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的窗户半开着,九月的风裹着操场上尘土的味道涌进来,吹得黑板角落那张值日表哗哗作响。我靠在窗边的课桌上,百无聊赖地用圆规在橡皮上戳洞,余光瞥见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那个瘦小的身影正低着头,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那就是熏。
熏的全名叫什么,我到现在都记不太清了,好像姓什么来着……算了,反正大家都只叫他“熏”。那个年代,班里总有一个这样的孩子——矮小、沉默、好欺负,而熏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他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那是他自己选的,说是“光线好”,可谁都知道,他只是不想挡着别人,也不想被别人看见。
我那时候是班里的风云人物。一米六的身高在小学五年级里算得上鹤立鸡群,五官端正,成绩中上,体育也不错,女生们私下议论的时候总是把我和“班草”两个字挂在一起。而玛丽,那个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酒窝的女孩,是公认的班花。她坐在我前排,每次回头借橡皮的时候,睫毛扑闪扑闪的,像蝴蝶翅膀。
我和玛丽在一起这件事,全班都知道,老师也知道,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我们成绩没掉,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最多就是在放学后空荡荡的教室里,她靠在我肩膀上,我闻着她头发上那股花果味的洗发水香,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甜的。
熏就是这个时候走进我们生活的。
准确地说,不是他走进来,而是我们把他拽进来的。那时候班里要分组做手工课作业,自由组队,我和玛丽当然是一组,还差一个人。玛丽回头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瘦小的身影上,说:“叫上熏吧,他一个人怪可怜的。”
我没反对。反正多一个人干活,少一个人操心。
熏被叫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僵的。他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上还打着一个补丁。他小声说了句“好”,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然后就站在我们旁边,一动不动,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竹竿。
我这才第一次认真打量他。
熏真的很矮。我那时候一米六,玛丽一米五五,而熏站在我们旁边,头顶才到我下巴的位置。后来体育课测身高,他只有一米四五,体重四十公斤出头, skinny jeans 穿在他腿上空空荡荡的,像套了两根面条。他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不太正常,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却总是一副受惊的样子,像林子里的小鹿。
最让人在意的是他的声音和长相。他的声音很细,不是那种男孩子变声前的清脆,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软,听起来像女孩子。他的五官也偏秀气,眉毛淡,睫毛长,嘴唇薄薄的,如果不是穿着男生的校服,光看脸的话,十个人里有八个会以为他是个女孩。
“熏,你长得好像女孩子哦。”玛丽笑着说,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陈述。
熏的脸瞬间涨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感像拍在一把骨头上:“没事,长开了就好了。”
那时候我以为这只是句客套话,后来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长开了”就能解决的。
我们三个就这样组成了一个小团体。说是团体,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和玛丽在说话,熏就像个影子,安静地跟在我们身后。做手工的时候他格外认真,那双细瘦的手意外地灵巧,剪纸、折花、涂胶水,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我和玛丽偷懒聊天的时候,他就一个人默默把剩下的活全干了。
“熏,你真好。”玛丽有时候会这么夸他,然后熏就会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那时候班上已经开始有人注意到熏的不同了。最先发难的是陈虎,那个坐在最后一排的壮实男生,比我们大一岁,留过级,浑身透着一股混不吝的劲儿。他爸是开货车的,他妈在菜市场卖肉,家里没人管他,他就成天在班里称王称霸。
“喂,人妖,过来。”陈虎在课间堵住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瘦小的熏提得脚尖都快离地了。
熏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到底是男是女啊?脱裤子让我们看看呗!”陈虎旁边的赵磊跟着起哄,笑得一脸痞气。
周围的男生哄笑起来,几个女生皱起眉头走开了,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止。那个年代,校园霸凌还没有现在这么敏感,老师们觉得“小孩子打打闹闹很正常”,家长们觉得“没缺胳膊少腿就行”,而被欺负的孩子,只能自己忍着。
我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被围在中间的熏。他瘦小的身体在陈虎手里像一只待宰的鸡,那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我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但脚步却没有迈出去。
玛丽拉了拉我的袖子:“麦尔,你帮帮他呀。”
我犹豫了。陈虎比我壮,赵磊也不是省油的灯,如果我出头,下一个被堵在厕所里的可能就是我。那时候的我虽然长得高,但骨子里还是那个怕惹事的小学生。
“算了,又不关我们的事。”我听到自己这么说。
玛丽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失望,但她也没再说什么。
上课铃响了,人群散开。熏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着头走回自己的座位。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汗味,混着一点说不清的腥味。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从那以后,熏变得更沉默了。他不再跟我们一起去小卖部,不再在手工课上主动帮忙,甚至开始躲着我们。我和玛丽去找他说话,他也只是嗯嗯啊啊地应付几句,然后找个借口溜走。
我知道他在怪我。怪我当时没有站出来。
但我没有道歉,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有一天放学后,我去上厕所,推开男厕的门,看见熏正站在洗手台前。他听到动静回过头,看见是我,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手里的动作也停了。
“呃……你也上厕所啊?”我尴尬地打了个招呼。
熏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洗手。我走到小便池前,解开裤子,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他。
熏也走到了小便池前,背对着我,慢慢解开了裤腰。他脱下裤子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身体——瘦得像一把骨头,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而他的下身,那个本该属于男性的器官,小得可怜,软塌塌地垂在那里,像一颗没长开的豆芽。
我愣了一下,不是故意的,但目光确实停留了几秒。
熏似乎感觉到了我的视线,猛地转过头,脸涨得通红。他飞快地拉上裤子,动作慌乱得差点被裤腿绊倒。
“你……你看什么?”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哭腔。
“没、没什么。”我赶紧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但说实话,那是我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熏和其他男生的不同。那时候我已经发育得比较早了,勃起前就有十厘米,勃起后更是达到了十八厘米,在同龄男生里算得上鹤立鸡群。而熏……那个尺寸,大概只有三四厘米,勃起后也不过五厘米左右,甚至比班上一些女生都小。
再加上他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和纤细的身材,说句不好听的,确实有那么一点“不男不女”。
这件事后来不知道被谁传了出去,可能是厕所里还有其他人在。总之,没过多久,“人妖”这个外号就像狗皮膏药一样贴在了熏身上。
陈虎和赵磊更是变本加厉。他们会在课间故意把熏堵在走廊里,逼他脱裤子“验明正身”;会在体育课上故意把球往他身上砸,然后哈哈大笑说是“不小心”;会在熏的课本上画一些不堪入目的涂鸦,写一些恶毒的绰号。
熏从来不反抗。他只是默默地承受着,把被画花的课本擦干净,把被扔到地上的书包捡起来,把被撕碎的作业本重新粘好。他的眼睛里那种光,一点一点地灭掉了。
有一次,我看到他一个人在教室后面的花坛边坐着,手里拿着一片树叶,翻来覆去地撕。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一条,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线。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没看我,也没说话。
“那个……你还好吧?”我干巴巴地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的树叶撕得更碎了。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突然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麦尔,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出生?”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脏,然后慢慢收紧。我想说点什么安慰他,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熏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想起他瘦弱的背影,想起他问我那句话时的语气——不是愤怒,不是控诉,而是一种平静的、认命般的绝望。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混蛋。
但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还是什么都没做。没有替他出头,没有安慰他,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我只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和玛丽说说笑笑,继续当我的“班草”,继续享受那个年纪该有的无忧无虑。
熏还是那个熏,被欺负的时候低着头,上课的时候缩在角落,放学的时候一个人悄悄溜走。他像教室墙角的那盆绿萝,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就那么半死不活地撑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枯萎。
六年级下学期的时候,玛丽正式成了我的女朋友。说是“正式”,其实就是我在放学后的操场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牵了她的手。大家起哄,老师装作没看见,玛丽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我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熏站在人群外围,远远地看着我们。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后来我才明白,对于熏来说,我们和他确实是两个世界的人。我和玛丽站在阳光下,鲜花簇拥,掌声雷动;而熏站在阴影里,独自承受着所有的恶意和冷眼。
小学毕业的那天,大家聚在一起拍照、写同学录、拥抱告别。熏没有来。他的座位空空的,桌上放着一本崭新的同学录,翻开第一页,只写了一行字。
“谢谢你们,再见。”
字迹很工整,但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一个犹豫了很久的告别。
我问老师熏为什么没来,老师说他的父母工作调动,前几天就已经转学了,走得很急,没来得及和大家告别。
就这样,熏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初中三年,我和玛丽考进了不同的学校,距离和学业让我们的感情慢慢变淡,最终在一个普通的周末,她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说“我们不适合”,然后删掉了所有的联系方式。我没有挽留,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散了就是散了,就像小学毕业那天吹散的那些碎纸片,再也拼不回来。
高中、大学、工作,日子像流水一样哗哗地淌过去。我长到了一米八五,健身让我的骨架撑开了肌肉,站在镜子前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谈过几次恋爱,换过几份工作,在这个城市里起起伏伏,逐渐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成年人。
熏这个名字,偶尔会在某个失眠的深夜浮上来,像水底的泡泡,冒一个,碎一个,然后归于沉寂。我想过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是不是长高了,是不是变壮了,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把那段灰暗的时光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那个周末的同学聚会,我才知道,一切都和我以为的不一样。
聚会的消息是从小学班级群里冒出来的,不知道谁翻出了十年前的群,一个红包就炸出了几十个潜水的老同学。陈虎在群里张罗得最起劲,说这么多年没见了,一定要好好聚一聚,地点定在市中心的一家高档餐厅,人均消费不低。
我本来不想去,但架不住几个老同学轮番私聊,最后还是答应了。我想看看大家现在都变成了什么样子,也想看看——玛丽会不会来。
聚会那天,我特意换了一身休闲西装,喷了点古龙水,对着镜子整理了好几次头发。不是因为有什么期待,只是人到中年,总想在老同学面前撑个场面。
餐厅的包间很大,圆桌能坐二十个人。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了大半,大家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气氛热络得像烧开的水。陈虎坐在主位上,肉眼可见地发福了,脖子和下巴连成一片,衬衫扣子被啤酒肚撑得岌岌可危。他身边坐着赵磊,瘦了不少,头顶已经有点秃了,正端着一杯白酒跟旁边的人吹牛。
我走进去的时候,几个人认出了我,纷纷打招呼:“麦尔!你小子还是这么帅!”“卧槽,你现在这身材,练过的吧?”
我笑着应付了一圈,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有看到玛丽。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反正那个答案也没那么重要了。
酒过三巡,大家聊起了小时候的糗事。陈虎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哈哈大笑:“你们还记得那个熏不?就是那个不男不女的娘娘腔!妈的,小时候老子最喜欢逗他了,一逗就哭,跟个娘们似的!”
赵磊也跟着附和:“对对对,那小子长得比女生还秀气,脱了裤子比女生还小,哈哈哈哈!”
包间里的笑声此起彼伏,几个女生露出尴尬的表情,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什么。我端着酒杯,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诶,你们知道吗?”陈虎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前两天在城南那边看见他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谁?”有人问。
“熏啊!还能有谁!”陈虎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你们猜他现在什么样?”
“长高了吧?”有人猜测。
陈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我多年未见的、熟悉的恶意:“长高?呵,你们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那小子,现在可‘出息’得很。”
他的语气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有人追问地址,陈虎摆摆手,说随便一打听就知道,然后岔开了话题,又开始吹他现在的生意做得有多大。
但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了我的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熏。
那个瘦小的、沉默的、被所有人欺负的熏。
他现在到底变成什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