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华立国百余年,历经三代明君,到如今已是四海升平,万邦来朝。尤其是自三年前大华铁骑踏破突厥王庭,将那些草原上的狼崽子赶到了极北苦寒之地后,周边的小国便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般,争先恐后地派遣使团前来金陵,献上贡品,以示臣服。
这一日,金陵城外的官道上,一支约莫五十余人的队伍正缓缓而行。队伍中的人大多穿着宽大的和服,腰间挎着长短不一的倭刀,脚踩木屐,行走间发出“呱嗒呱嗒”的声响。为首的是一个年约五旬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狩衣,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乌帽,手中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看上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在这老者身后,跟着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这年轻人身形修长,面容俊朗,皮肤白皙,一双眼睛却与周围的东瀛人截然不同——那是黑褐色的瞳孔,深邃得像是能看透人心。他同样穿着一件白色的狩衣,腰间挂着一柄短刀,步伐沉稳,神态从容。
这个年轻人,便是于阳。
于阳抬头望着远处金陵城巍峨的城墙,心中百感交集。他本是这大华沿海一个渔村的孩子,七岁那年,倭寇侵袭渔村,烧杀抢掠,将他掳到了东瀛。在那个陌生的国度,他举目无亲,语言不通,只能像野狗一样在街头乞讨流浪。那样的日子过了整整三年,直到他被阴阳师花开院秀元发现,带回了花开院家。
花开院秀元是东瀛赫赫有名的大阴阳师,他一眼便看出于阳体内有着极为罕见的阴阳双脉之体,是天生的阴阳师胚子。于是,于阳成了花开院秀元的关门弟子,在东瀛修行了整整十年。这十年间,他学习了阴阳道的术法、符咒、式神召唤,甚至还将东瀛的剑术练到了拔刀斩的境界。靠着天赋和勤奋,他在花开院家的地位越来越高,如今已经是花开院家最年轻的阴阳博士。
但于阳从未忘记,他是大华人。
这一次东瀛幕府派遣使团出使大华,于阳主动请缨加入使团。花开院秀元本不愿放他离开,但架不住于阳的坚持,最终还是同意了。临行前,花开院秀元将他叫到跟前,语重心长地说:“于阳,我知道你想回故土看看。但你要记住,你虽是华裔,却已是东瀛的阴阳师,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于阳当时点头应下,但心里却想的是,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他永远是大华人。
“于阳君,你似乎有些走神。”前面那个穿着黑色狩衣的老者回过头来,用沙哑的声音说道。这老者名叫松平正信,是东瀛幕府的老中,也是这次使团的正使。
于阳回过神来,微微躬身:“松平大人见谅,在下只是第一次来到大华,看到如此宏伟的城墙,心中有些震撼。”
松平正信笑了笑,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大华的确强盛,否则我们也不必大老远跑来献上贡品。不过,于阳君,你要记住,我们东瀛虽然臣服,但骨子里不能丢了武士的尊严。”
“在下明白。”于阳点头应道。
使团进了金陵城,早有礼部的官员前来迎接。大华朝廷对东瀛使团的态度不冷不热,毕竟在朝廷眼中,东瀛不过是一个海外小国,能派使团前来已经算是给面子了。礼部的官员将使团安顿在四方馆,便不再多管,只告诉他们三日后会有朝会,届时面见皇帝。
但于阳知道,他们这次来最重要的目的不是见皇帝,而是见一个人——林晚荣。
林晚荣,这个名字在大华几乎是家喻户晓。他是大华的护国公,是当今皇帝的义兄,更是大华驸马,娶了霓裳公主。传说中,大华能打败突厥,林晚荣居功至伟。他不仅智计百出,而且武功高强,在大华朝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东瀛幕府这次派使团前来,真正的目的就是要和林晚荣搞好关系,只要林晚荣点头,东瀛和大华之间的贸易往来就能畅通无阻。
两天后,于阳跟随松平正信来到了林府门口。
林府坐落在金陵城东最繁华的地段,占地极广,朱门高墙,气派非凡。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护国公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显然出自名家之手。
使团在门口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见一个穿着粗布短褂、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的家丁从侧门走了出来。这家丁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长得浓眉大眼,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容,手里拿着一把扫帚,一边扫地一边哼着小曲,看上去吊儿郎当的。
于阳看到这个家丁的第一眼,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这个家丁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腰间却系着一条价值不菲的玉带,脚上穿的也不是普通的布鞋,而是一双上好的鹿皮靴。一个普通的家丁,怎么可能穿得起这些东西?
“这位小哥,我们是东瀛使团,想求见护国公林大人。”松平正信上前一步,用略显生硬的大华话说道。
那个家丁抬起头来,扫了松平正信一眼,嘿嘿一笑:“你们要见我们老爷?那可不行,老爷今天身子不适,不见客。”
松平正信一愣,连忙从袖中掏出一封拜帖,双手递了过去:“小哥,这是我们幕府将军的亲笔信,还望小哥通融一下。”
家丁接过拜帖,随手翻了翻,然后往怀里一塞,继续扫地:“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们改天再来吧。”
松平正信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在东瀛好歹也是幕府老中,地位尊崇,没想到在大华连一个家丁都搞不定。他咬了咬牙,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悄悄塞给家丁:“小哥,一点心意,还望行个方便。”
家丁瞥了一眼那锭银子,嘿嘿一笑,将银子收了起来,却依然没有让路的意思:“这位大人,不是我不给你们面子,实在是老爷今天真的不方便。要不这样,你们把礼物留下,我替你们转交给老爷,怎么样?”
于阳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这个家丁,恐怕就是林晚荣本人。他在东瀛时就听说过,林晚荣这个人行事不拘一格,最喜欢扮猪吃虎,经常装成家丁在府里闲逛,捉弄那些前来拜访的官员。如今看来,传言果然不虚。
想到这里,于阳走上前去,从怀中取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双手递到家丁面前:“这位小哥,在下于阳,是东瀛使团的副使。我这里有一株玄冥参,是东瀛北海道深山中的珍品,据说有延年益寿、强身健体的功效。小哥替我们转交礼物,劳苦功高,这株玄冥参就当是在下的一点心意,还请小哥收下。”
家丁眼睛一亮,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株通体乌黑、形如人形的人参,参须完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嗯,这参不错,是个好东西。行,你们等着,我先进去通报一声。”
说着,家丁将木盒揣进怀里,转身进了府门。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府门大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了出来,恭恭敬敬地将于阳和松平正信请了进去。至于使团的其他成员,则被安排在偏厅等候。
于阳跟着管家穿过前院,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来到了林府的正厅。正厅里陈设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摆着一尊青铜香炉,炉中燃着上好的龙涎香,满室幽香。
正厅的主位上,坐着一个女子。
这女子看上去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裙,外罩一件白色纱衣,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鬓边簪着一支白玉簪。她的面容极美,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肌肤白皙如玉,气质清冷如霜,仿佛月宫中的仙子一般,不沾半点人间烟火气。
于阳看到这个女子的第一眼,心中便是一震。他修行阴阳道多年,对气机的感知极为敏锐,他能感觉到这个女子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那是极为高深的内功修为,几乎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在东瀛,他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人。
“这位是我家夫人的师尊,玉德仙坊的宁宗主。”管家介绍道。
于阳和松平正信连忙躬身行礼。于阳心中暗道,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玉德仙坊宗主宁雨昔,果然是名不虚传。
宁雨昔微微颔首,声音清冷:“林郎今日身体不适,不便见客,由本座代为接待。两位使者请坐。”
于阳和松平正信在客位上坐下,早有丫鬟奉上香茶。松平正信将幕府将军的亲笔信呈上,又说了些恭维的话,表达东瀛幕府愿意向大华称臣纳贡的意愿。宁雨昔只是淡淡地听着,偶尔点头回应,脸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
于阳坐在一旁,心中却在想着别的事情。他注意到,宁雨昔虽然看上去清冷如霜,但她的眼神中偶尔会流露出一丝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于阳心中疑惑,这位玉德仙坊的宗主,大华第一高手,到底在为什么事情烦恼?
会谈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松平正信将东瀛使团带来的礼物清单呈上,其中包括东瀛特产的倭刀、漆器、珍珠,以及一些珍贵的药材。宁雨昔看了一眼清单,点了点头,吩咐管家收下,然后便端茶送客了。
于阳和松平正信起身告辞,离开了林府。
回到四方馆后,松平正信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没想到这次这么顺利,看来林晚荣对我们东瀛还算友善。”
于阳却摇了摇头:“松平大人,我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松平正信问道。
于阳想了想,说道:“今天接待我们的那位宁宗主,虽然对我们客气,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而且,林晚荣明明就在府里,却不愿见我们,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
松平正信摆了摆手:“于阳君,你想多了。林晚荣在大华位高权重,不想见我们这些外使也是正常的。只要礼物送到了,话带到了,我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于阳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的心中依然存着一丝疑虑。
与此同时,林府之中。
林晚荣——也就是那个扮作家丁的家丁——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东瀛使团送来的礼物清单。他一边看,一边嘿嘿直笑:“东瀛人还挺大方的,这些珍珠成色不错,倭刀也是好刀,回头可以送给老丈人一把。”
他拿起清单往下看,突然眼睛一亮:“咦,还有一株万阳参?”
他打开一个锦盒,里面躺着一株通体赤红的人参,参须如血丝般密布,散发着浓烈的药香。林晚荣凑近闻了闻,只觉得一股热气从鼻腔直冲脑门,整个人顿时精神了不少。
“好东西啊,这可比那个什么玄冥参强多了。”林晚荣赞叹道。
他拿起万阳参,又想起了白天那个姓于的年轻人送的那株玄冥参,心中不禁有些得意。他林晚荣在大华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但像万阳参这样的珍品,他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听说这万阳参是大补之物,今晚正好可以试试。”林晚荣嘿嘿一笑,将那株万阳参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夜幕降临,林府灯火通明。
林晚荣今天心情不错,特意让厨房准备了一桌好菜,还开了一坛陈年女儿红。他和宁雨昔对坐饮酒,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林晚荣便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拉着宁雨昔的手,笑嘻嘻地说道:“雨昔,今晚我们早点歇息吧。”
宁雨昔瞥了他一眼,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你今日不是身子不适吗?”
“那都是骗那些东瀛人的,我好着呢。”林晚荣说着,凑到宁雨昔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宁雨昔的脸更红了,轻啐了一口:“没个正形。”
林晚荣嘿嘿一笑,拉着宁雨昔便往卧房走去。
进了卧房,林晚荣迫不及待地关上门,将宁雨昔拥入怀中。宁雨昔虽然修为高深,但在林晚荣面前,却像是一个普通的妻子一般,任由他胡来。
两人温存了一番,林晚荣却突然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往日里他生龙活虎,今晚却不知为何,总觉得腰膝酸软,使不上劲。
宁雨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轻声问道:“林郎,你怎么了?”
林晚荣有些尴尬,干咳了两声:“没事,可能是今天喝了点酒,有点乏了。”
宁雨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了解林晚荣,知道他是个好面子的人,不愿在她面前示弱。
林晚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突然想起了白天那两株人参——玄冥参和万阳参。这两株参都是大补之物,如果一起吃下去,说不定能让他重振雄风。
想到这里,林晚荣翻身下床,从柜子里拿出那两个锦盒,将玄冥参和万阳参都取了出来。玄冥参通体乌黑,万阳参通体赤红,两株参放在一起,一黑一红,煞是好看。
林晚荣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两株参切成薄片,一股脑儿塞进嘴里嚼了起来。参片入口,先是一股苦涩的药味,紧接着便是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迅速流向四肢百骸。林晚荣只觉得浑身上下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泉里一般,说不出的舒服。
“好东西!”林晚荣精神一振,回到床上,再次将宁雨昔拥入怀中。
这一次,他果然比刚才强了许多。宁雨昔也有些意外,她没想到林晚荣这么快就恢复了精力。两人缠绵在一起,渐入佳境。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达到顶峰的时候,林晚荣突然感到体内的热流变得狂暴起来,像是有一团烈火在五脏六腑中燃烧。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宁雨昔察觉到了异常,连忙问道:“林郎,你怎么了?”
林晚荣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突然觉得喉咙一甜,一股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紧接着,鼻子里也流出了两道血线。他瞪大了眼睛,身体僵硬了片刻,然后软软地倒在了宁雨昔的身上。
宁雨昔愣住了。
她伸手去摸林晚荣的脸,只觉得触手冰凉,已经没有了半点温度。她再探他的鼻息,发现已经没有了呼吸。
“林郎?林郎!”宁雨昔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她迅速坐起身来,将林晚荣平放在床上,运起内力,试图为他续命。但无论她如何催动内力,林晚荣的身体都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任何反应。
宁雨昔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跌跌撞撞地冲出卧房,声音凄厉:“来人!快来人!传太医!”
整个林府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丫鬟们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管家连忙派人去请太医。宁雨昔站在卧房门口,看着床上那个已经没有了生息的男人,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白天还好好的一个人,晚上说没就没了。
太医很快赶到了林府,但一番检查之后,只能无奈地摇头。林晚荣的死因是气血逆行,五脏六腑俱裂,显然是服用了过量的虎狼之药,导致身体承受不住药力而暴毙。
宁雨昔听到这个结果,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瘫坐在椅子上。她想起了白天东瀛使团送来的那株万阳参,又想起了那个姓于的年轻人送的那株玄冥参。这两株参单独服用都是大补之物,但若是同时服用,药性相冲,便成了催命的毒药。
“东瀛人……”宁雨昔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但她很快又冷静了下来。她知道,这件事恐怕并不是东瀛人的阴谋,因为那个姓于的年轻人并不知道林晚荣会同时服用这两株参。林晚荣之所以会死,完全是因为他自己的贪心和鲁莽。
但这个真相,并不能让宁雨昔心中的悲痛和愤怒减少半分。
她站起身来,走到床边,看着林晚荣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声音沙哑:“林郎,你为什么要这么心急?你知不知道,你走了,我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夜风拂过,吹得院中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个叱咤风云的大华护国公,奏响最后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