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低垂,暮色如血。
苏慕璃站在荒僻的土道旁,指尖攥着一件轻薄得近乎透明的纱裙,面色冷得能结出冰霜。他垂下眼帘,盯着那件衣裙——蛮族女子惯穿的样式,布料少得可怜,肩带细若游丝,裙摆只堪堪遮到大腿根,腰侧还开着两道高高的叉,一走动便会露出大片肌肤。
他喉间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羞愤。
“泠宸。”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压抑的涩意。
苏慕璃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洛月凝,或者说——沐珩仙尊。
洛月凝缓步走近,手中同样攥着一套相似的衣裙,布料轻薄得几乎透明,颜色是刺目的艳红,衬得他那张冷艳绝尘的面容愈发苍白。他站定在苏慕璃身侧,目光落在那裙衫上,唇角抿成一条直线,眼底暗藏着滔天怒意,却被他死死压住。
“此地规矩,你我已打探清楚。”洛月凝声线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几乎要碎裂的傲骨,“中原男子入蛮域,轻则抓捕为奴,重则当场斩杀。唯有女子方能自由通行。”
苏慕璃终于转过头来,那双清冷妖冶的眸子里泛着一丝猩红,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沐珩,你我堂堂仙尊,竟要换上这等……这等淫贱之物求生?”
洛月凝没有回答。
他何尝不觉得屈辱?他是沐珩仙尊,三界之中谁见了他不得低头行礼?他向来清高自持、不染尘俗,连衣袍都要层层叠叠、飘逸出尘,何曾碰过这般暴露轻浮的衣裙?可天道封印了他们一身仙力,如今他们不过比凡人强上些许,在这蛮荒黑域中若贸然暴露男儿身份,下场只会比死更难堪。
沉默在暮色中蔓延。
良久,洛月凝轻声道:“历劫而已。”他顿了顿,眸光微暗,“忍过去,便归位了。”
苏慕璃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冷艳的眸子里多了一丝决绝。他不再犹豫,转身走入一间破败的土屋,将那衣裙抖开,指尖微微发颤。
衣裙薄得几乎没有重量,触感粗糙,是蛮族粗麻混着某种兽皮制成,穿在身上刺得皮肤微疼。苏慕璃咬着牙将那细带系在肩上,布料堪堪裹住胸前,露出一大片莹白细腻的锁骨和肩头,腰侧果然开着高叉,一路裂到胯骨,稍微一动便露出白得发光的腰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颊瞬间烧红,指尖死死攥着裙摆边缘,几乎要将那布料扯碎。
男儿尊严,被践踏得粉碎。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头,对着墙角一块破旧的铜镜望去——镜中人肤白如雪,肩窄腰细,锁骨精致得仿佛雕刻,纤长的脖颈线条优美,那张脸冷艳妖冶,雌雄难辨,偏偏穿着一身暴露的粗麻短裙,露出大片莹白肌肤,婀娜身姿在薄纱下若隐若现,竟真如绝世妖姬一般勾魂夺魄。
苏慕璃瞳孔骤缩,一股巨大的羞耻感从心底翻涌上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猛地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不多时,洛月凝也换好了衣裙从另一间土屋中走出。他选的是一身深紫色的短裙,同样轻薄暴露,肩带细细一根,露出大片雪白的胸口和脊背,裙摆堪堪遮住臀线,腰身被一根细细的麻绳束着,愈发显得肩窄腰软、身段曼妙。他那张冷艳勾魂的面容此刻紧绷着,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意与难堪,下颌线绷得死紧。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屈辱。
“走吧。”苏慕璃率先开口,嗓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洛月凝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颔首,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肩沿着土路向前走去。
暮色愈发浓重,蛮荒黑域的村落逐渐亮起零星火光。街道上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黑人,个个身形高大壮硕,肌肤黝黑发亮,肌肉虬结,目光粗犷而又带着某种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苏慕璃和洛月凝一出现,便立刻吸引了无数目光。
那些目光像带着倒刺的舌头,从他们裸露的肩膀舔到腰线,再滑到纤细的小腿,赤裸裸的、毫不遮掩的淫邪与贪婪,像是猎人盯上了鲜嫩的白兔,又像是饿狼嗅到了血腥。
苏慕璃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一股恶寒从脚底窜到头顶。他下意识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才勉强压住那股想要将这些目光的主人全部斩杀的冲动。他冷着脸,目不斜视,步伐刻意加快,可那些目光却如跗骨之蛆,怎么也甩不掉。
洛月凝也好不到哪里去。他那张冷艳绝尘的面容此刻覆着一层寒霜,眸底暗藏着凌厉的杀意,周身散发出的冷意几乎能将空气冻结。可那些黑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脸,反而更被那股清冷孤傲的气质吸引,目光愈发肆无忌惮,甚至有几人停下脚步,舔着嘴唇,低声交谈着什么,眼神像要将他们剥光一般。
“面纱。”苏慕璃压低嗓音,从袖中取出两块早已备好的轻纱,递给洛月凝一块。
两人迅速将面纱系在脸上,遮住那两张足以颠倒众生的面容。虽然依旧遮不住那窈窕婀娜的身段和莹白如雪的肌肤,但至少少了些直勾勾的注视。那些黑人的目光稍稍收敛了些,但依旧黏在他们身上,时不时瞥来几眼,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
苏慕璃垂着眼眸,睫毛在颊边投下一片阴影,遮掩住眼底翻涌的羞恼与杀意。他堂堂泠宸仙尊,三界之中谁敢直视他的容颜?如今却要靠着面纱遮脸,才能避免被这些蛮荒野人用淫邪的目光亵渎。更可笑的是,他们堂堂男儿,竟要以雌性的模样、穿着暴露的衣裙,在这蛮荒之地苟且求生。
这红尘情劫,未免太过荒谬。
洛月凝沉默地走在他身侧,指尖攥着裙摆边缘,指节泛白。他虽然没有说话,但苏慕璃能感受到他周身压抑的气压,那股冷意之下是几乎要爆裂的屈辱与愤怒。两人心绪相通,都明白彼此承受着同样的煎熬。
夜幕彻底降临,蛮荒黑域的天穹上挂着一轮血色的残月,将整片大地染上一层暗红。街道两侧的土屋内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偶尔传来粗犷的笑声和饮酒的喧哗。
苏慕璃和洛月凝寻了一间看起来还算整洁的客栈落脚。客栈老板是个身形肥胖的黑人妇女,脸上涂着白色的图腾纹路,一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两人时陡然亮起,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扫了好几圈,带着审视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住店?”老板娘开口,声音粗哑,蛮族口音很重。
苏慕璃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几枚碎银放在柜台上,声音清冷:“两间上房。”
老板娘盯着那碎银,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裸露的锁骨和腰侧流连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两位……是中原来的吧?”
苏慕璃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淡淡道:“路过此地,借宿一晚。”
老板娘的目光在他和洛月凝之间来回扫了几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却又带着某种赤裸裸的欲望。她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再多问,收了银子,递了两把木钥匙过来,指尖在苏慕璃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苏慕璃猛地收回手,眼底掠过一丝冷厉的杀意,却被他强行压住。他面无表情地接过钥匙,转身便往楼上走,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
洛月凝跟在他身后,进门后反手将门关上,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老板娘,看出我们身份了。”苏慕璃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嗓音低沉而压抑。
洛月凝没有否认,只是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但她没有揭穿。”
“因为她想留着自己享用。”苏慕璃转过身来,那双冷艳的眸子里翻涌着冰冷的怒意,“你没看到她看我们的眼神吗?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看到了盘中餐。”
洛月凝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的边缘,那粗糙的布料磨得指腹发疼,却比不上心底那股钝痛。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忍。”
一个字,却带着千钧之重。
苏慕璃没有再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望着夜色中蛮荒黑域的轮廓。远处隐约能看到篝火的光焰,听到粗犷的歌声和笑声,那是蛮族在举行什么仪式或庆典。这片土地的一切都与他格格不入,粗野、蛮横、赤裸裸的欲望不加掩饰,与他清冷出尘的仙尊身份形成了刺目的反差。
夜半时分,两人终究还是出了门。闷在客栈里只会让那股压抑的屈辱感发酵得更加剧烈,不如出去走走,至少能摸清这片土地的更多底细。
街上的人比白天少了一些,但依旧有三三两两的黑人聚在篝火旁饮酒谈笑。苏慕璃和洛月凝并肩走在街道边缘,刻意避开了人群密集的地方,但依旧免不了被一些目光扫过。那些目光比白天收敛了些许,但依旧带着侵略性,像是暗处潜伏的野兽,随时可能扑上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正打算折返回客栈,忽然一个高大的黑人迎面走来。那人约莫三十来岁,身形壮硕,肌肉结实,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看起来比白天那些目光淫邪的人要友善几分。
“两位姑娘,是外地来的吧?”那黑人操着一口生硬的中原话,笑容灿烂,“我们部族今晚有篝火盛会,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一起参加!有酒有肉,还有歌舞!”
苏慕璃和洛月凝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觉,但也看到了同样的念头——这是一个了解这片土地的好机会。
苏慕璃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冷淡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多谢盛情,我们初来乍到,正想见识一下贵地的风土人情。”
那黑人见他应允,笑容更加灿烂,热情地在前引路,一路絮絮叨叨地介绍着他们部族的传统和习俗。苏慕璃一边应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记下每一个细节,那些关于黑域的权力结构、禁忌规矩、部落分布等信息,都被他一一收纳在心。
洛月凝陪在他身侧,指尖捏着一枚从路边摘下的野草,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周围的地形和路线全部记在脑中。两人配合默契,一个负责套话,一个负责观察,不过短短一段路,已经将这片区域的不少信息摸了个大概。
篝火盛会设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中央燃着一堆巨大的篝火,火焰冲天,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数十个黑人围坐在篝火旁,有的在烤肉,有的在饮酒,几个年轻的黑人女子在篝火旁扭动着腰肢跳舞,动作大胆奔放,腰间系着的铃铛随着节奏叮当作响。
苏慕璃和洛月凝被引到篝火旁坐下,立刻有人递上陶碗盛着的酒液。那酒液浑浊泛黄,散发着浓烈的发酵气味,苏慕璃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还是接了过来,端在手中没有喝。
洛月凝同样接过酒碗,指尖轻轻摩挲着陶碗粗糙的边缘,目光却在篝火旁的人群中一一扫过,将每一个人的位置、表情、动作都收入眼底。
那引路的黑人热情地坐在他们身侧,一边大口喝酒,一边滔滔不绝地讲着他们部族的历史和荣耀。苏慕璃偶尔应和几句,看似随意地抛出几个问题,那黑人便毫无防备地将答案一股脑倒了出来。
“你们黑域,对中原男子似乎不太友好?”苏慕璃端着酒碗,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那黑人笑容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摆了摆手道:“不是不太友好,是有规矩。中原男子来我们这里,十个有九个不怀好意,不是来偷东西,就是来拐女人,久而久之,我们的族长就下了令,中原男子一律不准踏入黑域腹地,违者格杀勿论。”
苏慕璃眸光微闪,面上却不动声色:“原来如此。”
“不过女子就没关系了。”那黑人咧嘴一笑,目光在苏慕璃裸露的锁骨和肩头流连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炽热,“中原女子漂亮,我们这里的人都喜欢。像两位姑娘这样的,更是少见的美人。”
苏慕璃握着酒碗的指尖微微收紧,面纱下的唇角却依旧挂着那抹冷淡的笑意,没有接话。
洛月凝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端起酒碗抿一口。那酒液辛辣刺喉,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膻味,他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清冷淡然,看不出半分异样。
篝火旁的歌舞越来越热烈,几个黑人女子跳着跳着便拉起了围坐的客人,邀请他们一起跳舞。苏慕璃和洛月凝婉拒了几次,但那引路的黑人热情得过分,硬是拉着他们的手腕要将他们带入舞圈。
苏慕璃手腕被那粗糙的大手握住的一瞬间,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强烈的排斥感从心底翻涌而上,几乎要压不住那股杀意。他猛地抽回手,目光冷了几分,嗓音却依旧平静:“我不擅歌舞,阁下不必勉强。”
那黑人被他冷冽的目光一扫,愣了一下,讪讪地松开手,哈哈笑了两声掩饰尴尬:“好好好,不勉强不勉强。”
洛月凝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指尖微微攥紧,眼底掠过一丝暗芒。他知道,苏慕璃已经快要到极限了。他们二人都是高高在上的仙尊,何曾受过这等折辱?被陌生男子触碰手腕,被迫穿着暴露的衣裙坐在一群蛮荒野人中间,被那些赤裸裸的目光上下打量——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但他们都清楚,这只是开始。
这红尘情劫,才刚刚拉开序幕。
篝火越烧越旺,夜色愈发深沉,远处传来几声野兽的嚎叫,被夜风裹挟着送入耳中。苏慕璃端着那碗始终没有喝下去的酒,望着跳动的火焰,眸底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忽然想起仙界那清冷孤高的宫殿,想起那些跪伏在他脚下的仙官们,想起自己端坐云端、俯瞰众生的模样。那时的他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穿着暴露的女裙,坐在这蛮荒黑域的篝火旁,被一群黑人的目光意淫亵渎?
洛月凝似乎感受到了他情绪的波动,不动声色地往他身侧靠了靠,压低嗓音道:“沉住气。”
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泼在苏慕璃心头,将他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捏着陶碗的边缘,指节泛白,却终究没有发作。
夜风拂过,吹起他面纱的一角,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下颌。不远处一个黑人青年刚好瞥见这一幕,目光陡然变得炽热,手中的酒碗都忘了放下,直勾勾地盯着他。
苏慕璃察觉到了那道目光,却没有转头,只是垂下眼帘,睫毛在火光下投出一片细碎的阴影,遮掩住眼底翻涌的杀意。
漫长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