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响过后的第三十七分钟,林逸轩——不,现在应该说是“灵雪”了——正走在回家的巷子里。
这条巷子他已经走了三年,每一块松动的地砖、每一处墙角的青苔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十月的傍晚天色暗得很快,路灯还没完全亮起来,巷子里只有远处便利店招牌的冷白色光芒斜斜地照进来。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耳机里放着平常听的那些歌,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前天、过去的无数个放学日没什么两样。
然后,变化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先是一阵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灼热感,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翻滚、膨胀、重组。灵雪猛地停下脚步,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他想喊叫,却发现喉咙里发出的不是自己那个稍显低沉的男声,而是一种清脆得让他自己都陌生的音色。
“什——”
话音未落,头发开始疯长。
原本只是普通黑色短发,此刻却像被注入了生命一样从头顶倾泻而下。灵雪惊恐地看着一缕缕发丝从眼前垂落,颜色从发根开始褪去原来的黑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的、近乎梦幻的粉色。那粉色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是某种高级丝绸才会有的质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想抓住那些头发,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变化。手指变得更细更长,指节不再突出,指甲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樱花粉。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白皙细腻,连以前打球留下的那些小疤痕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身高在缩水。
这个感觉最为恐怖。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向下坍缩,原本一米七八的个子一点点矮下去,裤脚拖到了地上,袖子盖过了手指。脊椎像是被人一节节压缩,骨骼在体内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那种感觉不是疼痛,却比疼痛更让人毛骨悚然。
“不……不要……”
声音已经完全变了,带着哭腔的少女声线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灵雪低头看自己的身体,校服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粉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蓬松柔软,层层叠叠的蕾丝花边一直延伸到膝盖上方,腰后系着一个巨大的蝴蝶结,缎带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领口处缀着几颗珍珠色的纽扣,袖口收紧,镶着精致的荷叶边。
这件衣服就像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一样,完美地贴合着他现在这副陌生的躯体。
书包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灵雪——或者说现在的少女灵雪——跌跌撞撞地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温热的液体划过脸颊,带来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触感。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摸到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轮廓:小巧的下巴,饱满的额头,挺翘的鼻梁,还有长长的睫毛扫过指腹的痒。
“回家……先回家……”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捡起书包,踉跄着往家的方向跑。每一步都变得奇怪,身体的平衡感完全变了,重心比以前低了很多,胸前的重量虽然不大却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异样。裙摆在奔跑中飞扬起来,凉飕飕的风掠过裸露的大腿,这种触感让他羞耻得几乎要哭出来。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他的手在发抖。好不容易打开门冲进玄关,连鞋都顾不上脱就直奔卫生间。
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可能是他。
镜中站着一个大约一米五五的少女,一头亮眼的粉色长发垂到腰际,发尾自然卷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脸精致得像洋娃娃,五官比例完美得不可思议,大大的眼睛是浅琥珀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有细碎的金色光点在流转。睫毛又长又翘,鼻梁小巧挺直,嘴唇是天然的樱花粉色,微微嘟着,带着一种无辜又惹人怜爱的气质。
粉白色的连衣裙完美地衬托出她纤细的身材,锁骨精致,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裸露的小腿白皙光滑,脚上是一双同样粉色的圆头玛丽珍鞋,鞋面上各有一个蝴蝶结。
灵雪抬起右手,镜中的少女也抬起右手。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镜中的少女也做了同样的动作。眼泪再次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镜中的少女哭得梨花带雨,美得让人心碎。
“这不是我……这不是我……”
她抓住裙子的领口,想要把它脱下来。手指触到布料的那一刻,一种强烈的抗拒感从指尖传来,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阻止她。她咬紧牙关,用力拉扯,但那件裙子纹丝不动,仿佛已经和她的皮肤融为一体。
她试了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最后她瘫坐在浴室的地板上,粉色的长发散落一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为什么会这样?
发生了什么?
她是不是在做梦?
灵雪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疼痛清晰地传来。不是梦。她又试着去解腰后的蝴蝶结,手指刚碰到缎带,一股电流般的刺痛就从指尖窜上来,疼得她猛地缩回手。
脱不掉。
这件衣服,这副身体,全都脱不掉。
她绝望地抱着膝盖,在地板上坐了不知道多久。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浴室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和镜中那个陌生少女模糊的轮廓。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关进了某个精美的笼子里,而这个笼子就是她自己的身体。
门铃响了。
灵雪猛地抬起头,心脏狂跳。她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但门铃又响了两声,紧接着是敲门声,一个清脆的女孩声音从门外传来。
“有人在吗?我知道你在家哦。”
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仿佛知道屋内的一切。灵雪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女孩。她穿着看起来就很昂贵的私立中学制服,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配格子短裙,白色过膝袜包裹着匀称的小腿,脚上是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她的头发是浅栗色的,扎成双马尾,发尾烫着精致的卷。五官甜美可爱,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就像是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但让灵雪心里发毛的是,这个陌生女孩正微笑着,直直地盯着猫眼的位置,仿佛知道她正在看她。
“开门吧,灵雪。”女孩说,声音甜美得像是在唱歌,“我知道你现在很困惑,我是来帮你解决问题的。”
灵雪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几秒。理智告诉她不该给陌生人开门,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说,这个女孩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变成了这样,也许真的能给她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转动了门把手。
门打开的瞬间,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不是普通人看到漂亮事物时的欣赏,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贪婪的光芒,像是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天哪,真的……真的这么完美……”女孩喃喃自语,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灵雪,从头发丝到脚尖,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她的表情从最初的惊喜渐渐变成了某种近乎虔诚的痴迷。
灵雪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双手抱在胸前,这个动作在她还是男生的时候从未做过,现在却自然而然地做了出来。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怕,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女孩没有立刻回答。她自顾自地走进门,在玄关处脱下皮鞋,整齐地摆好,然后走到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普通的两居室。最后她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
那部手机的外观和普通智能手机没什么区别,但当女孩点亮屏幕的那一刻,灵雪看到了一个让她血液凝固的画面。
屏幕上是一个游戏界面,风格精美得像是某个换装游戏的宣传图。界面的正中央是一个粉发少女的全身立绘,穿着她身上那件粉白色连衣裙,摆着和她此刻一模一样的姿势——双手抱在胸前,微微侧身,脸上带着惊恐和困惑的表情。
那是她。
立绘上的少女眨了眨眼,她也跟着眨了眨眼。少女抬了抬手,她也跟着抬了抬手。那是实时的,是她的镜像。
“看到了吗?”女孩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语气轻快得像是在介绍一个新买的包包,“这是你,灵雪,现在是我的角色了。”
“什么……角色?”灵雪的声音在发抖。
“《星光衣橱》这款游戏,你听说过吗?”女孩歪了歪头,双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是一款很火的换装游戏哦。玩家可以在游戏里抽卡、换装、培养角色,参加各种比赛。不过那些都只是数据而已,没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但是游戏最近更新了一个特别的功能——‘降临模式’。简单来说,就是玩家可以从现实中选定一个目标,将他改造成游戏里的角色,完全由玩家来操控和管理。你是我抽到的第一个降临角色,SSR级别的稀有度哦。”
灵雪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成了无意义的音节。
“我叫纱沙。”女孩站起来,走到灵雪面前,仰头看着她——因为灵雪现在只有一米五五,而纱沙虽然才十五岁,身高已经接近一米六了。“你可以叫我主人,或者纱沙小姐,随你喜欢。”
“主人?”灵雪重复这个词,觉得荒谬至极,“你在说什么?我是男生,我是林逸轩,不是你什么角色!”
“你以前是男生。”纱沙纠正她,语气依然甜美,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但现在你是灵雪,是我的SSR角色。你的身体已经完全改造完成了,包括你的衣服——那件连衣裙是初始服装,叫做‘粉樱初绽’,是不可脱卸的绑定装备。”
“不可能……一定有办法脱下来的……”
“你可以试试。”纱沙耸耸肩,“但我要提醒你,强行脱卸绑定装备会对角色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你确定要毁掉自己这副完美的身体吗?”
灵雪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看着纱沙那双清澈的眼睛,在那双眼睛深处,她看到了某种让她脊背发凉的东西——那种小孩子看着自己最心爱的玩具时才会有的占有欲。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灵雪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我根本不认识你,我从来没玩过那个游戏,我什么都没做……”
“因为你很普通啊。”纱沙理所当然地说,“《星光衣橱》的降临系统会从普通人中随机抽取目标。你正好是那个被选中的幸运儿。而且说实话,”她伸出手,轻轻捻起灵雪的一缕粉色头发,放在指尖摩挲,“降临后的效果比系统预测的还要好。你的适配度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七,这是极其罕见的数据。”
她的手指顺着发丝滑下来,触碰到灵雪的脸颊。那触感轻柔得像羽毛,却让灵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的皮肤状态也很好,五官比例完美,骨架纤细,简直就是天生的换装娃娃。”纱沙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赞叹,“我一定会把你培养成最耀眼的角色。”
“我不要!”灵雪猛地拍开她的手,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到墙上,“我不要当什么角色,我不要被你培养,你让我变回去!立刻!马上!”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吼完之后,她大口喘着气,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她觉得自己像个歇斯底里的小女孩,而这个认知让她更加崩溃。
纱沙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叹了口气,像是面对一个正在耍脾气的孩子。
“冷静下来,灵雪。”她的语气变得温和,但那种温和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你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我让你变回去,你觉得你还能回到原来的生活吗?你还有原来的家吗?你的父母、同学、朋友,他们看到你这个样子,会怎么想?”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灵雪最恐惧的地方。
“他们不会认出你的。”纱沙继续说,“你在他们眼里已经消失了。林逸轩这个人,从这个世界里被抹除了。现在的你只是灵雪,只是我的角色。”
“不……不可能……”灵雪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粉色的长发在地板上铺散开来,“我爸妈……他们不会认不出我的……”
“你要试试吗?”纱沙蹲下来,和她平视,“现在打电话给你妈妈,告诉她你是她的儿子林逸轩,你看她会怎么回答。”
灵雪颤抖着掏出手机,找到妈妈的号码。她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最终,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了。
“喂,你好?”
那是妈妈的声音,熟悉得让她想哭。
“妈……是我……”灵雪的声音哽咽着,“我是逸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妈妈的声音变得困惑而警惕:“你是谁?为什么会有我儿子的手机?你是不是捡到了?”
“不是,妈,真的是我!我真的是逸轩!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但我——”
“小姑娘,你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妈妈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你是恶作剧,我劝你适可而止。我儿子好好的,你为什么要冒充他?”
“不是的妈,你听我说——”
电话被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从听筒里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在灵雪心里断裂了。她又拨了一次,这一次直接被转入了语音信箱。她再拨,还是一样。
纱沙从头到尾都安静地看着,脸上带着一种“你看吧”的表情。
“现在你相信了吗?”她轻声说,“你已经不是林逸轩了。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认出你,不会再有人记得你原来的样子。你唯一的选择就是接受现实,成为我的角色。”
灵雪握着手机,跪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空洞的眼神和麻木的表情。
纱沙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朝灵雪伸出手。
“起来吧,地上凉。”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甜美的调子,“今天就先到这里。你好好休息,明天放学后我会过来,带你去买几套新衣服。你这个样子,总不能一直穿着初始装备吧。”
灵雪没有接她的手,自己扶着墙站了起来。她的腿在发抖,整个人摇摇欲坠。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声音沙哑,“对你来说,我只是一个玩具吗?”
纱沙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
“玩具这个说法不太准确。”她说,“应该说,你是我的藏品。我收集的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是我最珍视的。我会好好照顾你的,灵雪,只要你乖乖听话。”
她走到门口,穿上皮鞋,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客厅中央的粉发少女。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灵雪身上,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里。她的粉色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裙摆上的蕾丝花边泛着柔和的光。
纱沙的眼里再次闪过那种近乎痴迷的光芒。
“真的太美了。”她由衷地感叹,“明天见,灵雪。”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灵雪独自站在黑暗的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突然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她走到窗边,看着纱沙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尽头,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倒影——一个陌生的粉发少女,穿着永远脱不掉的裙子,被困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
她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玻璃。
“我会变回去的……”她对着倒影说,声音很轻,像是某种自我催眠,“一定会有办法的……”
但她的心里清楚,从刚才那通电话开始,有些事情已经永远地改变了。她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被某个十五岁女孩视为收藏品的角色。
而她甚至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