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樱花瓣便如血色的雨般飘落。
佐藤凛子站在那棵百年樱树下,黑色和服的下摆被晨风轻轻掀起一角,露出内衬的素白。她腰间没有佩刀,但所有新生都知道,那柄名为“樱斩”的怀剑就藏在她的腰带深处,剑柄缠绕着深紫色的丝线——那是凝固的血的颜色。
一百三十七名新生跪坐在青石板上,膝盖隔着薄薄的棉质裤袜与冰冷的石头相触。她们的身后是那座被藤蔓与樱花包裹的古老书院,正门的匾额上写着四个大字——“樱门女塾”。没有校徽,没有校旗,只有这四个字,以及门楣上那道永远擦不掉的暗红色痕迹。
铃木美咲跪在第三排最右侧,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指尖冰凉。她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但心脏却像一只被困在胸腔里的麻雀,疯狂地撞击着肋骨。怀剑的触感从腰带下方传来——那柄家传的短刃,刀鞘是黑漆涂装的,上面刻着家纹:一片凋零的樱花瓣。父亲在送她出门时,亲手将这把剑塞进她的行李,只说了一句话:“记住,你是佐藤家的女儿。”
可她现在姓铃木。
美咲偷偷抬起眼睛,视线穿过前排同学的发髻,落在凛子院长的脸上。那张脸像是一尊被冻住的能剧面具——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颧骨高耸,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只有眼睛是活的。那双眼睛是深不见底的黑色,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凛子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投向远处被晨雾笼罩的群山,仿佛在凝视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樱门女塾建立于天保三年。”
凛子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刃划过玻璃一样清晰地穿透了晨雾,每一个字都准确地落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建立之初,是为了挽救这个国家正在堕落的女性灵魂。当男人们在外征战、经商、沉溺于欲望之时,女人们却忘记了她们的天命——成为一把刀。一把锋利的、洁白的、没有杂质的刀。”
她停顿了一下,风吹起她的发梢,几片樱花瓣粘在她的肩头,像是血痕。
“你们来自不同的家庭。有的没落,有的显赫,有的贫穷,有的富足。但在这里,那些都不重要。从踏入这扇门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只有一个身份——樱门的学徒。你们的身体、你们的灵魂、你们的每一根头发、每一滴血,都属于这所学塾,属于武士道的戒律。”
美咲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感觉到身边的山本樱也在发抖,那个圆脸女孩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短,像是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动物。美咲想伸手去握住她的手,但她的手指像被钉住了一样无法移动。
“十条戒律。”
凛子从袖中抽出一卷白色的绢帛,展开。那绢帛上写着黑色的字,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笔都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第一条:戒怯。武士之女当以死为荣,以怯为耻。临阵退缩者,当以切腹谢罪。”
“第二条:戒淫。武士之女当守贞洁,身体发肤皆不可轻示于人。私通者,当以切腹谢罪。”
“第三条:戒贪。武士之女当知足寡欲,不慕外物。偷盗者,当以切腹谢罪。”
“第四条:戒妒。武士之女当以他人之荣为己荣,以他人之耻为己耻。相争者,当以切腹谢罪。”
“第五条:戒惰。武士之女当勤勉精进,懈怠者当以切腹谢罪。”
“第六条:戒欺。武士之女当言出必行,谎言者当以切腹谢罪。”
“第七条:戒怯。武士之女当以死为荣,以怯为耻。临阵退缩者,当以切腹谢罪。”
美咲的耳朵嗡嗡作响。她注意到第七条与第一条重复了,但没有人纠正。凛子院长的声音继续念下去,像一把钝刀在骨头上反复摩擦。
“第八条:戒傲。武士之女当谦逊自持,傲慢者当以切腹谢罪。”
“第九条:戒怨。武士之女当以怨报德,以德报怨。心怀怨恨者,当以切腹谢罪。”
“第十条:戒忘。武士之女当牢记戒律于心,刻于骨。遗忘者,当以切腹谢罪。”
凛子收起了绢帛,她的目光终于落了下来,落在所有新生的头顶。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压住了后颈,每个人都低下了头。
“十条戒律,每一条的终点都是切腹。这不是惩罚,这是恩赐。是让你们用最纯洁的方式,清洗灵魂中的污秽。你们的身体是污秽的容器,只有切开它,让血流出来,才能让灵魂变得透明。”
她走下台阶,木屐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到第一排的中央,停在一个女孩面前。那个女孩叫松岛爱,来自一个商人家庭,家境殷实,皮肤白皙得像瓷器。凛子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那种触感让松岛爱整个人僵住了。
“你很美。”凛子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美得像一把未出鞘的刀。但刀出鞘是为了杀人,不出鞘就只是一块废铁。”
她收回手,转身走向旁边的一个木架。木架上放着一把怀剑,剑鞘是朴素的木制,没有装饰。她拿起那把剑,抽出一截——刀刃在晨光中反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上面映出新生们惊恐的脸。
“切腹的礼仪,你们在入学前应该已经学过。但我今天要亲自演示一遍。”
她走回到第一排前,跪坐下来,将怀剑放在膝盖前的石板上。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帧都可以被清晰地记住。
“首先,正坐。膝盖并拢,脚背贴地,背部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下。深呼吸三次,让心静下来。”
她做了三次深呼吸,她的肩膀缓缓起伏,然后完全静止。
“然后,解开腰带。不要慌张,慢慢来。腰带解开后,将上衣的下摆向上撩起,露出腹部。记住,不必全部脱掉,只需要露出需要切开的部位。”
她的手指灵巧地解开了腰带,将和服的下摆向上撩起,露出平坦的、白皙的腹部。阳光透过樱花树的缝隙落在她的皮肤上,像是一幅古老的浮世绘。
“接下来,用右手握住怀剑的剑柄,左手握住剑鞘。拔剑时,刀刃朝向自己。剑尖抵住左腹——记住,是左腹,大约在肚脐左侧三寸的位置。”
她握住剑柄,缓缓拔出怀剑。刀刃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像是一声低沉的叹息。剑尖对准了她的左腹,轻轻刺入皮肤——一滴血珠渗了出来,顺着她的皮肤向下滑落。
美咲的呼吸停滞了。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滴血,看着它沿着凛子院长的腹肌线条滑落到腰际,然后被和服的布料吸收。
“然后,深吸一口气。在呼气的瞬间,用力将剑从左腹向右腹横切。不要犹豫,不要停顿。切开的长度应当超过六寸,足够让内脏流出。切到右侧时,将剑刃向上挑——这是为了切断肠管,让死亡更快到来。”
凛子的手停在那里,没有真的切下去。她抬起眼睛,看着面前那些面色惨白的新生,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当然,这只是演示。真正的切腹需要觉悟,需要勇气,需要你对自己的灵魂有绝对的诚实。如果你在切到一半时害怕了,停下来了,那你的灵魂就会被永远困在痛苦中,无法得到净化。”
她慢慢地将剑收回剑鞘,整理好和服,系上腰带,站起身来。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是一场舞蹈,每个动作都精确而优雅,仿佛她刚才不是在做一场死亡的演示,而是在表演茶道。
“现在,让你们的学姐,田中千夏,为大家展示一个真实的案例。”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左侧的回廊。一个穿着深蓝色和服的女孩从阴影中走出来,她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她走到凛子身边,跪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微微低头。
“千夏是三年级的模范生,入学三年来从未违反过任何戒律。她将为你们讲述上一届一位学姐的故事。”
田中千夏抬起头,她的脸很漂亮——标准的鹅蛋脸,柳叶眉,樱桃小口,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深冬的湖面,平静得让人害怕。
“那位学姐叫佐佐木真由美。入学时,她是你们中的一员。她的父亲是幕府的下级武士,母亲是艺伎出身。她从小就被教导要做一个完美的女人——温柔、顺从、美丽、坚强。”
千夏的声音很柔和,像是溪水潺潺,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在第二年的秋天,学院组织了一次野外修行。我们需要穿越一条河流,河水很急,但河上有桥。真由美学姐在过桥时,桥板突然断裂,她掉进了河里。她不会游泳,但她抓住了河中的一块石头。”
千夏停顿了一下,她的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像是在寻找什么。
“当时,河对岸有村民在呼救,但真由美学姐没有等他们。她松开了手,让自己被河水冲走。因为她记得戒律的第一条——戒怯。她认为,等待救援就是怯懦的表现,是对武士道精神的背叛。”
美咲的胃猛地一紧。她感到一阵恶心,但身体却像被钉住了一样无法动弹。
“她没有被淹死。她被河水冲到了下游的一个浅滩上,被村民救了上来。她活了下来。但当她回到学院时,她已经被判定为违反了戒律——不是因为她掉进河里,而是因为她没有靠自己的力量活下来。她依靠了别人,这是怯懦的表现。”
千夏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所以,在下一个月的樱花祭上,她当众切腹。地点就是这里,这棵樱花树下。”
她伸出手,指着那棵百年樱树的树干。美咲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树干上那些暗红色的斑点——那不是树汁,那是干涸的血。
“她跪在这里,按照切腹的礼仪,从左腹横切到右腹,然后向上挑。她的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落在地上的樱花瓣。那些花瓣被血浸透后,变成了深红色,像是被涂了一层漆。”
千夏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不是恐惧,而是某种类似兴奋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死去。她倒在地上,身体抽搐着,肠子从伤口里流出来,拖在地上。她睁着眼睛,看着天空,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没有人能听清她在说什么,但有人后来告诉我,她说的好像是‘谢谢’。”
庭院里一片死寂。风停了,樱花也不落了,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美咲感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但她的身体却越来越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像是要冲破胸腔。她的目光无法从千夏的脸上移开,那张脸依然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烁——那是狂热的光。
“真由美学姐的血染红了三棵树的树根。那些血渗进土壤,被樱树的根吸收。第二年春天,那棵樱树开出了比往年更多的花,花瓣的颜色也比往年更深。有人说,那是真由美学姐的灵魂在樱树里绽放了。”
千夏说完,低下头,双手合十,像是在为逝者祈祷。
美咲的手不自觉地动了。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的右手从大腿上滑落,滑到腰间,触到了怀剑的剑柄。那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但她的手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向下,滑到了她的双腿之间。
隔着棉质的裤袜,她感觉到了自己的体温——那里是湿的,热的,在剧烈地跳动着。她的手指隔着布料轻轻地按压下去,一种奇异的快感像电流一样从下腹窜上来,直冲头顶。她猛地咬住嘴唇,制止自己发出声音。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种陌生的、令人羞耻的愉悦。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真由美学姐切腹的画面——那把怀剑刺入腹部,从左向右,血像瀑布一样涌出,染红了樱花,染红了土地。那种画面本该让她恶心、让她恐惧,但她的身体却在做出完全相反的反应。她感到自己的内壁在收缩,在渴望什么——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错的,是肮脏的,是应该被切腹清洗的罪恶。
“美咲?”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美咲猛地睁开眼睛——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山本樱正担忧地看着她,圆圆的脸上写满了不安。
“你还好吗?你的脸色好难看。”
美咲松开手,强迫自己的手指重新交叠在大腿上。她感觉到裤袜上的那片湿润正在变凉,贴在她的皮肤上,像是烙铁留下的印记。她的心跳依然很快,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
“我没事。”她低声说,“只是有点冷。”
山本樱没有追问,但她的眼睛仍然没有离开美咲的脸。那个女孩太敏感了,敏感得像一只受伤的鹿,她能闻到别人身上每一丝恐惧的味道。
凛子院长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
“现在,你们应该明白了。樱门女塾不是一所普通的学校,不是教你们插花、茶道、弹琴的地方。这里是一个熔炉,要将你们这些生铁锻造成真正的刀。而锻造的第一步,就是学会拥抱死亡。”
她抬起手,指向天空。樱花花瓣又开始飘落了,像是天空在流血。
“今天,第一条戒律即刻生效。任何违规者,将当场执行。”
她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美咲身上。那一瞬间,美咲感到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凛子的眼睛像两把匕首,直直地刺穿了她的伪装,看到了她刚才做下的那些肮脏的事情。
“你们中有人,已经在心里违反了戒律。”
凛子缓缓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敲在美咲的心上。
“你们中有人,在听到真由美的故事时,感到了兴奋。你们中有人,在想象切腹的画面时,感到了快感。你们中有人,在恐惧和羞耻中,触摸了不该触摸的地方。”
美咲的血液凝固了。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我看到了每一个人的眼睛,我看到了每一个人的颤抖。你们的灵魂在我的面前是透明的,像是一张被雨水打湿的纸。”
凛子走下台阶,向新生们走来。她的木屐声在青石板上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美咲感到自己的呼吸在消失,她的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让她无法吸入空气。
凛子停在了美咲的面前。
“你。”
一个字,像是判决。
美咲抬起头,对上了那双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慈爱的光芒。
“你叫什么名字?”
“铃……铃木美咲。”
“铃木家的女儿。”凛子微微点头,“你的父亲曾经是幕府的剑术师范,我认识他。他是个优秀的武士,可惜家道中落。他把你送到这里来,是希望你能重振家名,对吗?”
美咲点了点头,她的嘴唇在发抖。
“那你应该知道,武士的女儿,必须有武士的觉悟。你的身体不属于你自己,属于你的家族,属于你的荣誉。任何玷污它的行为,都是对家族的背叛。”
凛子的手伸过来,轻轻按在美咲的头顶。那只手很温暖,温暖得让美咲想哭。
“我今天不会惩罚你。因为你还年轻,还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羞耻。但很快,你就会明白。当你看到别人的血流出来时,你就会明白,你的身体里也流着同样的血。那血是红色的,是热的,是干净的。只有让它流出来,你才能变得干净。”
凛子收回手,转身走回樱花树下。
“今天的开学典礼到此结束。所有人回到宿舍,整理行李,准备下午的课程。千夏,你带新生们去宿舍。”
千夏站起身,鞠了一躬:“是,院长。”
新生们如蒙大赦一般站起身来,但每个人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美咲跟着人群站起来,她的腿在发抖,几乎站不稳。山本樱扶住了她的胳膊,小声说:“我帮你拿行李吧。”
“不用,我自己来。”
美咲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硬。她甩开山本樱的手,弯腰拿起自己的包袱。包袱很沉,里面装着那柄怀剑,还有父亲写给她的信。信上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行字:“记住,你是武士的女儿。”
她跟着人群向宿舍走去,经过那棵樱花树时,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她抬起头,看着那满树的樱花。花瓣是浅粉色的,边缘有些发白,像是被水洗过一样。但树干上的那些暗红色斑点却永远不会消失,它们嵌在树皮里,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
“美咲,快走。”
山本樱在远处叫她。美咲回过神来,快步跟了上去。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像是一条蛇,正在苏醒。
宿舍是一栋两层木造建筑,走廊上铺着榻榻米,散发着稻草的清香。千夏带着新生们分配房间,美咲和山本樱被分到了二楼最里面的一个房间。房间不大,只有四叠半,但窗户正对着那棵樱花树,可以看到整个庭院。
“你们先整理行李,下午两点在讲堂集合,有茶道课。”千夏站在门口,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我的房间在楼下左手第一间。”
“谢谢学姐。”山本樱乖巧地鞠了一躬。
千夏的目光在美咲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身离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山本樱关上门,长出一口气:“天啊,我快要吓死了。你看到她刚才的眼神了吗?我觉得她好像能看穿我在想什么。”
美咲没有说话,她跪坐在榻榻米上,打开自己的包袱。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的和服,一套洗漱用具,还有那柄怀剑。她拿起怀剑,抽出一截刀刃,看着刀刃上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很陌生。苍白、消瘦、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那不是铃木美咲,那是另外一个人,一个被恐惧和羞耻扭曲了的人。
“美咲?”山本樱凑过来,“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美咲把剑收回剑鞘,塞进包袱的最底层。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那把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那些肮脏的、羞耻的、应该被切腹清洗的东西,只能藏在她自己的心里,永远不见天日。
但她的手指还残留着刚才的触感——那种湿润的、灼热的、令人窒息的快感。她闭上眼睛,想要忘记那种感觉,但它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神经,越缠越紧。
窗外的樱花还在飘落,像是一场永不停止的血雨。美咲睁开眼睛,看着那些花瓣落到地上,被风吹到一起,堆成一座小小的山丘。她突然想起千夏说的话——真由美的血染红了樱树的根,第二年春天,那棵樱树开出了比往年更多的花。
如果她的血也流出来,会开出什么样的花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刺进她的脑海,让她浑身一颤。她猛地摇了摇头,想要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但它却牢牢地扎根在她的意识里,开始生根发芽。
“美咲,你的手在流血。”
山本樱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美咲低头一看,她的右手不知何时握住了怀剑的剑刃,掌心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正一滴一滴地落在榻榻米上,染红了稻草。
她看着那些血,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嘴角向上勾起,眼睛里却空洞得像是两个黑洞。山本樱被她的表情吓到了,向后缩了一步。
“美咲?你没事吧?我去找千夏学姐——”
“不用。”
美咲阻止了她,用左手握住受伤的右手,用力按压。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榻榻米上,和那些樱花瓣混在一起。
“只是小伤。我自己处理就好。”
她从包袱里找出一条手帕,缠在手上。手帕很快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深红色,但她没有换新的,只是继续缠着,让血在她的掌心凝固。
山本樱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担忧,但她没有再说话。她默默地打开自己的包袱,开始整理行李。房间里只剩下布料摩擦的声音和窗外樱花落地的沙沙声。
美咲跪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庭院。那棵樱花树在风中摇曳,花瓣纷纷扬扬,像是下着一场粉色的雪。但她的眼睛看到的不是花瓣,而是红色的液体——那些被血染红的樱瓣,那些渗入土壤的血,那些在树干上凝固的暗红色斑点。
她摸了摸腰带下的怀剑,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突然很想试试。
试试那把剑有多锋利,试试切腹是什么感觉,试试血流出来的时候,那种让她既恐惧又兴奋的快感是否会再次袭来。
她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隔着和服的布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里,在肚脐左侧三寸的位置,有一个微弱的跳动。那是她的生命,她的血液,她的灵魂。
如果那把剑从这里刺进去,从左到右,然后向上挑——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脸颊开始发烫。她咬住嘴唇,用力到几乎咬破,才勉强压制住那种冲动。
不行。还不到时候。她还没有犯错,还没有违反戒律。她不能无缘无故地切腹,那样会被视为懦弱,会让她的家族蒙羞。
她必须等。
等她真的犯了错,等她被抓住,等她被判处切腹。那样,她的死才有意义,才能洗清她的罪孽。
但那是什么错呢?
她不知道。
但她的身体知道。她的身体在告诉她,迟早有一天,她会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而那一天,就是她获得净化的时刻。
窗外,樱花还在落。
远处,讲堂的钟声响起,宣告下午的课程即将开始。
美咲站起身来,整理好和服,将怀剑重新塞进腰带。她的手还在流血,手帕已经完全被浸透了,但她没有换新的,只是用力握紧拳头,让疼痛提醒她还活着。
“走吧,该去上课了。”
她对山本樱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山本樱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走出了房间。
走廊上,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来,在榻榻米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美咲走在那些条纹上,每一步都踩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她的影子在她的身后拉得很长,像是一个黑色的幽灵,在追赶着她。
楼下传来其他女生的笑声,那些笑声清脆而明亮,像是春天的鸟鸣。但美咲听在耳里,却觉得那像是某种讽刺——她在嘲笑她的恐惧,嘲笑她的羞耻,嘲笑她心里那些肮脏的秘密。
她走到楼梯口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千夏站在那里,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像是在等她。她的脸上依然挂着那个完美的微笑,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美咲看不懂的光芒。
“美咲同学。”
“千夏学姐。”
“你的手受伤了?”
千夏的目光落在美咲被血浸透的手帕上,她的笑容加深了一点。
“没事,只是不小心割到了。”
“是吗。”千夏走上前来,伸出手,轻轻握住美咲的手腕,“让我看看。”
她的手指很凉,像是冬天的水。她解开美咲的手帕,看到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那不是同情,不是担忧,而是某种类似渴望的东西。
“伤口很深。”千夏说,“如果不处理好的话,会留疤的。”
“没关系。”美咲想抽回手,但千夏握得很紧。
“当然有关系。”千夏抬起头,看着美咲的眼睛,“一个武士的女儿,身上不能有丑陋的疤痕。那是对家族荣誉的玷污。”
她的声音很温柔,但温柔里藏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美咲感到自己的手腕在她的掌握中变得无力,像是一只被抓住的蝴蝶。
“跟我来,我帮你包扎。”
千夏拉着美咲的手,向楼下走去。美咲没有反抗,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反抗。她的身体像被催眠了一样,跟着千夏的脚步,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进那条昏暗的走廊。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模范生宿舍·田中千夏”。千夏推开门,侧身让美咲进去。
房间比美咲想象的要大,有六叠半,窗户朝南,阳光充足。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的那幅挂轴——上面画着一把剑,剑刃上沾着血,血滴落在一朵樱花上。那幅画的构图很诡异,剑和花的比例失调,剑像是从花蕊中长出来的,花像是从剑刃上绽放的。
“坐下吧。”
千夏指了指榻榻米上的坐垫。美咲跪坐下来,千夏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药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种药品和绷带。她取出酒精和纱布,跪在美咲面前,开始为她处理伤口。
酒精接触伤口时,美咲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千夏的手很稳,她用棉签蘸着酒精,仔细地清洗伤口边缘的血污,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你知道吗,”千夏一边包扎一边说,“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和我很像。”
美咲愣住了。
“什么?”
“你心里有东西。”千夏抬起头,直视着美咲的眼睛,“一种黑暗的、炽热的、让你既恐惧又渴望的东西。你拼命想要压抑它,但它总是在你最脆弱的时候冒出来,让你做出一些让你自己都感到羞耻的事情。”
美咲的呼吸停滞了。她的手在千夏的掌握中微微颤抖。
“你不用否认。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每一个来到这里的女孩,心里都藏着这样的东西。有些人把它藏得很好,一辈子都不会被发现。有些人藏不住,就会像真由美一样,用血来清洗它。”
千夏包扎好伤口,在纱布上打了一个漂亮的结。她没有松开美咲的手,而是继续握着,像是握住了一件珍贵的东西。
“但还有一种人,她们不会压抑,也不会清洗。她们选择拥抱它,让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然后,她们就变得强大,强大到可以控制别人的生死。”
千夏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你想成为哪种人?”
美咲看着千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苍白的、惊恐的、渴望的脸。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窗外,一阵风吹过,樱花花瓣敲打着窗户,像是一百只手在同时敲门。
千夏松开了她的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她推开窗户,一片樱花瓣飞进来,落在她的掌心。她看着那片花瓣,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飘了起来,在空中旋转了几圈,然后落在地上。
“时间到了,该去上课了。”
千夏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个完美的微笑。
“如果你想好了答案,随时可以来找我。我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美咲站起身来,鞠了一躬,走出了房间。她的脚步有些踉跄,像是喝醉了酒。她走到走廊上,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她的掌心里,千夏包扎好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但那不是疼痛。
那是某种更深的、更黑暗的东西,正在她的血液里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