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陈默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封冰冷的邮件,手指在鼠标上僵硬地停留了整整三分钟。裁员名单上,他的名字排在第三个,红字标注得格外刺眼。周围工位已经空了大半,有的人抱着纸箱默默离开,有的人连招呼都没打就消失了。他机械地收拾着桌面上的杂物——一个用了五年的马克杯,几支没水的笔,还有抽屉底层那张泛黄的结婚照。照片里的林婉笑得明媚,那时候她眼里的光,现在想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电梯下行时,陈默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疲惫而苍老的脸。四十出头,鬓角已经白了小半,眼角的皱纹像是被生活一刀刀刻上去的。他下意识地拉了拉领带,那根领带还是林婉去年生日时送的,她说“男人要有精气神”,可他现在连抬头挺胸的力气都没有了。
推开家门时,玄关处散落着林婉的高跟鞋,一只歪倒在地上,另一只踢到了鞋柜底下。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卧室的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陈默换上拖鞋,脚步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沉重。他走到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几秒才推开。
林婉正站在穿衣镜前。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睡裙,裙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部,背对着门口,身体微微侧向镜子。她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腰线,另一只手撩起长发,露出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镜子里的她嘴唇微张,眼神迷离,指尖从腰侧缓缓滑向小腹,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又像是在渴望着什么。
陈默站在门口,喉咙发紧。林婉的身材确实很好,三十三岁的女人,该凸的地方凸,该翘的地方翘,皮肤保养得白嫩细腻。他看着她,身体却没有半点反应,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蔓延到头顶。
“你回来了?”林婉从镜子里看到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反而更加大胆。她转过身,睡裙的吊带滑落一边,露出圆润的肩头和半边酥胸。“今天怎么这么晚?”
陈默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公司……裁员了。”
林婉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空气安静了三四秒。她慢慢拉上吊带,走到陈默面前,语气里没有安慰,反而带着一丝不耐。“又裁员?你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说裁就裁了?”
“嗯。”
“那接下来怎么办?房贷怎么办?小月的学费怎么办?”林婉的声音越来越高,她叉着腰,胸脯起伏着。“陈默,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你看看你,四十岁的人了,工作工作保不住,家里家里……”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眼神复杂地扫了一眼他的下身。
陈默的脸涨得通红,他知道林婉想说什么。结婚七年,他们之间的性生活从第一年就开始出问题。起初是力不从心,后来干脆不行了。林婉试过各种办法,买过情趣内衣,看过医生,甚至偷偷在网上买过那些所谓的壮阳药,可统统没用。陈默就像是一根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怎么也硬不起来。
“我会再找工作的。”陈默低声说,绕过她走进卧室,开始换衣服。
林婉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姣好的身材,又看看丈夫佝偻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她需要男人,需要一个能让她痛快淋漓地释放一次的男人,可她的丈夫偏偏给不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小月背着书包推门进来。她今年十九岁,是陈默五年前从山区老家领养回来的女孩,当时她父母在矿难中双双去世,陈家村的老支书托人带话,说村里有个孤儿没人管,陈默心一软就办了领养手续。小月长得很水灵,圆脸大眼,皮肤被山风吹得有些粗糙,但五官底子好,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穿着校服裙,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腿,浑身透着年轻女孩特有的朝气和活力。
“爸,妈,我回来了。”小月换鞋时看到玄关处多了一个纸箱,“爸,你带东西回来了?”
陈默从卧室走出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嗯,公司有些东西,收拾回来了。”
小月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林婉阴沉的表情,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她没多问,去厨房洗了手,开始帮忙摆碗筷。晚饭很简单,三个菜,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蛋,还有昨晚剩的红烧肉。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林婉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看着陈默低头扒饭的样子,心里的火又窜上来。“你就知道吃,工作没了,你倒是吃得下。”
陈默的手顿了顿,继续往嘴里扒饭,没说话。
小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爸,多吃点肉,你最近瘦了。”她转头对林婉说,“妈,爸也不容易,现在大环境不好,好多公司都在裁员。”
“你懂什么?”林婉瞪了她一眼,“你爸要是能干点,至于第一批就被裁掉吗?他在公司就是个边缘人,谁都能踩一脚。”
陈默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站起身,碗里的饭还剩一半。“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说完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小月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林婉,压低声音说:“妈,你别这么说爸,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林婉冷哼一声,端起碗继续吃饭。但她的眼神飘向了卧室的方向,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当然知道陈默心里不好受,可她心里的苦,又有谁知道?她今年才三十三岁,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却要守着一个废物丈夫,每天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手指摸遍了自己的身体,也填不满那个空洞。
吃完饭,小月主动收拾碗筷,林婉坐在沙发上刷手机。陈默从卧室出来,拿着一壶茶坐到客厅的角落里,沉默地看着窗外。窗外的路灯昏黄,几只飞蛾在灯下盘旋,撞得灯罩砰砰作响。
“要不……我们回老家住一段时间吧。”陈默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林婉抬起头,皱眉看着他。“回老家?回哪个老家?”
“陈家村。”陈默说,“我大伯还在那里,老屋也没拆。城里开销大,我暂时找不到工作,不如先回去住一阵子,喘口气。”
林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个鸟不拉屎的破村子?连个超市都没有,厕所还是旱厕,我才不去。”
“那里的空气好,环境也安静,适合……”陈默想说“适合休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月从厨房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的。“陈家村?就是爸小时候长大的那个村子吗?我还没去过呢,听说那里有山有水,风景特别好。”
林婉白了她一眼。“你懂什么?那种穷山沟,连网都不一定通,你去了能待得住?”
“待得住待得住!”小月兴奋地擦着手走出来,“妈,我们就当去度假嘛,反正爸现在也需要调整一下,城里压力太大了。”
林婉看着小月雀跃的样子,又看了看陈默期待的眼神,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陈家村,那个偏远到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山村,据说还保留着很多古老的习俗。她记得陈默曾经提过一嘴,说他们村里有个老规矩,但具体是什么,陈默从来不肯细说。
“行吧。”林婉说,“那就回去待一段时间,不过我事先说好,要是待不惯,我随时要走。”
陈默松了口气,点点头。小月欢呼一声,跑回房间开始翻行李箱。
夜深了,小月已经睡了,陈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假装睡着了。林婉侧过身,背对着他,手指在自己身上缓缓游走。她咬着嘴唇,压抑着喉咙里的喘息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让她饥渴的画面。她需要释放,可身边的男人就像一根木头,连翻身都不会。
她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走到客厅,倒了一杯冷水灌下去。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她玲珑的曲线上勾勒出一层银色的轮廓。她靠在窗台上,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第二天一早,陈默就开始收拾行李。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些日用品,还有一本泛黄的相册。相册里是陈家村的老照片,灰瓦土墙,石板小路,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有站在树下一脸青涩的他。那时候他才十八岁,刚考上大学,意气风发地离开村子,发誓再也不回来。可兜兜转转了二十年,他还是灰溜溜地回来了。
林婉的东西就多了,光是衣服就塞了两个大行李箱,还有化妆品、护肤品、吹风机、卷发棒,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小月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袋子零食,兴高采烈地坐在后座上。
车子发动时,陈默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高楼大厦。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模糊,像是他二十年的奋斗,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他踩下油门,车子驶上高速,朝着那个被群山环抱的偏僻小村开去。
一路上,林婉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小月趴在车窗边,看外面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最后变成连绵起伏的大山。盘山公路弯弯绕绕,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成碎片,洒在路面上斑驳陆离。
开了将近五个小时,导航屏幕上显示的目的地越来越近,可周围越来越荒凉。手机信号从满格变成两格,最后彻底消失。林婉醒来,看着窗外陌生的山景,皱起眉头。“还有多远?”
“快了,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了。”陈默握着方向盘,手心有些出汗。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又开了半个小时,终于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岔路口竖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陈家村。石碑很旧,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来。石碑旁边是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枝干虬结,树冠遮天蔽日,像是一个沉默的巨人,守望着这个与世隔绝的村落。
陈默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下来。山风迎面吹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在城市里积压了二十年的浊气,仿佛被这阵风吹散了一些。
林婉和小月也下了车。林婉踩着高跟鞋,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碎石和泥坑,看着眼前那条通向村子深处的石板路,脸上写满了嫌弃。“这就是你说的陈家村?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小月却兴奋地跳了起来,她张开双臂,仰头看着头顶那片湛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空,大声喊道:“哇!这里的空气也太好了吧!比城里的氧吧还舒服!”
村口有人影晃动,一个佝偻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他穿着灰布衣裳,头上裹着白头巾,脸上布满了刀刻般的皱纹,浑浊的眼睛眯起来,打量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陈默。
“是……是陈默?”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大伯。”陈默走上前,握住老人干枯的手,“是我,我回来了。”
老人的手很凉,骨节突出,握着陈默的手却格外用力。他的目光越过陈默,落在林婉和小月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陈默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沉淀了几代人的期待。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人拍了拍陈默的手背,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村子等了你很久了。”
林婉站在车边,看着老人打量自己的眼神,莫名打了个寒颤。山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梢间窃窃私语。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枝间挂满了红色的布条,在风中飘摇,像是一条条干涸的血痕。
小月也注意到了那些红布条,她好奇地凑近去看,发现每一条布条上都写着字,有的是名字,有的是日期,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最粗的那根树枝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四个字——
共享之约。
小月伸手想去摸那块木牌,身后突然传来老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别碰。”
小月吓了一跳,缩回手转过头。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她身后,浑浊的眼睛盯着她,嘴角缓缓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像是干裂的土地上裂开的一道口子。
“小丫头,”老人说,“进了陈家村,就要守陈家村的规矩。你们的房子我已经收拾好了,跟我来吧。”
老人转身朝村里走去,佝偻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陈默跟在他身后,林婉犹豫了一下,也踩着高跟鞋跟了上去。小月落在最后,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上面的“共享之约”四个字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用血写成的。
山风又起,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哗啦啦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招摇。远处村子里传来几声狗吠,还有女人尖细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忽远忽近。
小月抱紧了自己的背包,快步追了上去。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什么,但她隐隐感觉到,这个藏在深山里的古老村落,藏着一些她从未想象过的秘密。而那些秘密,正在黑暗中缓缓张开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