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霜永远记得那个黄昏。
夕阳把整座城市的轮廓镀成金色,她站在破旧公寓的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林雪出门前说要去买些面粉和鸡蛋,说要给她做最爱吃的鸡蛋饼。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自从父亲去世,公司被债权人瓜分,那些曾经巴结奉承的亲戚朋友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她们从富人区搬到了贫民区,从三层的独栋别墅搬进了这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出租屋。林雪卖掉了所有的首饰和名牌包,供她继续读完大学。
“等姐姐再攒些钱,就能送你去更好的学校了。”林雪总是这样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林霜从来不知道,姐姐那些笑容背后,藏着怎样的恐惧。
那天林雪一直没有回来。
林霜打了十几通电话,无人接听。她疯了一样冲出公寓,沿着姐姐常走的路线找了一遍又一遍。天黑透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跑到警局报案,值班警员懒洋洋地填了一张表,告诉她失踪不满四十八小时不能立案。
四十八小时。
林霜在冰冷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她想起小时候,林雪牵着她的手去上学,替她系好红领巾,帮她整理书包。母亲早逝,父亲常年在外经商,是姐姐一手把她带大。她们相依为命,像两株在废墟上顽强生长的草。
第二天清晨,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电话。
“林霜小姐,你姐姐在我们这里。”电话那头的男声低沉而平淡,“如果你想见她,来城南工业区三号仓库。”
林霜的心跳几乎停止。她什么都没想,抓起外套就冲出了门。
出租车在破败的工业区停下,到处都是废弃的厂房和生锈的铁门。三号仓库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暗的光。林霜走进去,看到几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和一个坐在皮椅上的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大约五十岁,保养得很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儒雅的学者。但他的眼神让林霜脊背发凉——那种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林小姐,请坐。”男人微微一笑,“我是黄琛。”
林霜听说过这个名字。联邦最大的资源集团董事长,与国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手握重权,富可敌国。他的名声很大,大到连贫民区的住户都知道。但那些人说起他时,语气里总是带着恐惧。
“我姐姐在哪里?”林霜死死盯着他。
黄琛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你姐姐很漂亮,林小姐。我这个人,向来欣赏美丽的事物。只要我愿意,我可以给她提供最好的生活——锦衣玉食,豪宅名车。”
“你把她怎么样了!”林霜的声音发颤。
“别紧张,她现在很好。”黄琛放下茶杯,“我们只是邀请她去做客而已。只要她同意签署一份协议,一切都好说。”
林霜的脑子嗡地一声。她了解联邦的法律——奴隶制度合法。欠债不还、犯罪判刑、或者自愿签署卖身契约,都可以成为奴隶。而一旦成为奴隶,就意味着丧失了所有公民权利,成为主人的私人财产,没有自由,没有人权。
“她不会签的!”林霜几乎是吼出来的。
黄琛笑了,那笑容温和得像一位慈祥的长辈。“你姐姐现在在奴隶岛上,那里有专门为‘不愿合作’的人准备的地方。你放心,我们不会伤害她——至少在签字之前不会。我们只是会让她好好想想,想清楚她还有没有别的选择。”
“你们这是绑架!这是违法的!”
“违法?”黄琛站起身,走到林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林小姐,你父亲欠了我多少钱,你知道吗?他公司破产后,债务可没有消失。按照联邦债务法,你们姐妹俩作为继承人,有义务偿还这笔债务。而你姐姐,恰好用她的美貌抵了一部分债。”
林霜浑身冰冷。父亲去世前确实在黄琛的公司投了一大笔钱,但那些钱早就血本无归。她不知道债务还在,更不知道债务可以这样计算。
“你们可以慢慢考虑。”黄琛转身朝门口走去,“不过我要提醒你,联邦法律规定,自愿为奴协议签署后,有七天反悔期。但如果过了这个期限,协议就永久生效。你姐姐现在还有三天的时间。”
三天。
林霜冲出仓库,跑遍了城里的每一家律所,每一个法律援助机构。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的——黄琛的律师团队已经完成了所有法律程序,债务证明齐全,强制令合法有效。她去找警察,警察说这不属于刑事案件,是民事纠纷。她去找议员,议员的秘书告诉她议员很忙,预约要等三个月。
她几乎要崩溃了。
最后她找到了周明,她父亲生前的法律顾问,也是她唯一还能联系上的朋友。周明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已经花白,面容疲惫。他听完林霜的叙述,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叔叔,求求你,帮帮我姐姐。”林霜抓住他的手臂,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周明叹了口气,从办公桌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这是你姐姐已经签字的协议副本。”
林霜愣住了,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纸。协议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林雪的名字,还有她的指纹和签名。日期是前天。
“这不可能!”林霜大喊,“我姐姐不会签的!”
周明的眼神里满是无奈和悲哀。“奴隶岛上有一种手段,不需要打你,不需要伤你。他们把你关在一个完全黑暗、完全无声的房间里,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光,没有任何声音。你甚至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正常人撑不过四十八小时。你姐姐撑了六十个小时。”
林霜感觉天旋地转。
“协议已经过了反悔期。”周明的声音很轻,“法律程序全部走完,没有任何翻案的可能。黄琛的律师做得很干净,所有漏洞都被堵死了。”
“可是她是我姐姐!她是被强迫的!”
“签字的时候,没有人在强迫她。”周明闭上眼睛,“黄琛有的是办法让签字看起来完全是自愿的。他有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心理专家,知道如何摧毁一个人的意志却不留下任何伤痕。你姐姐签完字后,被带到了黄琛的私人庄园,那里有专门的训练师。”
林霜瘫坐在椅子上,失声痛哭。
周明递给她一张纸巾,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林霜,你还记得你姐姐为什么坚持让你读法律吗?”
林霜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她说过,总有一天,她要让你推翻这个制度。”周明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是现在,你什么都做不了。黄琛太强大了,整个联邦的法律都在为他服务。你姐姐已经成了他的人形奴隶犬,据说训练得很成功,现在只听从主人的命令。”
人形奴隶犬。
林霜的脑海里浮现出姐姐的样子——那个总是温柔地笑着,总是保护她,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的姐姐。现在她成了一只狗,一只被驯服的,只会摇尾乞怜的狗。
“我该怎么办?”林霜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活下去。”周明看着她,“然后等。等到你有力量的那一天。”
林霜走出律所时,天空下起了雨。她站在雨中,雨水混合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想起了姐姐被抓走的那一天,想起仓库里黄琛那张虚伪的笑脸,想起那些冷漠的警察和议员,想起那份冰冷的法律协议。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以为自己是反奴组织的领袖,以为自己在为正义而战,以为总有一天能推翻这个制度。但现在她才知道,在真正的权力面前,她什么都不是。
联邦的奴隶制度根深蒂固,权贵们掌控着一切。欠债可以卖身,犯罪可以判奴,甚至连自愿都可以成为理由。而所谓的“自愿”,不过是强迫下的选择。那些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用法律和暴力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人都困在其中。
林霜回到出租屋,打开姐姐的房间。房间里还留着林雪的气息,枕头上还有她洗发水的味道。林霜倒在床上,抱着姐姐的枕头,哭得像个孩子。
她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擦干眼泪,去了黄琛的庄园。庄园很大,像一座城堡,门口站着持枪的保安。她报上名字,保安打了个电话,然后让她进去。
黄琛在花园里等她。他坐在一张白色的藤椅上,面前摆着精致的茶具。在他的脚边,趴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黑色的皮质项圈,全身赤裸,四肢着地,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她的头发被剪得很短,脸上画着奇怪的妆容,眼神空洞而温顺。
林霜认出了那张脸。
“姐姐……”她的声音哽咽了。
那个曾经美丽的,骄傲的,温柔的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但那眼神里没有一丝熟悉的光芒,只有纯粹的服从和恐惧。林雪低下头,用额头蹭了蹭黄琛的裤腿,像是在讨好自己的主人。
黄琛摸了摸她的头,像摸一只狗。“她很乖,学得很快。现在她已经学会了很多指令——坐,卧,握手,打滚。过些日子,我会教她更复杂的动作。”
林霜浑身发抖,指甲掐进了掌心。
“林小姐,要不要喝杯茶?”黄琛微笑着问。
“放了我姐姐。”林霜的声音沙哑。
“放了她?”黄琛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她现在是合法奴隶,我是她的合法主人。放了她,她就自由了。但她欠我的债谁来还?你吗?你拿什么还?”
“我可以打工还债,一辈子都行。”
“你的一辈子不值这么多钱。”黄琛端起茶杯,“而且,我很喜欢你姐姐现在的样子。她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人形犬。我打算把她培养成我的专属宠物,参加下个月的人形犬大赛。”
林霜感到一阵恶心。她转身想走,却听到黄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小姐,如果你想救你姐姐,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林霜停下脚步。
“你反奴组织的那些朋友,我早就知道了。苏棠,秦婉,还有其他人。我给你们一个机会——放弃抵抗,公开宣布解散组织,承认奴隶制度的合法性。如果你能做到,我可以考虑让你姐姐过上稍微好一点的生活。”
林霜转过身,看着黄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冷酷,有嘲弄,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绝望。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有趣。”黄琛笑了,“看着你们这些自以为正义的人,一点点被现实击败,一点点变成我最喜欢的模样,这个过程非常有趣。你姐姐是这样,你也会是这样。”
林霜的手握成了拳头。
她想冲上去掐住黄琛的脖子,想把他那张虚伪的脸撕碎。但她知道,那样做只会让她也变成奴隶,只会让姐姐永远失去获救的机会。
她低下头,转身离开了庄园。
身后传来黄琛的笑声,和姐姐发出的,像狗一样的呜咽声。
林霜走在街上,周围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突然觉得这座城市像一座巨大的监狱,所有人都是囚徒,只是有些人关在铁窗后,有些人关在看不见的牢笼里。
她想起了苏棠和秦婉,想起了那些还在战斗的姐妹们。她们以为自己在改变世界,却不知道世界早就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牢牢掌控。
林霜站在城市的最高处,看着远处的奴隶岛。那里关着无数个像姐姐一样的人,她们被剥夺了一切,成为了权贵们的玩物。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姐姐,对不起。”她喃喃自语,“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你。”
眼泪再次滑落,被风吹散在风中。
她不知道的是,在庄园的地下训练室里,林雪正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
那是在重复林霜教过她的一句话。
“活下去,然后等。”
林雪闭上眼睛,把这句话深深地埋进心里最深的角落。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人类的微光,还没有完全熄灭。
而林霜站在高楼上,看着远方的夕阳,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要活下去。
她要等。
等到那一天,她要让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都洒满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