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托利亚王宫的大殿从未如此明亮。
穹顶的水晶吊灯燃着上千支魔法烛火,将整座殿堂映得如同白昼。两侧石柱上缠绕的金色缎带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晕,那是为庆祝边境大捷而特意布置的装饰。空气中飘散着玫瑰与月桂的香气,混杂着数百名贵族身上熏香的味道,浓郁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艾琳娜跪在大殿中央的红毯上,银色的铠甲在灯火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保持着圣骑士应有的姿态——尽管膝盖已经被硬邦邦的地砖硌得发麻,尽管她已经连续作战七天没有好好合过眼。
她的银发束成高马尾垂在脑后,发尾在烛光中像是淬过火的刀刃。紫色的瞳孔清澈而锐利,带着属于胜利者的从容与骄傲。脸颊上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伤痕——那是三天前在边境峡谷中与蛮族首领交战时留下的,她甚至没有花力气用圣光去治愈它,因为她觉得这道伤痕是荣誉的勋章。
“绯色枪骑”艾琳娜,阿斯托利亚王国最年轻的圣骑士团长。二十二岁,用三十场胜仗换来的位置。
她微微偏头,余光扫过站在两侧的贵族们。那些人的脸上挂着笑容,但她能分辨出其中的虚伪——有人嫉妒她的战功,有人觊觎她的位置,有人只是单纯地想要讨好国王。她早已习惯了这些,从她十二岁第一次上战场开始,她就已经学会了不去在意那些目光。
她的目光落在大殿尽头的高台上。
阿斯托利亚国王埃德蒙坐在王座上,身披深紫色王袍,胸前挂着象征王权的金链。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保养得当的面容上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只有两鬓的银丝透露出他已年过五十。他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那双与艾琳娜相似的紫色眼眸中满是慈爱与骄傲。
那是她最熟悉的眼神。
从她记事起,父亲就是这样看着她的——在她第一次骑马的时候,在她第一次握枪的时候,在她赢得第一场胜利的时候。母亲去世后,父亲就是她唯一的信仰,是她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人。
“我的女儿,”埃德蒙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威严而温和,“你又一次为阿斯托利亚带来了胜利。”
艾琳娜低下头,右手握拳抵在左胸,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为王国而战,为父王而战。”
埃德蒙站起身,走下高台。他的脚步很轻,王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曳而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走到艾琳娜面前,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抬起头来,我的女儿。”他的声音温柔得近乎哽咽,“你让父王为你感到骄傲。”
艾琳娜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目光。那双紫色的眼眸中泛着泪光,那种真实的情绪让她心中一暖。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弯下腰来,用粗糙的手掌抚摸她的头顶,告诉她“你是父王的小公主,也是阿斯托利亚的守护者”。
“父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蛮族的残余已经退入北境山脉,至少三年内无法再构成威胁。边境的村庄我已经安排了驻军轮值,伤员也得到了妥善的安置——”
“好,好,”埃德蒙打断了她,笑着摇头,“你总是这样,连庆功宴都要先汇报战况。来,让父王给你戴上这个。”
他从侍从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丝绒小盒。
艾琳娜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盒子是深蓝色的,表面用金线绣着阿斯托利亚的国徽——一只展翅的银鹰。她见过这个盒子,那是母亲生前存放首饰的盒子,里面装着她最珍视的蓝宝石项圈。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你母亲的遗物。”埃德蒙打开盒子,露出里面那枚精致的项圈。项圈是用银丝编织而成的,中间镶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蓝宝石,在烛光中折射出深邃的光芒。“她生前最珍爱的饰品,我一直为你留着。今天,是时候把它交给你了。”
艾琳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母亲的遗物。那个在她六岁时就离开的女人,留给她的只有模糊的记忆和一张褪色的画像。她记得母亲有一头与她一样的银发,记得母亲笑起来时眼角会弯成月牙的形状,记得母亲最后一次拥抱她时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要好好长大”。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父王……”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用力地点头。
埃德蒙微笑着,将项圈从盒中取出。银色的链条在烛光中泛着冷光,蓝宝石折射出的光芒在艾琳娜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他走到艾琳娜身后,双手绕过她的脖颈,将项圈的搭扣轻轻合上。
“好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项圈贴上皮肤的瞬间,艾琳娜感到一阵凉意。
那种凉意不是金属的温度,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渗入骨髓的冰冷。她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触碰项圈,但手指刚刚抬起,一股剧烈的眩晕感就猛地袭来。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大殿的烛光变得刺眼,那些金色的缎带扭曲成奇怪的形状,贵族们的面孔变得模糊而遥远。她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血管中奔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身体中被抽离。
圣光。
她感觉到了,那股从她十二岁起就在她血脉中奔涌的力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像是有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将她体内的圣光一点点地撕扯出来,吞噬殆尽。
“父王……”她的声音变得虚弱,带着一丝她从未有过的颤抖。
她试图站起来,但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倾倒。双手撑在地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那股力量依然在流失,像是沙子从指缝间滑落,她抓不住,也阻止不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困惑与不安,“父王,这个项圈……”
“别怕,我的女儿。”埃德蒙的声音依然温和,但那温和中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陌生感。“这只是暂时的,很快就会过去。”
艾琳娜抬起头,想要看清父亲的表情。但她的视线已经完全模糊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的身体在发抖。
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因为力量的流失而产生的生理反应。她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试图调动体内的圣光来抵御这种不适,但那股力量已经完全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圣光……”她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绝望,“我的圣光……”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失去它。
从她十二岁觉醒圣光亲和开始,那股力量就一直是她的依靠。它在她受伤时治愈她的伤口,在她疲惫时支撑她的意志,在她战斗时强化她的枪术。它是她的一部分,是她成为“绯色枪骑”的根基。
但现在,它消失了。
她的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变得轻飘飘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想要站起来,想要维持骑士的尊严,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膝盖软得像是一团棉花,手臂也在不住地颤抖。
“父王……”她再次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哀求,“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埃德蒙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回高台,重新坐回王座上。他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但那笑容在艾琳娜眼中变得陌生而刺眼,像是一张精心制作的面具。
“诸位,”埃德蒙的声音响彻大殿,“让我们为我的女儿,为阿斯托利亚的英雄,送上最热烈的掌声。”
贵族们爆发出欢呼声和掌声。
那声音在艾琳娜耳中变得遥远而失真,像是一层厚厚的玻璃将她与世界隔开。她跪在地上,双手撑在冰冷的地砖上,努力地想要站起来,但每一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她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
项圈上的蓝宝石开始发出微弱的光芒,一种奇异的感觉从脖颈处蔓延开来。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皮肤下游走,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她的肌肉开始松弛,骨骼像是失去了支撑,整个人软倒在地面上。
“不……”她咬着牙,试图抵抗那种感觉,但毫无作用。
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景象变得扭曲而荒诞。大殿的穹顶在旋转,那些金色的缎带像是活过来一样扭动着,贵族们的面孔变成了一张张扭曲的面具,笑声和掌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刺耳的噪音。
“你做得很好,我的女儿。”埃德蒙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冷酷,“但一个女骑士,终究是要嫁人的。”
嫁人?
艾琳娜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她想要开口问清楚,但她的嘴唇已经不听使唤了,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蛮族的首领,”埃德蒙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需要一个妻子,来确保两国之间的和平。而你,我的女儿,就是我送给他的礼物。”
礼物。
那个词像是一把刀,狠狠地刺进艾琳娜的心脏。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庆功宴。
这是一场交易。
她是被交易的商品。
她的三十场胜仗,她的浴血奋战,她的忠诚与守护,在父亲眼中,不过是增加她身价的筹码。她以为自己是王国的守护者,是父亲的骄傲,但实际上,她只是一件可以被交换的礼物。
“不……”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这个字。
但没有人听到她的声音。
埃德蒙挥了挥手,几名侍从走上前来,将艾琳娜从地上架起。他们的动作很熟练,像是演练过无数次一样。艾琳娜想要挣扎,但她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只能任由他们拖着她,穿过人群,走过红毯,向大殿外走去。
她的头无力地垂着,目光扫过两侧的贵族们。那些人依然在笑,在鼓掌,在举杯庆祝。没有人看向她,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挣扎,没有人听到她的声音。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高台上。
埃德蒙坐在王座上,手中端着一杯红酒,正微笑着向她举杯致意。
那双紫色的眼眸中,已经看不到丝毫的慈爱与骄傲。
只有冰冷的算计。
大殿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将欢呼声隔绝在外。她被拖过长长的走廊,穿过花园,来到一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上。马车是装饰华丽的,车厢上挂着蛮族的旗帜,几名蛮族士兵站在两侧,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她。
她被推进车厢,摔在柔软的坐垫上。
车门关上,车厢内陷入昏暗。
艾琳娜躺在坐垫上,双眼无神地盯着车顶。她的身体依然在发抖,汗水浸湿了她的衣衫,银色的发丝凌乱地散在脸上。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不断回荡。
她被骗了。
被她的亲生父亲。
被那个她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人。
马车开始晃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艾琳娜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渗入坐垫的布料中。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的世界已经崩塌了。
蛮族的营地比艾琳娜想象中要简陋得多。
她被从马车上拖下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营地中燃着几堆篝火,火光在黑暗中跳跃,映出那些蛮族士兵粗犷的面容。他们穿着兽皮和粗麻布制成的衣服,身上挂着骨制的饰品,手中握着粗糙的铁制武器。
他们看向她的目光中带着好奇与打量,但没有恶意。
艾琳娜被带到一个大帐前,帐门被掀开,一股混合着烤肉和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她被推进帐中,踉跄了几步,勉强稳住身形。
帐中坐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留着浓密的胡须,头发编成粗辫垂在胸前。他的身上披着一件狼皮大氅,脖子上挂着一串用野兽牙齿制成的项链。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带着一种与他的外表不相称的沉稳。
蛮族首领,卡奥。
艾琳娜记得这个名字。她在战场上与他对峙过三次,三次都将他击退。她以为他会恨她,会想要报复她,会像那些贵族们说的那样——用最残忍的方式折磨她。
但卡奥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普通的战利品。
“你就是那个女骑士。”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口音。
艾琳娜没有回答。她挺直脊背,试图维持最后的尊严,尽管她的身体依然在发抖,尽管圣光已经消失,尽管她现在手无寸铁。
卡奥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褐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
“你不怕我?”他问。
“怕?”艾琳娜的声音沙哑,但依然带着属于骑士的傲气,“我怕什么?我已经失去了所有,还有什么好失去的?”
卡奥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粗犷的笑声,像是石子在铁锅中滚动,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真诚。
“有意思。”他说,“你和其他女人不一样。”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一个陶罐,倒了两碗酒。他将一碗推到桌子的另一侧,示意她坐下。
“喝点酒,暖和一下。”他说,“我知道你们南方人怕冷。”
艾琳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她端起酒碗,酒液浑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她皱了皱眉,但还是仰头喝了一口。
酒很烈,像是刀子一样划过喉咙,灼烧着她的胃。但她没有咳嗽,只是将酒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卡奥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你是个硬骨头。”他说,“我喜欢硬骨头。”
艾琳娜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卡奥喝了一口酒,然后放下碗,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会碰你。”他说。
艾琳娜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碰你。”卡奥重复道,语气平静,“你的父亲把你送给我当妻子,但我不是你父亲的人,我没有义务按照他的安排行事。”
艾琳娜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她想过很多种可能——被虐待,被羞辱,被当作奴隶使唤——但她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局面。
“为什么?”她问,声音中带着困惑。
卡奥耸了耸肩:“因为我讨厌你们南方人的把戏。你的父亲以为把我绑在婚姻上,就能让我听命于他。但我不吃这一套。”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而且,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妻子,而是一个能打仗的将领。”
艾琳娜的心跳开始加速。
“你是说……”
“我听说过你的事。”卡奥打断了她,“‘绯色枪骑’,三十场胜仗,阿斯托利亚最年轻的圣骑士团长。你是一个天生的战士,不应该被关在后院里当个花瓶。”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向外面的营地。
“我的部族需要生存。”他说,声音低沉,“你们南方人占据了最好的土地,把我们赶到北境的荒山野岭里。我打仗,不是为了扩张,只是为了活下去。”
他回过头,看向艾琳娜:“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帮我训练我的士兵,帮我制定作战计划,帮我找到一条让部族活下去的路。”
艾琳娜沉默了。
她的脑海中闪过很多念头——她的父亲,她的王国,她的圣光,她的项圈。她想起了那些欢呼的贵族,想起了父亲冰冷的眼神,想起了那个被当作礼物的自己。
她抬起头,看向卡奥。
“好。”她说。
卡奥没有骗她。
接下来的日子里,艾琳娜开始以另一种身份活着。她不再是阿斯托利亚的圣骑士团长,而是蛮族部落的军事顾问。她教那些粗犷的蛮族士兵如何布阵,如何设伏,如何利用地形优势。她用树枝在地上画图,用石块代表兵力,用沙土模拟地形。
那些士兵一开始并不信任她,甚至有人公开质疑她。但当她用三天时间组织了一场针对盗匪的突袭,以零伤亡的代价俘虏了三十名匪徒后,质疑声消失了。
她开始赢得尊重。
那种尊重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女儿,不是因为她身上的光环,而是因为她用实力证明了自己。蛮族人的逻辑很简单——你能打,我就服你。
艾琳娜也开始重新审视这些蛮族人。他们粗犷,但他们也有他们的智慧。他们不懂得如何建造城堡,但他们知道如何在雪山上生存。他们不懂得如何冶炼精钢,但他们知道如何用兽骨和兽皮制作最耐寒的衣物。
她开始喜欢上这种简单直接的生活。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虚伪的笑容,没有那些藏在面具后的算计。在这里,你的价值取决于你能做什么,而不是你姓什么。
半年的时间,她将蛮族的军队重新整编,训练出一支能征善战的部队。她制定了一套完整的作战计划,从边境要塞的弱点到补给路线的选择,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反复的推演。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她站在沙盘前,指着代表阿斯托利亚王都的标记,“如果第一波攻击不能突破边境防线,我们就会陷入补给不足的困境。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诱饵。”
卡奥站在她身边,双臂抱胸,看着沙盘:“什么样的诱饵?”
艾琳娜抬起头,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道冷光:“我。”
她用自己的身份作为诱饵,放出消息说蛮族首领的妻子试图逃跑,被关押在边境要塞中。阿斯托利亚的守军果然上当,派出精锐部队试图营救她,结果中了埋伏,边境要塞的防御力量被削弱了大半。
三天后,蛮族的铁骑踏破了边境防线。
一个月后,蛮族的军队兵临王都城下。
艾琳娜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那座熟悉的城门。城墙上的守卫惊慌失措,号角声此起彼伏,混乱的脚步声从城内传来。她曾经是这座城市的守护者,如今却成了攻城的一方。
她的心中没有愧疚。
只有冰冷的平静。
城门被攻破的那天,艾琳娜是第一个冲进王宫的。
她的银发在风中飘扬,手中握着一柄从蛮族那里得到的铁枪——她的“破晓”长枪还留在阿斯托利亚,她不知道它在哪里,但她现在也不需要它。她的身上穿着蛮族风格的皮甲,上面沾满了血迹,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她沿着熟悉的走廊奔跑,穿过花园,冲进大殿。
大殿中空无一人,只有高台上的王座上,坐着一个身影。
埃德蒙。
他依然穿着那身紫色的王袍,胸前依然挂着那枚金链。他的面容依然保养得当,两鬓的银丝在烛光中泛着光。他的脸上挂着一个笑容,那笑容温和而慈爱,像是他依然在为女儿的成功感到骄傲。
艾琳娜停下脚步,枪尖指向他。
“父王。”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埃德蒙看着她,笑容不变:“你来了,我的女儿。”
“你的计划失败了。”艾琳娜说,“你的军队已经被击溃,你的王城已经被攻破,你的王座已经不再属于你了。”
“是吗?”埃德蒙轻笑了一声,“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艾琳娜的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她握紧枪杆,向前迈了一步:“投降吧,父王。我不会杀你,但你必须为你的背叛付出代价。”
“背叛?”埃德蒙的笑容变得更加诡异,“我的女儿,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我只是在按照计划行事。”
“计划?”艾琳娜的声音中带着愤怒,“什么计划?把我当作礼物送给蛮族首领,这就是你的计划?”
“不。”埃德蒙摇了摇头,“把你送给蛮族,只是第一步。”
他站起身,走下高台,向艾琳娜走来。他的脚步很轻,王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曳而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走到艾琳娜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你太强了,我的女儿。”他的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你的圣光,你的战功,你的声望,都太强了。强到我不得不采取一些手段。”
艾琳娜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意思?”
“意思是,”埃德蒙的笑容变得冰冷,“你从来没有离开过那间囚室。”
话音刚落,一股剧烈的快感猛地冲击了艾琳娜的全身。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像是电流从项圈处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她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力量,铁枪从手中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倾倒,摔在冰冷的地砖上。
“不……”她咬着牙,试图抵抗那种感觉,但毫无作用。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大殿的穹顶在旋转,那些金色的缎带像是活过来一样扭动着,埃德蒙的面孔变得模糊而遥远。烛光变得刺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味,混合着玫瑰与月桂的香气,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你还是中计了。”埃德蒙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冷酷。
艾琳娜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坠落,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像是永远没有尽头。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的画面——她站在大殿中接受欢呼,她在蛮族营地中训练士兵,她骑着马冲向城门,她举着枪指向父亲——
都是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那半年,那些胜利,那些尊重,那些自由,都是项圈制造的梦境。
她从来没有离开过那间囚室。
“啊——!”
艾琳娜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视线依然模糊,眼前的天花板是灰色的,上面有斑驳的水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铁锈和血腥的气息。她的身体依然在发抖,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银色的发丝凌乱地散在脸上。
她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狭小的石室,墙壁是粗糙的石块砌成的,地面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墙角放着一个铁制的马桶,旁边是一个装满水的陶罐。唯一的光源来自门上的一个小窗口,透进来的光线昏暗而冷清。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脖颈。
那枚蓝宝石项圈依然戴在她的脖子上,银色的链条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
梦。
那是一场梦。
半年的自由,半年的战斗,半年的希望,都只是一场梦。
她的手指颤抖着,抚摸着项圈上的蓝宝石。宝石的表面光滑而冰冷,像是死人的皮肤。她的眼眶发酸,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门被打开了。
铁制的门发出刺耳的声响,光线涌入,刺得她眯起眼睛。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逆光让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他高大的轮廓和身上那件绣着金色符文的黑色长袍。
“醒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慵懒的戏谑。
艾琳娜抬起头,看向那个身影。她的视线逐渐适应了光线,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肤色苍白,面容冷峻,五官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冷漠。他的嘴角挂着一个笑容,那笑容温和而优雅,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瓦勒留。
瓦伦国的国王。
那个她只在情报中见过的名字,那个被称为“巫术疯子”的男人。
“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虚弱。
瓦勒留走进石室,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他的手指冰冷,像是死人的温度,让她感到一阵恶寒。
“我是你的新主人。”他说,声音温柔得像是情人的低语,“欢迎来到瓦伦,我亲爱的圣骑士。”
艾琳娜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想要挣扎,想要推开他,但她的身体依然虚弱,使不上一点力气。她只能任由他捏着她的下巴,用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打量着她,像是在欣赏一件新到手的玩具。
“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对吗?”瓦勒留笑着说,“一个关于自由、关于胜利、关于复仇的梦。很美,对吗?”
艾琳娜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但那只是一个梦。”瓦勒留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从你戴上这个项圈的那一刻起,你的现实就只属于我了。”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看向她:“好好休息,我亲爱的圣骑士。明天,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门被关上,石室重新陷入黑暗。
艾琳娜坐在稻草堆上,双手抱着膝盖,银色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脸。她的身体依然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她被骗了。
两次。
第一次,被她的父亲。
第二次,被她的希望。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那些画面——蛮族的营地,卡奥的笑容,那些士兵的尊重,那些胜利的喜悦。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这个项圈制造的幻觉。
她的手指抚摸着项圈上的蓝宝石,指甲深深地嵌入银丝的缝隙中。
“破晓……”她喃喃自语,念着她那柄长枪的名字。
那柄枪,是她成为骑士时,父亲亲手交给她的。枪杆上刻着两个字——“破晓”,象征着希望与黎明。她曾经以为,那柄枪代表着她的信念,代表着她的守护,代表着她的未来。
但现在,她知道了。
那柄枪,只是一个笑话。
她抬起头,看向门上的小窗口。外面的光线很暗,不知道是白天还是夜晚。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会放弃。
她的圣光虽然被封印了,但并没有完全消失。她还能感觉到,在项圈的重压下,有一粒极小的火星,依然在她的血脉中燃烧。
那一粒火星,是她最后的希望。
她要在黑暗中,找到那一线光明。
哪怕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