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正好是我家搬到城东老小区的第一个暑假。
七月的太阳毒辣得很,柏油路面被晒得软塌塌的,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脚印。我们住的那栋楼是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外墙的绿色涂料已经斑驳得像癞蛤蟆的皮,楼道里常年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我妈说这房子便宜,先住着,等攒够了钱再换。我那时候才十一岁,对这些无所谓,只要能有个地方放我的四驱车和漫画书就行。
搬来的第三天,我就把整个小区摸透了。小区不大,就六栋楼,中间有个长满杂草的篮球场,篮筐歪了一个,另一个连网都没有。篮球场边上有一排歪脖子槐树,树荫底下有几块石头,算是我们这帮孩子的据点。
我第一次见到李薇就是在那里。
那天下午两点多,我正蹲在树荫底下拼我的四驱车马达,忽然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回头一看,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正躲在槐树后面,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我。
“谁?”我站起来,手里还攥着螺丝刀。
那个身影缩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从树后挪了出来。
是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剃着板寸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背心,下面是条宽大的绿色短裤,脚上蹬着一双塑料凉鞋。瘦得跟竹竿似的,胳膊腿细得像火柴棍,锁骨和肋骨的轮廓隔着背心都能看清楚。皮肤是那种晒不黑的白,在太阳底下几乎有些透明。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倒是挺大,黑白分明,只是眼神怯生生的,像只被吓到的小猫。
“你……你是谁?”我问。
那孩子不说话,只是盯着我手里的四驱车看。
“你也是住这里的?”我又问了一句。
点点头。
“那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李薇。”
声音细细的,有点哑,分不清是男是女。我那时候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个男孩,因为那个年代留着板寸头、穿得这么随便的小孩,几乎都是男孩。
“我叫王磊,刚搬来的,住三号楼四单元。”我把四驱车往前递了递,“你喜欢这个?”
李薇的眼睛亮了,又往近走了两步,但还是保持着一段距离。我看着他那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样子,觉得挺有意思。我从口袋里掏出遥控器,把四驱车放在地上,按了一下开关,车子嗡嗡地转了起来。李薇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颗门牙。
“给你玩?”我把遥控器递过去。
李薇犹豫了两秒,伸手接了过来。他的手很小,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他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按下遥控器,四驱车嗡地冲了出去,撞在槐树根上翻了车。李薇吓了一跳,抬头看我,像是怕我生气。
我哈哈大笑:“没事没事,这车经撞。”
李薇这才放松下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虽然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但那双眼睛里突然就有了光。
从那天起,李薇就成了我在这个小区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玩伴。
我们那个小区的小孩不多,而且年龄都偏大,要么就还在上幼儿园,像我和李薇这种十一二岁的正好是断层。所以整个暑假,基本上就是我们两个人混在一起。
李薇家住在四号楼,跟我家隔着一排垃圾桶。他家里只有他和他奶奶,他爸妈好像在南方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他奶奶是个瘦小的老太太,说话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对人倒是和气,每次我去找李薇,她都会从冰箱里拿出那种老冰棍给我吃。
李薇这个人,怎么说呢,话少得可怜。刚开始那几天,基本上都是我在说,他在听。我说我在原来学校的事,说我养的仓鼠,说我看过的动画片,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嗯”一声。但我知道他听进去了,因为有时候我提到某个细节,过了好几天他突然问起来,说明他一直记着。
那个夏天我们干了很多事。去小区的废弃锅炉房探险,爬到楼顶看日落,在篮球场上用粉笔画格子跳房子,用树枝和橡皮筋做弹弓打知了。李薇虽然瘦小,但手脚挺灵活,爬树比我还利索,像只猴子似的噌噌噌就上去了。有一次我们爬到槐树上掏鸟窝,他踩的那根树枝断了,整个人往下掉,我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把他拉了上来。他吓得脸都白了,但愣是一声没吭,只是死死抓着我的胳膊。
就是那次之后,我发现了一个事情——李薇的身体,好像跟我不太一样。
那天我们从树上下来,坐在树荫底下喘气。我累得满头大汗,把T恤脱了,光着膀子扇风。李薇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我当时也没多想,随口说了一句:“你不热啊?脱了呗。”
李薇摇了摇头。
“咱俩都是男的,怕什么。”我说着,伸手去扯他的背心。
李薇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动作快得让我一愣。他的反应太大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样,整个人都绷紧了。
“怎么了?”我疑惑地看着他。
“没……没什么。”李薇的声音很小,“我……我不习惯。”
“好吧好吧,随你。”我也没在意,继续扇我的风。
但后来我又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比如李薇从来不在我面前上厕所,有时候我们说好了一起去锅炉房那边撒尿,走到半路他就说不想去了,让我自己去。再比如有一次我们玩摔跤,我把他按在地上,手不小心碰到了他裤裆的位置,他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脸涨得通红,半天都不跟我说话。
我当时觉得他可能是比较害羞,毕竟有些人就是不喜欢身体接触。我自己那时候已经开始发育了,喉结冒出来一点,声音偶尔会变粗,下面也开始长毛,裤裆里那玩意儿有时候早上起来硬邦邦的,顶得内裤鼓起来一个小帐篷。我偷偷量过,硬起来大概有十二厘米,在我们班男生里算大的,这让我有点得意。
李薇跟我同年,但看起来完全没有发育的迹象。他还是那么瘦,那么小,声音还是细细的,脖子细细的,身上一根毛都没有。我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发育比较晚,等他发育了应该就能追上我。
有一次我们坐在楼顶上看星星,我忽然问他:“李薇,你觉得自己以后能长多高?”
他想了想,摇摇头。
“我觉得我能长到一米八,”我信心满满地说,“我爸就一米七八,我肯定比他高。”
李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你呢?你爸妈多高?”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好久没见过他们了。”
我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转移话题:“没事没事,反正你肯定也能长,至少一米七五吧。到时候咱俩一起打篮球,多帅。”
李薇轻轻“嗯”了一声,把头靠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路灯发呆。楼顶的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他的侧脸线条很柔和,睫毛又长又翘,嘴唇薄薄的,颜色很浅。我忽然觉得,李薇长得其实挺好看的,比我们班上那些女生都好看。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赶紧把它按下去,觉得自己想多了。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有一天下午特别热,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我们俩躲在楼道里玩拍画片,就是那种印着卡通人物的硬纸片,谁拍翻了就归谁。我手气好,赢了他一大堆,他口袋里的画片都快被我掏光了。
“再来一把,”李薇不服气,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张画片,“这张是七龙珠的,限量版。”
我看了一眼,还真是限量版,上面是超级赛亚人孙悟空的图案,金光闪闪的,市面上不好买。
“行,一把定输赢。”
结果我赢了。我把那张画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得意得不行。李薇却突然伸出手来抢:“不行不行,这把不算,我刚才手滑了!”
“哎,输了就是输了,耍赖可不行。”我把手举高。
李薇个子比我矮了半个头,跳起来也够不着。他急了,整个人扑到我身上,两只手使劲够我的手。我被他撞得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在墙上,他整个人就贴在我身上,两只手举得高高的,拼命去够我手里的画片。
这个姿势很别扭,他的胸口紧紧贴着我的胸口,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砰砰砰的,很快。他的身体很瘦,肋骨硌得我有点疼。但奇怪的是,他的胸口有一块地方是软的,不像全是骨头。
我当时没多想,另一只手抱住他的腰,想把他从我身上扒下来。我的手碰到他腰侧的时候,他猛地哆嗦了一下,动作顿住了。我顺势把他往旁边一拨,他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嘿嘿,认输吧。”我把画片塞进口袋,得意地看着他。
李薇坐在地上,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他半天没动,也没说话。
“喂,生气了?”我蹲下来,戳了戳他的肩膀,“跟你开玩笑的,画片还你。”
李薇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他看了我一眼,伸手把画片接过去,攥在手心里。
“你刚才……”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刚才怎么了?”
“没什么。”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要回家了,奶奶叫我吃饭。”
说完他就跑了,跑得很快,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的拐角处。我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回放下午的画面——李薇贴在我身上的时候,胸口那块软软的感觉。那是什么?肌肉?不可能,他那么瘦,哪来的肌肉。难道是……不对不对,李薇是男的,怎么会有那个。
但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拔都拔不掉。我想起他从来不在我面前脱衣服,想起他每次被碰到敏感部位的反应,想起他那张太过柔和的脸。一个大胆的猜想在我心里慢慢成形,但我又觉得太荒谬,不可能。
第二天我去找李薇,他正蹲在楼下的水龙头前面洗什么东西。看见我来了,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昨天……”他先开口了,声音有点紧,“昨天的事,你别跟别人说。”
“什么事?”我一愣。
“就是……我摔倒的事。”
“哦,那有什么好说的。”我摆摆手,满不在乎。
李薇松了口气的样子,肩膀明显放松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限量版画片,递给我:“这个给你。”
“你不是舍不得吗?”
“你赢了,就是你的。”他很认真地说。
我把画片接过来,看了看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端倪。但我心里的那个疑问越来越强烈,像一只猫在挠我的心。
“李薇,”我试探着问,“你……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他低下头,用手指抠着裤缝,沉默了很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最后说了一句。
这句话不像是一个十一岁小孩能说出来的话,太成熟了,成熟得让我有些陌生。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瘦小的男孩身上,藏着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暑假还剩最后一周的时候,我爸妈说要带我去市里的水上乐园玩。我兴奋坏了,跑去告诉李薇。他听了之后,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羡慕,然后迅速被平静掩盖。
“玩得开心。”他说,声音很轻。
“要不你也去?我跟我爸说说,带你一起去。”
李薇摇了摇头:“奶奶说暑假作业还没写完,不让我出去。”
我知道这是借口,但也没有勉强。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下周就要开学了,想到以后每天只能放学后才能见到李薇,心里竟然有点失落。这个夏天,虽然他话不多,虽然他总是神神秘秘的,但我已经习惯了有他在身边的日子。
开学前一天,我们最后一次聚在槐树底下。夕阳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橘红色,知了的叫声比白天小了很多。李薇坐在石头上,我躺在草地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开学了你还跟我玩吗?”他突然问。
“废话,当然玩。”我坐起来,看着他,“放学了咱们就一起写作业,写完了一起玩。”
“嗯。”他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对了,”我想起一件事,“你在哪个班?说不定咱俩一个班。”
“不知道,还没分。”他顿了顿,“不过应该在二班。”
“为什么?”
“因为我去年就在二班。”
“那我也去二班,”我说,“我让我妈去找学校说。”
李薇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成了琥珀色,亮晶晶的。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跟我一个班?”
“因为……”我挠了挠头,“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啊。”
李薇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了起来。他走到我面前,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粉混着阳光的香味,淡淡的。
“王磊,”他说,声音很轻很轻,“你以后会不会……”
他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会不会什么?”
“没什么。”他退后一步,转过身,“天快黑了,我回家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夕阳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表情在逆光中看不太清楚,但我感觉他在笑。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而我还没有察觉到。
那是1998年的夏天,我十一岁,李薇十一岁。我们都以为未来的路还很长,什么都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