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傍晚,图书馆的灯光白得刺眼。陈佳怡翻着手中的《刑法总论》,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黑色墨水勾勒出一行行整齐的笔记。窗外最后一抹晚霞被夜色吞噬,玻璃上映出她专注的侧脸——齐肩的黑发被随意扎成低马尾,素净的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只有那双清澈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着认真的光芒。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她没在意。又震动了,连着三四下,急促得像心跳。陈佳怡皱了皱眉,放下笔,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小美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全都是语音和乱码般的文字,最后一条只有四个字:“救救我,姐。”
她的心猛地一沉。小美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那个胆小得像只兔子一样的女孩,连上课迟到都不敢发消息催老师。陈佳怡立刻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压抑的哭泣声和模糊的求饶声,然后“嘟”的一声挂断了。
陈佳怡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顾不上收拾桌上的书本,抓起包就往外冲。电梯太慢,她直接跑下楼梯,三步并作两步,背包在背后颠簸着拍打她的脊背。傍晚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跑出校门,穿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直奔女生宿舍楼。
小美住在一楼走廊尽头。陈佳怡冲到门口时,发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男人的粗喘和女孩细微的哭声。她一脚踹开门,眼前的场景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小美被按在床上,校服被扯得凌乱不堪,脸上全是泪水和口红印。她看到陈佳怡的那一刻,眼睛里爆发出绝望的光,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而压在她身上的人——刘强,那个染着黄毛、整天在校园里游荡的混混,正光着上半身,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床上的一切。
“哟,来了啊。”刘强抬起头,嘴角挂着痞痞的笑,没有丝毫慌乱。他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手机仍然举在手里,屏幕上的录制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跳动。
陈佳怡的手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快步走到床边,用身体挡住小美,声音压得极低:“刘强,你疯了?她才大一,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得很清楚。”刘强舔了舔嘴唇,晃了晃手机,“刚才那段都录下来了,高清的,你们学校论坛肯定喜欢。你说,要是我把这个发出去,你这位可爱的小学妹还怎么在学校里待下去?”
小美在陈佳怡身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紧紧抓着陈佳怡的衣角,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陈佳怡感觉到身后那具身体在剧烈颤抖,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
“把视频删了。”陈佳怡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凭什么?”刘强歪着头,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扫视,那种赤裸裸的打量让陈佳怡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除非——你替她。”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陈佳怡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刘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得意和贪婪。他把手机屏幕对准她,视频暂停的画面上,是小美蜷缩在床角的样子,脸上全是恐惧和绝望。
“我给你三秒钟考虑。”刘强伸出三根手指,“一、二——”
“我答应你。”
陈佳怡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身后的哭声戛然而止,小美抬起头,眼泪模糊的双眼瞪得大大的,嘴唇翕动着:“佳怡姐,不要……”
“你先走。”陈佳怡没有回头,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但语气却异常镇定,“回我家,钥匙在包里,你知道密码。”
“可是——”
“走!”
小美被她推了一下,踉跄着站起来。她看了看陈佳怡,又看了看刘强手里的手机,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咬着嘴唇,抓起陈佳怡的包,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刘强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调整了一下角度,镜头对准整个床铺。他笑得更加肆无忌惮,慢悠悠地走过来,伸手要去摘陈佳怡的眼镜。
“别碰我。”陈佳怡后退一步,声音发颤。
“装什么清高?”刘强嗤笑一声,“你都答应了,还摆什么架子?还是说,你想让我把视频发出去,让全校的人看看你那个小学妹的样子?”
陈佳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咬着下唇,用力到嘴唇渗出血珠,咸腥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她闭上眼睛,感觉到刘强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这才乖嘛。”刘强凑近她,鼻息喷在她脸上,带着烟味和劣质香水的气味,“你放心,只要你听话,视频我不会发出去的。”
那一晚,陈佳怡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熬过来的。她只记得天花板上的灯管很亮,亮得刺眼,亮得她不得不闭上眼睛。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花。她感觉到疼痛,感觉到恶心,感觉到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但她没有叫出声,也没有哭。她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尝着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心里反复默念:小美安全了,小美安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刘强终于满意地离开了。临走前,他把手机里的视频给她看了一眼,笑着说:“别想着报警,我备份了好几个地方。只要你乖乖的,我们有的是时间好好玩。”
门关上了。
陈佳怡一个人躺在那张凌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慢慢地坐起来,机械地穿好衣服,机械地走出宿舍楼。夜风吹在身上,凉得刺骨,她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张飞发了两条:“今晚社团聚餐,不回来吃了。”“你早点休息。”语气平淡,像在跟一个普通朋友说话。小美发了好几条:“佳怡姐你还好吗?”“你回我消息好不好?”“我害怕……”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陈佳怡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三个字:“我没事。”
她走回图书馆,收拾好自己的书本。管理员阿姨看到她脸色苍白,关切地问了一句:“同学,你没事吧?脸色好差。”她摇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抱着书走出了图书馆。
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小美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膝盖,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看到陈佳怡进来,她猛地站起来,想说什么,却哽咽得说不出话。
陈佳怡走过去,轻轻抱住她。小美哭得浑身发抖,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说“都是我害了你”。陈佳怡拍着她的背,声音沙哑:“没事了,都过去了。”
可她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那天晚上,陈佳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屏幕亮了,是刘强发来的消息:“今天表现不错,明天老地方见。”后面跟着一个色眯眯的表情。她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地恶心。
她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里面有一个被胁迫的女孩,从最初的抗拒到后来的妥协,最后变成了施暴者的一部分。当时她还在心里骂那个女孩软弱,觉得如果换成自己,一定会报警,一定会反抗到底。可现在她才明白,当一个人被逼到绝路,当你在乎的人成了别人手里的筹码,所谓的底线和尊严,都会被现实一点一点碾碎。
她想起张飞。如果告诉他,他会怎么做?大概会愤怒,会去找刘强打架,然后呢?事情闹大,视频曝光,小美身败名裂,而她也会成为所有人议论的焦点。张飞那个人,表面阳光开朗,其实最怕麻烦。他连自己的社团活动都懒得操心,又怎么会愿意掺和这种事?到最后,他大概会说一句“你太冲动了”,然后慢慢疏远她。
陈佳怡苦笑了一下,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第二天,她照常去上课。坐在教室里,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民事诉讼法学》,粉笔在黑板上吱吱作响。她盯着笔记本,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同桌的女生凑过来问她:“佳怡,你脸色好差,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她摇摇头,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有点感冒。”
中午,刘强的消息准时来了:“十二点半,老地方。”她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终还是回了一个“好”字。
她找了个借口骗过小美,说自己要去图书馆复习,然后一个人走向那间宿舍。走廊里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站在那扇门前,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刘强已经等在那里了,靠在床头,叼着一根烟,看到她进来,咧嘴笑了:“挺准时的嘛。”
陈佳怡没有看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视频你什么时候删?”
“别急嘛。”刘强弹了弹烟灰,“等我玩腻了,自然就删了。”
“你说话算话?”
“当然。”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扯下她的眼镜,“不过你得先让我满意才行。”
眼镜被拿走的瞬间,世界变得模糊起来。陈佳怡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感觉到那令人作呕的气息再次靠近。她咬紧牙关,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只要忍过这一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晚上回到公寓,小美做了晚饭等着她。桌上摆着简单的西红柿炒蛋和米饭,小美怯生生地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佳怡姐,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陈佳怡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味同嚼蜡。
“那个刘强……他还会来找你吗?”小美小心翼翼地问。
陈佳怡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会了,他已经答应删视频了。”
“真的吗?”小美的眼睛亮了一下。
“嗯。”陈佳怡低下头,继续吃饭,不敢看小美的眼睛。她不知道这个谎言能维持多久,她只知道,只要小美能平安无事,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那天晚上,张飞给她打了个电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佳怡,你这几天怎么都不回我消息?社团那边忙得要死,你也不说来帮帮忙。”
“我有点不舒服。”陈佳怡的声音很轻。
“哦,那你自己注意休息。”张飞顿了一下,又说,“对了,周末我约了几个兄弟去打球,就不陪你了。”
“好。”
“那你早点睡。”
“好。”
电话挂断了。陈佳怡盯着手机屏幕,通讯录里“张飞”两个字格外刺眼。她突然觉得很好笑,她的男朋友连她声音里的异样都听不出来,连一句“要不要我陪你”都懒得说。原来在他心里,她连一场球赛都比不上。
她关掉手机,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蜷缩成一团。黑暗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在敲打着什么。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她只知道,从那个傍晚开始,她的人生已经彻底偏离了轨道。
窗外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陈佳怡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刘强举着手机,镜头对准她,嘴角挂着那种令人作呕的笑容。
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噩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