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午后,阳光透过写字楼落地窗洒进来,把整层办公室照得通亮。刘景正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那封刚刚弹出的邮件,手指慢慢离开了鼠标。邮件标题很短,只有四个字——“解除合同”。
他愣了一下,随即把邮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措辞很官方,格式很规范,连落款的公章都是鲜红完整的。但刘景正总觉得那行字在眼前跳动,像一团模糊的水渍,怎么也看不真切。他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鼠标滚轮,发现页面已经到底了。
“刘景正,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主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那种刻意压低却掩饰不住的不耐烦。刘景正站起来,觉得腿有点发软。他绕过一排排空了一半的工位,走进那间挂着“技术部经理”铭牌的隔间。主管坐在皮椅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份纸质文件,和邮件里那封一模一样。
“公司的情况你也知道,”主管没让他坐下,直接开口,“上个月融资没到位,这轮裁员是没办法的事。你的补偿金HR会跟你算清楚,这个月工资照发,到月底你就把东西收一收。”
刘景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其实早就听说过风声,这半年来公司陆陆续续走了不少人,留下来的也人心惶惶。可他总觉得自己是核心开发,手里还攥着几个模块的关键代码,怎么也不该轮到自己。然而事实就这么摆在眼前,冰冷又干脆。
“行。”他最终只挤出一个字。
主管点了下头,似乎对这个反应很满意,低头继续看手机。刘景正转身走出去,回到工位上,周围几个同事都用一种心知肚明的眼神看着他,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叹了口气,但没人多说什么。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候,任何一句安慰都显得虚假又多余。
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一个背包就装完了全部私人物品——一个水杯、一包纸巾、两本技术书、一个靠枕、还有抽屉里那条从没用过的领带。他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金属扣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六月底的傍晚,太阳落得很慢,天边还残留着一大片橙红色的光。刘景正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很陌生。这座城市有上千万人,每个人都在奔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道。而他的轨道,在今天下午被彻底切断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分。张然儿应该还在上班,这个点她一般都在开周会。他想了想,还是给她发了条消息:“下班了吗?晚上想跟你说个事。”
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刻回复。刘景正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地铁站走去。他租的房子在城郊,每天通勤要一个多小时,以前他总抱怨太远,现在却觉得这段路格外短。他不想回去,不想面对那间逼仄的出租屋,不想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发呆。
地铁上人很多,他被挤在车厢中间,手抓着吊环,随着列车晃动。旁边两个年轻女孩在聊天,一个说最近面试了好几家公司都没下文,另一个叹着气说今年行情太差了。刘景正听着,心里更沉了几分。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半了。他开门进屋,发现张然儿居然比他先回来,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他进门,她立刻站起来,脸上带着关切的神情:“你发那个消息什么意思?什么事啊?”
刘景正把背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到客厅中间站定。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被裁了。”
张然儿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拉住他的手:“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刘景正苦笑了一下,“公司发邮件通知的,主管找我谈完就让我走了。补偿金会算,但也就是一个月工资的事。”
张然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没事的,你先别急。现在大环境不好,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咱们还有存款,先撑一阵子再说。”
她的话让刘景正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张然儿就是这样的人,永远温柔,永远善解人意。他们结婚两年多,从没吵过架,日子虽然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安稳。可现在这份安稳被打破了,刘景正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张然儿说着就往厨房走。
刘景正摇摇头,但张然儿没理他,已经开始翻冰箱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愧疚。大学毕业后他进了这家公司,干了三年,从实习生干到初级开发,工资涨过两次,但始终没突破那个瓶颈。他以为自己还能往上走,结果直接被扫地出门了。
面很快煮好了,是一碗简单的鸡蛋面,汤头清淡,上面飘着葱花。刘景正低头吃了几口,发现面有点咸,但他没说出来。张然儿坐在对面,双手捧着茶杯,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景正,”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想了一下,咱们这个月的房租快到期了,要不……先搬去我妈那边住一段时间?”
刘景正夹面的筷子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张然儿,眼神里有些复杂。
“我妈那边房子大,三室两厅,现在就她一个人住,空着也是空着。”张然儿连忙解释,“你先住过去,不用交房租,也能省点开销。你慢慢找工作,不用着急。等稳定了咱们再搬出来。”
刘景正没说话。他和岳母柳清烟见过面,但次数不多。结婚的时候见过几次,逢年过节也去拜年,但都是匆匆吃顿饭就走,从来没有长时间相处过。在他的印象里,柳清烟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四十多岁看着像三十出头,打扮时髦,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自信劲儿。她是个单亲妈妈,一个人把张然儿拉扯大,在一家时尚杂志做了十几年的编辑,去年刚退下来,现在好像在做自媒体。
说实话,刘景正对岳母有点怵。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两个人不是一个世界的。他一个写代码的闷葫芦,跟人家聊不到一块去。而且寄人篱下这种事,想想就觉得难受。
“然儿,要不还是算了,”他放下筷子,“我另外找房子租就行了,不用麻烦阿姨。”
“什么叫麻烦?”张然儿皱起眉头,“那是咱妈,又不是外人。而且我跟她说过了,她高兴还来不及呢。她说让你尽管来住,家里什么都齐全。”
刘景正张了张嘴,发现张然儿已经把话说死了。她就是这样,平时看着温柔,但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就很难改变。更何况她确实是为了他好,他总不能辜负这份好意。
“……行吧。”他最终还是点了头。
张然儿立刻笑了,那笑容干净明亮,让刘景正心里那点不情愿也消散了几分。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这么定了。这个周末我帮你收拾东西,咱们搬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刘景正过得浑浑噩噩。他白天在网上投简历,晚上对着电脑发呆。面试邀约寥寥无几,偶尔有一两个,也都是些小公司,薪资低得可怜。他开始意识到,今年的就业市场比他想象的要残酷得多。
周末很快到了。刘景正和张然儿花了一整天时间,把出租屋里所有东西打包好。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两个行李箱加几个纸箱就装完了。他们叫了一辆货拉拉,把行李搬到车上,然后驱车前往柳清烟住的小区。
车子开进一个绿树成荫的老小区,在一栋六层楼的单元门前停下。刘景正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但楼道里很干净,窗台上还摆着几盆花。柳清烟住在四楼,没有电梯,张然儿拎着一个行李箱就往上走,刘景正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
爬到三楼的时候,他听到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接着,一个清亮的女声从上方传来:“来了来了,我正等着呢!”
刘景正抬起头,看到柳清烟站在四楼的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真丝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阔腿裤,脚上踩着一双拖鞋,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但整个人看起来就是很利落、很精致。她看到刘景正,立刻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景正来了,快上来快上来,别累着了。”
她说着就下来接他手里的袋子。刘景正连忙摇头:“不用不用,阿姨,我自己来就行。”
“叫什么阿姨,叫妈。”柳清烟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还是伸手接过了一个袋子,“进来吧,房间都给你们收拾好了。”
刘景正跟着她进了屋。房子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一个小阳台,阳台上种着几盆绿植。装修风格偏向简约现代,但细节处透着女性的精致——沙发上的抱枕是丝绸面料,墙角的架子上摆着几本时尚杂志,茶几上放着一个香薰蜡烛,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柑橘香气。
“然儿住她那间老房间,我重新换了一套床单被套。景正你住这间客房,挨着阳台,采光好。”柳清烟领着他们穿过走廊,推开一扇门。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开着,微风吹动白色的纱帘。
“谢谢妈。”刘景正把东西放下,有些局促地站在房间里。
柳清烟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她的目光很直接,但没有恶意,纯粹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
刘景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好,就是最近睡得不太好。”
“那就好好休息几天。”柳清烟拍了拍手,“对了,衣柜空了一半出来,你要是有什么衣服要挂的就挂进去。洗漱用品我都准备好了,在卫生间柜子里,你们自己拿。”
她说完就转身出去了,脚步声轻快,带着一股子利落劲儿。刘景正听到她在客厅跟张然儿说话,母女俩有说有笑的,气氛很融洽。他把行李箱打开,开始往外拿东西。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洗漱用品拿进卫生间,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整理完这些,他突然注意到衣柜最上面一层有几个收纳箱,箱子的盖子没有盖严,露出一点布料。
刘景正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掀开了一个箱子的盖子。里面装满了衣服,颜色都很鲜艳——红色、紫色、亮绿色,布料轻薄柔软,一看就是女人的衣物。他又打开旁边一个箱子,里面是几条裙子和几件丝质睡袍,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淡淡的洗衣液气味。
他赶紧把盖子盖回去,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紧张,明明只是岳母的衣服,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但他就是觉得不自在,好像自己闯入了什么不该闯入的地方。
“景正,出来吃饭了!”张然儿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刘景正应了一声,关上柜门,走了出去。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三菜一汤,有鱼有肉,还有一碟凉拌黄瓜。柳清烟坐在主位上,给每个人盛了一碗汤,笑着说:“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随便做了几道。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刘景正喝了一口汤,是冬瓜排骨汤,味道清淡鲜甜,比他想象的好吃得多。他点点头:“很好吃,谢谢妈。”
“那就多吃点。”柳清烟夹了一块鱼放到他碗里,“你以后就住这儿了,别拘束,把这当自己家。有什么需要就说,不用跟我客气。”
张然儿在旁边附和:“对啊,景正,你就当是换个地方住,别想太多。工作的事慢慢来,不着急。”
刘景正应了一声,低头扒饭。他感觉很奇怪——明明是这个家的女婿,却像个客人一样被招待。柳清烟对他很好,好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她说话做事都大大方方的,没有半点架子,但越是这样,刘景正就越觉得自己欠了她什么。
吃完饭后,张然儿主动去洗碗,刘景正要帮忙,被柳清烟拦住了:“男人不用进厨房,去客厅看会儿电视吧。”她说着就把刘景正推到沙发上,自己转身进了厨房,跟张然儿一起洗碗。母女俩在里面说说笑笑,声音隔着一道半掩的门传出来,听起来很温馨。
刘景正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按着遥控器。他其实没什么心思看电视,脑子里乱糟糟的。失业的挫败感、寄人篱下的不安、对未来的迷茫,所有这些情绪搅在一起,让他坐立不安。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走廊尽头那间主卧。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缝,里面灯光昏暗,隐约能看到一张大床和一侧的衣柜。柳清烟的衣柜比客房那个大得多,估计里面装满了她的衣服——那些色彩鲜艳的裙子、丝质的睡袍、高跟鞋、配饰,所有属于一个时尚女人的东西。
刘景正咽了口唾沫,把视线移回电视屏幕上。画面里正在播一部什么综艺节目,笑声此起彼伏,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要住在这个充满女人气息的房子里了。而这个房子里的女主人,是他美丽又自信的岳母。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心里慢慢滋生——有好奇,有不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渴望。
夜深了,张然儿和柳清烟道了晚安,回到客房。刘景正已经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张然儿钻进被窝,靠在他身边,轻声说:“怎么样,还习惯吗?”
“还行。”刘景正说。
“那就好。我妈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其实心很细。你要是有什么事不好意思跟她开口,就跟我说,我帮你转达。”
“嗯。”
张然儿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她今天搬家累了一天,一沾枕头就进入了梦乡。刘景正却怎么也睡不着,他侧过身,看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想到那个衣柜,想到那些被收纳箱装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女装。柳清烟的衣服那么多,有些看起来甚至没怎么穿过。她保养得那么好,身材保持得那么好,穿上那些衣服一定很好看。
刘景正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但他就是控制不住。那些色彩、那些布料、那些属于女性的柔软和优雅,像一根无形的线,轻轻牵动着他的神经。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镜子前,对自己微笑。
他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个画面赶出脑海。
可那个影子,却像鬼魅一样,怎么也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