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的樱花正开得繁盛,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地堆在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无声的雪。八岁的樱跪坐在廊下,膝盖隔着薄薄的绸裙压在冰凉的木地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庭院中央那片铺开的白色绢布。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姐姐雪子跪坐在白绢的正中央,身着绚烂的振袖和服,绯红底色上绣着大朵大朵的金色牡丹,腰束一条宽幅的金线锦带,在春日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头发高高挽起,插着一支碧玉簪子,耳垂上坠着珍珠耳环,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新娘。可樱知道,这不是婚礼。
父亲站在廊下的另一端,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握在身前,指节泛白。母亲站在他身后半步,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的面具,只有眼角微微泛红。樱记得三天前的夜里,她躲在屏风后面偷听到了父母的对话——家族在战争中犯了错,祖父签下的那份文件让整个家族蒙羞,上面的人要一个交代。那个交代,就是雪子。
“为什么是姐姐?”樱当时小声问过照顾她的老嬷嬷。
嬷嬷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手臂在微微发抖。
此刻庭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樱花树梢的沙沙声。雪子面前摆着一把短剑,剑身约莫七寸长,鞘上缠着白布,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她的双手轻轻搁在膝盖上,指尖却在不停地颤抖,和服下摆处渗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那是恐惧的痕迹,樱看得分明。
一位身着黑色和服的老者缓步走到雪子身旁,他是家族的旧臣,奉命担任介错人。老者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大小姐,请。”
雪子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庭院,越过那些飘落的樱花,最后定格在廊下的樱身上。那一瞬间,樱看到了姐姐眼底深处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悲伤,像是一潭即将干涸的湖水,映着最后的天光。
然后雪子低下头,伸出颤抖的手,握住了那把短剑。
剑被缓缓抽出剑鞘,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雪子将剑尖对准自己左腹的位置,那是切腹的标准切口起点。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脯剧烈起伏,金线锦带上的牡丹仿佛也随之波动。她咬住下唇,嘴唇被咬得发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姐姐……”樱不由自主地喊出声,声音小得像蚊子。
雪子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她没有回头,只是肩膀轻轻抖了抖。然后,她用力将剑尖刺了进去。
那一瞬间,樱听到了声音——丝绸被撕裂的声音,皮肉被刺穿的声音,还有雪子喉咙里发出的压抑的痛呼。鲜血瞬间从伤口涌出,浸透了白色的绢布,沿着和服的纹路蔓延开来,那原本绯红的底色变得更红了,金线绣成的牡丹在血中显得格外妖冶。
雪子的身体剧烈弓起,像是被无形的箭矢贯穿。她的手指痉挛着攥紧剑柄,指甲陷进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滴落。剑刃在腹部缓缓移动,她按照礼仪的要求,试图横向切割,但剧痛让她的手失去了控制,切口变得歪斜而不规则。内脏的蠕动透过薄薄的和服清晰可见,那是一种令人作呕的景象,樱却发现自己移不开眼睛。
汗水从雪子的额头滚落,混合着眼泪,沿着脸颊滑下,滴在血泊中。她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念着什么,又像是在呼唤谁的名字。介错人老者的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太刀,只等待最后的信号。
然而就在那一刻,雪子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那种极致的痛苦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樱从未见过的神情——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恍惚的、几乎可以说是甜美的微笑。那双因疼痛而失焦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奇异的光泽,像是看到了什么旁人无法触及的东西。她的身体不再颤抖,反而像是沉浸在了某种温暖之中。
“好美……”雪子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风中的叹息,“原来……是这样……”
鲜血还在不断涌出,在她身下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湖泊,将飘落的樱花染成黑色。雪子的身体缓缓向前倾倒,最后定格在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里,嘴角依然挂着那抹微笑,像是终于抵达了某个渴望已久的归处。
介错人深吸一口气,太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樱闭上了眼睛。
但她还是听到了那个声音——骨头被切断的声音,沉闷而干脆。等她再睁开眼时,姐姐的身体已经分成了两部分,血泊中的头颅滚落在一旁,那张脸上依然保持着那个微笑。
庭院里安静了很久。
樱感到小腹深处传来一阵奇怪的酥麻感,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那里蠕动,沿着脊柱缓缓上升,又慢慢沉下去,最终停留在她身体最柔软的地方。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既让她恐惧,又让她着迷。她下意识地用手按住腹部,指尖隔着布料感受到那里的温热,心跳砰砰加速。
那天夜里,樱发起了高烧。她在榻榻米上辗转反侧,眼前反复浮现姐姐切腹时的画面——那把染血的短剑,那件被血浸透的振袖和服,那张在极致的痛苦中绽放出狂喜的脸。每一次回想,小腹的酥麻感就会再次涌上来,像是在呼应什么。她把手伸进被褥,指尖触到自己的身体,那里已经湿润了。
“姐姐……”她轻声呢喃,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从那以后,樱的房间里多了一面镜子。她开始喜欢穿着母亲为她准备的各式和服,站在镜前反复端详自己的模样。她喜欢那种被丝绸包裹的感觉,喜欢腰带勒紧腰肢时带来的压迫感,喜欢宽大的袖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她尤其喜欢白色和服,因为那让她想起姐姐身下的白绢,想起血在上面蔓延开的模样。
每年春天樱花盛开的时候,樱都会独自去庭院里坐很久。她看着花瓣飘落,看着它们铺满地面,想象着如果自己穿上最美的和服,跪坐在那片花瓣中央,会是什么样子。每一次想象,小腹都会传来那种熟悉的酥麻感,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那里轻轻拨弄。
十二岁那年,家族彻底衰败了。父亲切腹谢罪,母亲在灵堂上吊自尽,只剩下樱一个人被远房亲戚收养。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但樱并不在意,她心里装着的只有一件事——找到那种感觉,那种姐姐脸上浮现的、痛苦与狂喜交织的神情。
她开始疯狂地阅读关于切腹的书籍,从古代的武士传记到近代的医学报告,她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她知道了切腹时要刺入左腹,横切向右,再向上挑开,才能让内脏迅速脱出;她知道介错人的刀要斩在脖颈的第三节脊椎处,才能一刀毙命;她知道失血过多会让身体变冷,但腹部却有温热的感觉;她知道那些在切腹时微笑的人,往往是进入了某种失血性休克带来的幻觉状态。
但这些知识并不能满足她。她要的是亲眼看到,亲手触摸。
十七岁那年,樱离开了亲戚家,独自前往东京。她凭借过人的头脑和惊人的记忆力,考入了陆军士官学校。在那里,她表现得极为出色,战术推演、情报分析、格斗术,样样名列前茅。教官们对她赞不绝口,同期的学员则对她又敬又畏——这个总是穿着粉色和服、白色腰带的女人,在训练场上却比任何一个男人都要凶狠。
樱从未穿过军装。即使在最正式的场合,她也坚持穿着和服,脚踩木屐,套着白色足袋。她的腰间永远系着一条宽幅的腰带,腰带里藏着一把怀剑,剑鞘上刻着樱花的纹路。军官们对此颇有微词,但她的能力实在太过出众,加之上面有人暗中庇护,这些非议便渐渐被压了下去。
毕业后,樱被分配到了陆军情报部。她的工作内容很简单——审讯,处决。情报部的地下室里关押着各种人:间谍、叛徒、敌对势力的俘虏。樱负责从他们口中撬出情报,方法不限。她从不使用那些粗暴的刑具,她有自己的方式。
她会穿上最漂亮的振袖和服,仔细梳好发髻,化好妆,然后走进审讯室。她会跪坐在犯人面前,用温柔的语调和他们聊天,问他们的家人,问他们的喜好。等犯人放松警惕的时候,她会突然抽出怀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穿对方的手掌,将其钉在木桌上。
鲜血喷溅的那一刻,樱的小腹会传来一阵酥麻,和她八岁时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但这样还不够。
那些被审讯的对象,大多是恐惧的、求饶的、歇斯底里的。他们脸上只有痛苦,没有那种东西——那种姐姐脸上出现过的、在极致痛苦中绽放出的狂喜。樱要找的是那种表情,那种让她小腹骚动的表情。
她开始变得挑剔。她不再随意动手,而是仔细观察每一个犯人,寻找那些可能具备某种特质的人。她要找的,是美丽的容器——年轻的身体,光滑的皮肤,姣好的面容,最好还能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她要让他们穿上最美的和服,跪坐在白绢上,然后亲手为他们切开腹部,看着他们在痛苦中慢慢浮现出那种微笑。
然而现实总是让她失望。大多数人还没等到那一刻就已经痛得昏死过去,或者在恐惧中彻底崩溃。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能撑到最后的,脸上也只有扭曲的表情,没有那种她渴望看到的、恍惚的狂喜。
樱开始思考,是不是自己的手法不对?是不是应该让她们自己动手?就像姐姐那样,亲手握住剑,自己刺下去,那样才能感受到真正的震撼,才能真正触碰到那个临界点。
这天傍晚,樱坐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腰带里藏着的怀剑,感受着金属的冰凉。桌面上摊开一份档案,上面贴着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的女子,约莫二十岁上下,面容清秀,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她是最近被捕的抗日分子,据说嘴巴很硬,审讯了三天什么都没问出来。
樱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划过,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明天……”她轻声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期待,“明天就试试看吧。”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面穿衣镜前,仔细打量着自己。镜中的女人穿着浅粉色的振袖和服,袖口绣着淡雅的樱花图案,白色腰带束得紧紧的,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她的脸很美,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冶,唇角微勾,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算计什么。
她拉开腰带,从暗层里取出那把怀剑,缓缓拔出剑鞘。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寒光,映出她半张脸。她用指尖轻轻试了试刀锋,一滴血珠渗了出来,她将手指含进嘴里,尝到了铁锈般的甜腥味。
小腹深处,那种熟悉的酥麻感再次涌了上来。
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明天的画面——那个年轻女子会穿上她准备好的白色和服,金线锦带,跪坐在白绢上。她会颤抖,会恐惧,会流泪,但最终,她会在剑刃刺入腹中的那一刻,露出那种笑容。
一定会的。
樱睁开眼睛,将怀剑收回鞘中,重新藏进腰带里。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远处隐约的花香扑面而来。庭院里的樱花树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飘落。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来的花瓣,看着它在掌心中静静躺着。
“姐姐,”她轻声说,“我很快就能找到答案了。”
夜更深了,远处的钟楼传来十一下钟声。樱关上窗户,转身走向桌边,拿起那份档案,再次端详那张照片。她的目光变得柔和,像是在看着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别害怕,”她对着照片轻声说,“很快你就会知道,那是一种多么美妙的感觉。”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女子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窗外,樱花仍在无声地飘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