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十一年,三月末的京都,樱花正开到最盛。
樱记得那日天空蓝得近乎透明,像是被谁用湿布反复擦拭过的瓷碗底。庭院里的那株八重樱已经满开,花瓣层层叠叠地堆在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落,铺满了青石小径和廊下的木板地。空气里有股甜腻的香气,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她那年七岁,还不太懂得死亡是什么。
母亲早早地把她从被窝里拽起来,替她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和服。母亲的手很凉,系腰带的时候指尖一直在抖,系了三次才勉强打了个结。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樱,待会儿去院子里,站在廊下看着。”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住,“不要哭,不许出声,不许转过头去。这是你姐姐的路,你要好好送她。”
樱点了点头。她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要“送”姐姐,姐姐雪子昨天晚上还在给她讲睡前故事,讲的是月宫里住着一位砍桂树的老人,永远砍不完,永远在砍。雪子的声音很温柔,像春天的溪水,樱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她以为是雪子要出远门,也许是要去很远的地方念书,就像隔壁家的松本姐姐那样,走的时候还带了一箱子漂亮的衣裳。
可当她被母亲牵到廊下的时候,她发现事情好像不是她想的那样。
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父亲穿着黑色的礼服,腰间挂着一柄太刀,脸色铁青地站在正中央,身旁是两个她不认识的军官。一个穿着陆军少佐的制服,另一个穿着文官的和服,两人都板着脸,目光像刀一样刺在某个地方。庭院的角落还站着一位老僧,低着头,手里捻着念珠,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而雪子就跪在庭院正中央的那块白绢上。
樱第一眼看到姐姐,差点没认出来。雪子穿着一身她从未见过的振袖和服,绛紫色的底子上绣满了金线和银线的樱花,层层叠叠地从肩头铺到裙摆,每片花瓣都用丝线精心勾勒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腰上系着一条金线织锦的细带,打着一朵繁复的蝴蝶结,蝴蝶结的尾端垂下来,随着微风轻轻摆动。雪子的头发也梳得极其精致,乌黑发亮的发髻上簪着一支纯银的樱花簪子,几缕碎发贴在耳后和脖颈上,衬得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樱觉得姐姐今天美得不像是真的,像是从画里走下来的人。
可她的眼睛——雪子的眼睛里全是泪。泪水蓄在眼眶里,盈满了又溢出来,沿着脸颊无声地滑落,滴在振袖的领口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却死死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突出,像是要把自己的骨头捏碎。
父亲走上前去,在雪子面前蹲下身子。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柄短剑——怀剑,鞘是黑色的漆木,上面没有任何纹饰,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父亲把怀剑放在白绢上,推到雪子面前,然后低下头,声音沙哑地说了句什么。樱听不太清,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家族的耻辱……谢罪……保全体面……”
雪子没有回答。她只是颤抖得更厉害了,像是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她伸手去拿那柄怀剑的时候,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剑鞘从她指尖滑落,在绢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终于抓住了,却只是攥着剑鞘,迟迟没有拔剑。
那个穿少佐制服的军官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烦。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要说什么,却被父亲抬手拦住了。
“让她自己来。”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这是她的路,她必须自己走。”
雪子终于拔出了剑。刃光一闪,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那柄剑很短,刃长不过三四寸,却磨得极其锋利,刃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波浪纹路。雪子看着那柄剑,眼泪流得更凶了,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樱站在廊下,手心里全是汗。她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要哭,为什么大人们都站在那里看着。她想要跑过去抱住姐姐,告诉她不要怕,可母亲的手死死地按在她的肩膀上,指尖掐进了她的皮肉里,疼得她不敢动。
雪子深吸了一口气,把怀剑的剑尖对准了自己左侧的小腹。她的和服下摆已经湿了一片,那是失禁的痕迹——恐惧到极致的时候,身体的机能会不受控制地崩溃。那滩湿迹在金色的锦带上洇开,颜色比周围的丝绸深了许多,带着一股淡淡的尿骚味,被风吹散在空气里。
她闭上了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念什么祷词,又像是在跟谁告别。然后她咬了咬牙,手腕一用力,剑尖刺入了和服。
那一瞬间,樱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尖叫,不是呼喊,而是一个细微的、沉闷的撕裂声,像是谁用剪刀剪开了一块厚实的布料,又像是踩碎了一片干枯的落叶。那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像一根针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雪子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她的后背绷成了一张弓,脖子向后仰去,发髻上的银簪滑落下来,掉在绢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嘴张开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阵粗重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喘息。她的双手死死地攥着剑柄,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暴起,像是要把剑柄捏碎。
鲜血从伤口涌了出来。一开始只是一小股,沿着剑刃流下来,滴在白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圆的红色斑点。然后血越来越多,像是一下子打开了某个闸门,暗红色的液体汩汩地往外冒,浸透了和服的下摆,在金线的刺绣上晕开,把紫色的丝绸染成了深褐色。血顺着绢布的纹理向四周扩散,像是一朵正在绽放的红色花朵,花瓣一层层地舒展开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艳。
雪子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她的腹部剧烈地蠕动着,隔着那层被血浸透的丝绸,樱能清楚地看到内脏在皮肉下翻滚的轮廓,像是有什么活物在她肚子里挣扎着想钻出来。雪子的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从下巴滴落,和地上的血融为了一体。她的嘴唇被咬破了,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在下巴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樱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涌,一股酸液从胃底涌上来,烧得她喉咙发疼。她想要吐,想要闭上眼睛,想要把头埋进母亲的怀里,可她的眼睛却像被钉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雪子的脸,盯着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表情。
在极致的痛苦中,雪子的神情开始发生变化。她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紧咬的牙关松开了,嘴角的肌肉松弛下来,甚至——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那是一个微笑,一个恍惚的、迷离的、像是沉浸在某种幻梦中的微笑。她的眼神变得模糊,瞳孔放大,目光穿过面前的父亲和军官,落在了更远的地方,落在了那株正在落樱的树上,落在了从枝头飘落的花瓣上。
“好美……”雪子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声音,像是梦呓,“好美啊……”
樱不知道姐姐在说什么。她只觉得自己的小腹深处传来一阵奇怪的酥麻感,像是有一只温热的小手在那里轻轻挠了一下,又像是有条滑腻的活物在她体内蠕动,从下腹部一直蔓延到腰眼,再沿着脊柱往上爬。那种感觉让她浑身一颤,双腿发软,膝盖不自觉地并拢在一起。她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小腹,隔着和服的布料,她摸到自己的皮肤在发烫,心跳砰砰地撞击着掌心。
雪子的身体终于垮了下去。她的双手松开了剑柄,身子向一侧倾倒,重重地摔在血泊里。鲜血溅了出来,溅到白绢的边缘,溅到父亲的和服下摆上,溅到旁边军官的皮鞋上。雪子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曾经温柔明亮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天空,瞳孔里映着飘落的樱花和蓝得透明的天。她的嘴角还保留着最后那一丝微笑,像是终于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找到了她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血泊还在扩散,浸透了整块白绢,染红了周围的青石,甚至渗进了泥土里,把青草都染成了暗红色。落在血泊上的樱花被血液浸透,粉色的花瓣变成了深褐色、紫黑色,像是开在血水里的腐烂花朵。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混着樱花的甜香,混着泥土的腥味,混着失禁的骚味,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又莫名令人沉迷的气味。
那个老僧走上前来,开始念经。低沉的声音在庭院里回荡,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嗡鸣。父亲跪在地上,把头埋得很低,肩膀在微微抖动。那两个军官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皮鞋踩在青石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母亲走过来,把樱抱了起来。樱闻到母亲身上的味道——皂角的清香,还有一丝淡淡的汗味,还有——恐惧的味道。她把脸埋进母亲的肩窝里,小腹里那股酥麻感却还没有散去,反而随着母亲走动的颠簸,变得更加强烈。她夹紧了双腿,感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从身体深处升腾起来,烧得她脸颊发烫。
“母亲,”樱趴在母亲肩头,轻声问道,“姐姐去哪里了?”
母亲没有回答。樱感觉到几滴温热的水滴落在她的脖子上,那是母亲的眼泪。她伸出小手,摸了摸母亲的脸,摸到了一手的湿。
“姐姐去了一个好美的地方。”樱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只是觉得应该这样说,“姐姐说好美,我听到了。”
母亲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樱,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不可置信。樱冲母亲笑了笑,那笑容天真无邪,却让母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从那以后,樱再也没有提起过雪子。
可她每天晚上都会做梦。梦里雪子穿着那件绛紫色的振袖和服,腰上系着金线锦带,跪在满地的樱花和血泊里。她的腹部被剖开,内脏从伤口里涌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可雪子却在对她微笑,伸出手来,轻声说:“樱,来,姐姐带你去。”
樱每次都会从梦中惊醒,小腹里那股酥麻感像一条苏醒的蛇,在身体里缓缓蠕动。她把被子裹紧,蜷缩成一团,手指隔着睡衣按在小腹上,感受着那种奇异的、让她既害怕又渴望的颤抖。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她想要再看一次——再看一次姐姐脸上那种痛苦与狂喜交织的表情,再看一次和服被鲜血浸透时那种绚丽到极致的颜色。
可是姐姐已经不在了。
于是她开始自己找。
她翻出母亲的旧和服,偷偷穿在身上,对着镜子系腰带,学着姐姐的样子跪坐在地板上。她找来一把裁纸刀,对着自己的小腹比划,刀刃贴着和服的布料,轻轻往下压,感受着那细微的刺痛和布料被割裂的声音。她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就是雪子,想象着刀刃刺入皮肤的那一刻,想象着鲜血涌出来的温度和触感。
可她始终没有刺下去。不是怕疼,而是她觉得——还不够。还差一点什么。她不知道差的是什么,只知道那股酥麻感始终在催促她,驱使她,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着她的后背,要她往前走,走到某个她还没有到达的地方。
昭和十六年,樱十二岁。她考入了陆军幼年学校,成了那一届唯一的女学生。她剪短了头发,换上军装,学会了下棋、骑马、使用手枪和军刀。她的成绩优异,战术课和格斗课的成绩都名列前茅,教官们都说她天生就是个军人的料。可同学们都觉得她很奇怪——她从来不穿学校的制服出入,只要离开校门,她就会换上和服。粉色、紫色、蓝色、白色——她收集了各式各样的振袖和服,每一件都配有精致的腰带和簪子。她走路的时候穿着木屐和白色足袋,木屐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和服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像是一只从古画里走出来的蝴蝶。
“樱,你穿着和服来参加演习?”同班的男生佐藤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站在训练场边上,一身淡粉色的和服,腰上系着白色锦带,脚踩木屐,手里却握着一柄军刀。
“有什么问题吗?”樱微笑着反问,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泉水。
“可是……你不怕把衣服弄脏吗?”佐藤挠了挠头,“演习场地都是泥,你这衣服看着就不便宜。”
“脏了就洗。”樱说,语气轻描淡写,“洗不干净就换一件。”
佐藤还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那个叫中村的学长低声说:“别管她,听说她家出了事,她姐姐……总之别惹她。”
樱听到了,但她没有在意。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和服——粉色的底子上绣着白色的樱花,随着她呼吸的节奏轻轻起伏。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锦带,指尖触到里面藏着的那个硬物——那柄怀剑,和当年雪子用的那柄一模一样。她从父亲的刀剑柜里找到的,一直带在身边,从未离身。怀剑的鞘已经磨得发亮,刃口被她反复磨过,锋利到可以轻易划开一张纸。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传来的硝烟味。她的小腹深处又传来了那股熟悉的酥麻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轻轻地、试探性地蠕动了一下。
“快了。”她轻声对自己说,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和当年雪子脸上那个笑容一模一样,“很快了。”
她睁开眼睛,目光穿过训练场上的尘土和人群,落在了远处的山峦上。山上的樱花还没有开,枝头光秃秃的,只有几片新绿的嫩芽。她想象着那些树枝上挂满了粉色的花瓣,想象着花瓣飘落的时候,雪子就坐在树下,穿着那件绛紫色的振袖和服,冲她招手。
“姐姐,”樱低声说,“等我。”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来了一丝凉意。樱拢了拢和服的领口,转身朝训练场的方向走去。木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和服的裙摆拖在地上,拖出一道淡淡的痕迹。她的腰带上系着一枚银色的樱花簪子,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像是一滴凝固的眼泪。
而她的手指,始终按在腰间的那个硬物上,指腹轻轻地抚摸着怀剑的轮廓,像是在抚摸一件无比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