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景正站在公司大楼的玻璃门前,手里攥着那个棕色的信封,里面的辞退信像一块烙铁烫着他的掌心。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六月的风带着潮湿的热气,吹在脸上却让他打了个寒颤。二十三岁,程序员的黄金年龄,他却在试用期刚过的第二天被通知走人。理由是“项目调整”,HR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让他换一个座位那么简单。
他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三次,都是张然儿发来的消息——“老公,晚上想吃什么?”“今天工作顺利吗?”“怎么不回我?”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可爱的猫咪头像,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只回了一个“嗯”。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张然儿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围裙,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锅里滋滋作响的声音和酱油的香味一起飘出来。刘景正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盯着妻子忙碌的背影看了很久。张然儿比他大两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工资不高但稳定。他们结婚一年,租在这套四十平米的公寓里,日子过得紧巴巴,但张然儿从没有抱怨过。
“回来啦?”张然儿转过头,脸上带着笑,“今天怎么这么晚?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刘景正没有回答,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把那个信封放在桌上。张然儿的笑容僵住了,她关掉火,擦了擦手走过来,拿起信封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担忧。
“我被裁了。”刘景正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试用期没过,说是项目调整,其实就是觉得我不够好。”
张然儿沉默了几秒,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带着葱花的气味。“没事的,现在大环境不好,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她轻声说,“我们可以先省着点花,你再慢慢找工作。”
“可是房租怎么办?这个月的房贷怎么办?”刘景正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你一个人工资怎么撑得住?”
“我们可以先搬去我妈那里住一段时间。”张然儿犹豫了一下说,“我妈那房子大,三室一厅,空着一间客房。我们把这边退了,能省下房租和水电,你的压力也小一些。”
刘景正的心猛地揪紧了。他见过岳母柳清烟几次,每次都被那个女人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柳清烟四十三岁,看起来却像三十出头,皮肤白皙,身段婀娜,穿衣打扮永远走在时尚前沿。她在一家服装公司做设计总监,收入不菲,性格开朗得近乎张扬。每次家庭聚会,她都是绝对的中心,而刘景正坐在角落里,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
“你妈会同意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当然会,我妈最疼我了。”张然儿站起来,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我现在就跟她说。”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张然儿简单说了情况,电话那头传来柳清烟爽朗的声音:“当然可以啊,让小景住过来,我这儿地方大,正好有人陪我说说话。”她的声音通过听筒传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热情,让刘景正后背一阵发麻。
搬家那天是周末,柳清烟特意请了假在家等着。刘景正提着两个行李箱走进那栋高档小区时,心里五味杂陈。电梯在十二楼停下,门一开,柳清烟已经站在门口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真丝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头发烫成大波浪披在肩上,脚上踩着一双细跟凉鞋。看到他们,她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张开双臂给了张然儿一个拥抱,然后又转向刘景正,在他脸颊上轻轻贴了一下。
“小景,欢迎欢迎,以后这就是你家了。”柳清烟的声音里带着香水味,是一种甜腻的花香,钻进刘景正的鼻子里,让他莫名地一阵眩晕。
客房在走廊尽头,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浅蓝色的窗帘,白色的书桌,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柳清烟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笑着说:“这房间以前是我练瑜伽用的,最近刚收拾出来,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你看看还缺什么?”
“挺好的,谢谢阿姨。”刘景正低着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叫什么阿姨,叫妈。”柳清烟纠正道,“都是一家人,别那么见外。”
张然儿在旁边笑着说:“就是,你别那么拘谨。”然后转头对柳清烟说,“妈,我们先收拾东西,你去忙你的吧。”
柳清烟摆摆手,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了。刘景正松了口气,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这个房间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和柳清烟身上的香水味一模一样,像是渗进了墙壁和家具里,挥之不去。
接下来的日子,刘景正开始投简历,但面试机会寥寥无几。偶尔有一两个电话打来,聊几句就没有下文了。他的自信心像被抽空的气球,一点一点瘪下去。白天张然儿和柳清烟都去上班,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柳清烟的卧室在走廊另一头,门总是虚掩着。有一次,刘景正去厨房倒水,经过那扇门时,风从窗户吹进来,把门吹开了一条缝。他无意中瞥了一眼,看见床上散落着几件衣服,黑色的蕾丝睡裙,红色的吊带衫,还有一条豹纹的短裙。他的心跳猛地加速,赶紧移开视线,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脑海里却不断浮现那些衣服的画面。那些柔软的布料,那些鲜艳的颜色,像某种禁忌的诱惑,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香味,又是那种甜腻的花香,和柳清烟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刘景正又一次面试失败,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客厅里空荡荡的,柳清烟还没下班。他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发呆,突然听到卧室那边传来一声轻响。他走过去,发现柳清烟的卧室门没关严,一只猫从里面钻出来——是柳清烟养的那只布偶猫,雪白的毛发,蓝色的眼睛,优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跳上了沙发。
门被猫撞开了一条更大的缝。刘景正站在门口,心跳如擂鼓。他知道自己不该看,但还是忍不住往里面看了一眼。衣柜的门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挂满了衣服,各种颜色,各种款式,像一个小型的服装店。梳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的化妆品,镜子旁边的架子上挂着几条丝巾和项链。
他咽了口唾沫,转身要走,却听见楼下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是柳清烟回来了吗?他慌乱地退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心脏狂跳不止。但等了很久,没有听到开门声,大概是邻居。
刘景正靠在门上,大口喘着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条旧运动裤,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颓废又狼狈。他突然觉得很恶心,恶心自己的无能,恶心自己的懦弱。他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年轻但毫无生气,眼睛下面挂着深深的黑眼圈。
他打开水龙头,使劲搓了搓脸,然后抬起头,看到镜子旁边的架子上搭着一条丝巾。那是柳清烟早上晾在阳台上的,大概是收衣服的时候顺手放在这里的。淡紫色的丝绸,摸上去滑得像水一样。刘景正鬼使神差地拿起那条丝巾,在手里摩挲了几下,然后把它围在脖子上,系了一个松松的结。
镜子里的自己变了,那条丝巾让他看起来有了几分柔和的味道。他歪着头看了看,又赶紧解下来,挂回原处,心跳快得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柳清烟穿了一件黑色的修身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她坐在刘景正对面,一边吃饭一边讲公司里的事,语气轻松,笑声不断。张然儿在旁边附和着,偶尔转头看刘景正一眼,问他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还在看。”刘景正低头扒饭,不敢抬头。
“别着急,慢慢来。”柳清烟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男人嘛,事业上有点波折很正常,你看你姐夫,当年也是换了三份工作才稳定下来。”
“妈说得对,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张然儿握住他的手。
刘景正点点头,但心里那种压抑感却越来越重。他知道柳清烟是好意,但那种好意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施舍的流浪狗。他匆匆吃完碗里的饭,借口要改简历,躲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和远处广场舞的音乐声,混在一起,像一个嘈杂的背景音。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条淡紫色的丝巾,然后是那些挂在衣柜里的裙子、高跟鞋、蕾丝内衣。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心冒出了汗。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对那些东西产生兴趣?他告诉自己那只是好奇,只是压力太大导致的心理变态。但另一个声音在心底说:不是的,你渴望的不只是好奇,你渴望变成那个样子,变成那个自信、美丽、被所有人喜欢的女人。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的大脑,让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喘着气。他看了看床边那个棕色的信封,里面还装着那份辞退信,像一块墓碑,宣告着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失败。而他现在的逃避方式,竟然是幻想成为自己的岳母——那个他既羡慕又嫉妒的女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灯火阑珊的城市。十二楼的高度让他有一种眩晕的感觉,他打开窗户,凉风吹进来,稍微清醒了一些。楼下的小路上,一个穿着红色裙子的女人牵着一只狗慢慢走过,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刘景正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再次躺回床上。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张然儿发来的消息:“老公,睡了吗?”
他回了两个字:“快了。”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但那个念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如果有一天,他能穿上柳清烟的衣服,涂上她的口红,站在镜子前,他会不会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一个不会被裁员、不会被生活压垮的人?
这个想法让他既恐惧又兴奋,像站在悬崖边,明知下面是深渊,却有一种想要跳下去的冲动。他蜷缩在被子里,紧紧闭着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但那些画面却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循环播放,直到他疲惫不堪地沉入梦乡。
第二天早上,刘景正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上有一根长发。他拿起来看了看,是深棕色的,带着一点点卷。不是张然儿的,张然儿是黑直发。是柳清烟的。他心里一阵莫名的悸动,把那根头发夹在手指间看了很久,然后鬼使神差地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他起床洗漱,走到客厅的时候,发现柳清烟已经出门了。张然儿正在厨房热牛奶,看到他出来,笑着说:“今天有什么安排?”
“约了一个面试,下午两点。”刘景正说,其实那个面试只是他编的,他根本没有收到任何面试通知。
“那正好,我今天下午有个提案会,可能要晚点回来。”张然儿把牛奶递给他,“我妈说她晚上有应酬,你自己解决晚饭。”
刘景正点点头,接过牛奶喝了一口,眼神不自觉地飘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柳清烟今天穿了什么?他记得她出门时穿了一套白色的西装裙,脚上是黑色的细跟高跟鞋,头发披散着,嘴唇涂了鲜艳的红。那个画面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像一张定格的照片。
张然儿出门后,房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但什么都看不进去。他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飘向走廊尽头,那个房间像一个磁场,吸引着他的全部注意力。
他告诉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做,但他的身体却像被某种力量控制了一样,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深吸一口气,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拧开了门把手。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