,大概是在车站前的饰品店随手买的。我盯着那条项链看了很久,直到视线开始模糊。
“你不戴上试试?”小五郎端起老板娘刚送来的啤酒,一口气灌了半杯。
“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
“什么日子?星期五啊,怎么了?”他眨着眼睛,一脸茫然。
“六月十九日。”
“六月十九……”他重复了一遍,忽然拍了拍额头,“哦,结婚纪念日!哈哈哈,我都忘了这茬了。来来来,干一杯!”
他举起杯子,脸上是那种我见过无数次的、漫不经心的笑容。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不是“咔嚓”一声脆响,而是无声无息的、像是被温水煮过的玻璃,在某个瞬间悄然碎成了粉末。
“你忘了。”我轻声说。
“这不是想起来了吗?别那么较真嘛。”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后开始抱怨今天接的案子有多麻烦,委托人有多啰嗦,警视厅的目暮警官又有多多管闲事。他说得唾沫横飞,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自己的妻子,而是某个可以随意倾诉的酒吧女郎。
我默默地喝着酒,一杯接一杯。清酒入口微甜,入喉却像刀子一样割过。我想起十八年前的今天,他穿着租来的西装,站在神社里对我傻笑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是警视厅最有前途的年轻刑警,意气风发,眼神明亮得像是装了星星。我们曾经有过那么多美好的计划——买一栋带院子的小房子,生两个孩子,养一条狗,周末一起去海边。
可是后来呢?
后来他辞职了,开了这家侦探事务所,整天喝酒、赌马、看冲野洋子的演唱会录像。我在律师事务所拼死拼活地工作,从助理律师一路做到合伙人,每一场官司都要准备到凌晨三四点。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从无话不说变成了无话可说,最后连吵架都懒得吵了。
三年前,我搬出了那个家,在米花町的另一端租了一间公寓。我们没有离婚,没有争吵,甚至没有正式谈过这件事。只是某一天,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给他留了一张便条,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他没有打电话来问,没有来找我,就像我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喂,英里,你在听吗?”小五郎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什么?”
“我说,你那个案子怎么样了?就是那个什么财团继承权的官司。”他又叫了一瓶酒,已经喝得满脸通红。
“赢了。”我简短地回答。
“不愧是妃律师啊!”他夸张地竖起大拇指,“我老婆就是厉害!”
“你老婆?”我忽然笑了一声,那声音连自己都觉得刺耳,“你还记得我是你老婆?”
“你这话说的,我们不是还没离婚吗?”他嘿嘿笑着,伸手想要拍我的肩膀,被我躲开了。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样子,“行行行,我知道你嫌弃我,不碰你就是了。”
“你不觉得我们这样很奇怪吗?”我盯着他,酒精让我的视线有些模糊,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三年了,毛利小五郎,整整三年没有住在一起。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要搬走,从来没有想过要挽回什么。今天是我们结婚十八周年,你穿着不知道几天没洗的西装,在居酒屋里喝着不知道第几杯酒,然后告诉我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说了我想起来了!”他的语气也开始变得不耐烦,“你到底想怎么样?大老远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吵架?”
“我想怎么样?”我重复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可笑极了。是啊,我想怎么样呢?我想让他变回从前那个男人,想让他记住我的生日、我们的纪念日,想让他关心我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想知道他到底还爱不爱我。可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因为我太骄傲了,骄傲到宁愿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也不愿意在他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算了。”我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拍在桌上,“这顿我请。”
“诶,这就走了?”他喊住我,“你才喝了多少……”
“够了。”我打断他的话,“再多喝一点,我怕我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抓起包转身就走,风铃在身后再次响起。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微凉的气息,却吹不散我心里的燥热。我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路过一家又一家灯火通明的店铺,看见一对又一对相拥而行的情侣。
凭什么?
这个念头忽然从心底冒出来,像是一株疯长的藤蔓,迅速缠绕了我整个心脏。凭什么我要一个人承受这一切?凭什么我要在这样的夜晚独自舔舐伤口?我在法庭上可以舌战群儒,可以把对手逼到无路可退,可以为了委托人不眠不休地战斗。可是面对自己的婚姻,我却像个懦夫一样选择了逃避。
我停下脚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一条陌生的小巷里。巷子很深,两侧是老旧的低层公寓,路灯昏黄,角落里堆着几个垃圾袋。这里和米花町繁华的主干道完全是两个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巷子深处的一扇门忽然打开了。暖黄色的光从门里倾泻而出,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倚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他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三十出头,五官深邃,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位女士,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晃荡,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力。
“关你什么事?”我警惕地看着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包带。
“别紧张,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他歪了歪头,像是在斟酌用词,“需要一些帮助。”
“我不需要帮助。”我转身要走,却听到他在身后轻笑了一声。
“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他的语气里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东西,“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女人,一定有很多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无处发泄呢。”
我停住了脚步。
他说中了。那个瞬间,我像是被人看穿了所有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若无其事,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可笑的假象。我转过身,看着他,喉头发紧。
“你到底是谁?”
“一个路人。”他掐灭了烟头,朝我伸出手,“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让你彻底放下所有包袱,把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发泄出来的机会。”
“什么意思?”
“我有一份合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到我面前,“签了它,你就可以暂时卸下所有的责任和身份。不需要再当什么精英律师,不需要再维持什么体面,只需要遵从内心的欲望就好。”
我接过那张纸,借着路灯的光看了起来。那是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格式很规范,措辞也很严谨,看起来确实像是某种合法的合同。可是当我看到标题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自愿奴隶申请书》。
“你疯了?”我抬起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这是什么鬼东西?”
“一份让你获得自由的合同。”他平静地说,“当然,从法律角度来说,这份合同没有任何效力,只是一张纸而已。但是对那些签了它的人来说,它代表着一种解脱——从日复一日的压抑中解脱,从永远无法满足的期待中解脱,从那些你明知没有意义却还是放不下的执念中解脱。”
“你知不知道我可以报警抓你?”
“你当然可以。”他耸了耸肩,“但你不会的。”
“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如果你真的想报警,在看到这份合同的第一秒就会转身离开,而不是站在这里跟我说话。”他直视着我的眼睛,目光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所有的伪装,“你犹豫了,说明你心动了。对不对?”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是啊,我心动了。这个念头让我感到无比羞耻,却又无比真实。我确实累了,累到不想再当什么独立女性、精英律师,累到不想再维持那副永远强势的外表。有无数次,我在深夜独自喝醉的时候,都会幻想自己能彻底放纵一次,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
“签了它,你会得到什么?”我听见自己问。
“你会得到一次彻底释放自己的机会。”他微微眯起眼睛,“当然,你也需要付出一些代价——比如自尊,比如体面。但如果你真的受够了现在的生活,这些代价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再次低头看向那份合同。纸上的字迹在昏暗的路灯下有些模糊,但我还是能看清那些条款的内容。它们详细规定了“奴隶”需要遵守的规则——无条件服从、不得拒绝任何要求、放弃所有隐私权利……每一条都在挑战我的底线,每一条都在践踏我的尊严。
可我却鬼使神差地从包里掏出了笔。
“英里,你在干什么?”我听到自己的理智在尖叫,在歇斯底里地呐喊,“你疯了吗?你是妃英里啊!你是东京最厉害的女律师之一!你怎么能……”
可是我的手还是动了。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工整得就像在签署某份重要的法律文件。签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很好。”那个男人接过合同,满意地点了点头,“欢迎你,妃英里小姐。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谁的妻子,不再是谁的母亲,不再是什么精英律师。你只是一个……”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一个需要被好好调教的奴隶。”
“我……”我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别害怕。”他伸出手,轻轻抬起我的下巴,“你会喜欢上这种感觉的。毕竟,当一个人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负责的时候,才是最轻松的,不是吗?”
我闭上眼睛,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但我没有后悔,因为比起现在这种生不如死的麻木,或许任何一种极端的痛苦都算是一种解脱。
居酒屋里小五郎那张漫不经心的脸再次浮现在我脑海中,还有兰那双清澈的眼睛。我忽然想,如果她们知道我此刻在做什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大概会很失望吧。
不,或许连失望都不会有。因为在他们眼里,我大概早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了。
那个男人将合同收进口袋,朝我伸出手:“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我听到自己问。
“去让你明白,”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危险的温柔,“什么叫做真正的——放下。”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握了上去。他的手很温暖,指节分明,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我,也不会让我轻易挣脱。
巷子里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路灯上的风铃叮当作响。我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那条通往繁华街道的路灯火通明,车水马龙,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秩序井然。
可我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