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霜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漆黑的巷口,眼睁睁看着姐姐被人拖进车里。
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窗贴着反光膜,看不清里面坐着谁。车门打开的一瞬间,一只手从阴影里伸出来,粗壮有力,一把拽住林雪的长发,像拖一袋货物那样把她塞进后座。林雪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一声,嘴巴已经被胶带封住,只剩下喉咙里沉闷的呜咽。
“姐——”
林霜冲出去的时候,车已经发动了。轮胎碾过积水坑,溅起的泥水打在她裙摆上,她追着车跑了十几步,高跟鞋在湿滑的路面上打了个趔趄,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她撑着地面爬起来,那辆车已经拐过街角,尾灯的红光像两只恶毒的眼睛,消失在雨幕深处。
她跪在地上,指甲抠进柏油路面的裂缝里,雨水混着泪水糊了满脸。
“林雪——”她嘶喊出声,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没有人回应她。
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会为弱者停下脚步。
这个国家叫苍澜国,十年前通过了《债务清偿与奴役管理法》,从那以后,奴隶制度便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像野草一样疯长。法律上说得很漂亮——任何人因债务无法偿还,或因轻微犯罪被判处刑罚,均可通过“劳役抵债”或“人身财产化”方式执行判决。说白了,就是合法地把人变成东西。
穷人就是东西。
林霜曾经也是富人。父亲林远山是苍澜国小有名气的珠宝商,在城西开了三家门店,家里住的是独栋别墅,出门有司机接送。林霜和林雪从小在琴房和舞蹈教室里长大,穿着定制的裙子,在贵族学校的走廊里踩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连鞋底都沾不上灰尘。
那时候她以为世界就是这样子的——阳光、鲜花、优雅的音乐,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是理所当然。
父亲去世那年她十六岁,林雪十八岁。
遗嘱公布的时候,林霜才知道父亲的珠宝生意早就被合伙人掏空了,账面上的钱全是借来的,抵押的房产和店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座接一座倒下。清算之后,姐妹俩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亲戚们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她们,母亲去世得早,父亲这边的叔伯婶娘一个个翻脸比翻书还快,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话:“你们家的债,我们可还不起。”
林霜记得最清楚的是二叔林建国说的那句话:“你爸欠的钱够他做三辈子牛马,你们俩能跑就跑吧,别连累我们。”
跑?往哪跑?
林霜和林雪搬到了城北的廉租区,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屋子,窗户对着垃圾站,夏天的时候苍蝇嗡嗡地撞玻璃,臭味顺着窗缝往里钻。林雪白天在服装厂做缝纫工,晚上去便利店值夜班,双手被针扎得全是茧子,手指关节因为长期劳损肿得像胡萝卜。林霜还在念书,学费是林雪一个人扛着,每个月发了工资先留出学费和生活费,剩下的钱掰成两半花,连买一包卫生巾都要算日子。
林霜不是没想过辍学,每次提出来林雪都骂她。
“你念你的书,别管我。”林雪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床边,低头用针挑脚上的水泡,她穿着工厂统一发的胶鞋站了十二个小时,脚底板磨得全是血泡。“你成绩好,将来考上大学,找份正经工作,咱们就有出头之日了。”
林霜看着姐姐弯下去的脊背,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
那时候的林雪虽然瘦,但骨子里有一股韧性。她的眼睛是亮的,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厂里的工友都说她长得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人。林霜知道姐姐有多漂亮,她每天出门前都会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也遮不住那股天生的气质。
可越是这样,林霜就越害怕。
这座城市里的漂亮女孩太多了,但大多数漂亮女孩的下场都不太好。
苍澜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权贵们想要什么样的奴隶,就有人替他们去弄什么样的奴隶。仇家就是干这个的。这个组织表面上是合法的劳务中介公司,实际上专门替有钱人“定制”奴隶。你要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可以,价钱高一点,保证给你弄到。你要一个会弹钢琴的?也行,多加点钱,连人都能给你调教好送到床上。
黄琛就是仇家的老主顾。
黄琛这个名字,林霜在报纸上见过。苍澜国最大的矿业集团继承人,手里掌握着整个南部地区的稀土资源,和政界的关系盘根错节,连司法部长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黄少”。他养着一支私人律师团,专门研究法律漏洞,把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一件一件变成自己的。
他看上林雪,是因为一次偶然的相遇。
那天林雪在便利店值夜班,黄琛的跑车停在路边,他走进来买烟。林霜后来听工友复述那天的场景——黄琛盯着林雪看了整整三秒钟,然后笑了,笑得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三天后,仇家的人就找上门了。
林霜记得那个傍晚,她放学回来,远远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牌被泥巴糊住了。她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跑上楼,推开门的时候看见林雪站在窗边,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怎么了?”林霜问。
林雪没说话,把纸条递给她。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你妹妹在城南中学高一三班,放学后会经过朝阳路。如果你不想她出事,明天晚上十点,一个人来城西废弃码头。”
林霜的手在发抖。
“他们想干什么?”她问。
林雪摇了摇头,眼眶红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黄琛这个人,我查过了,他手里至少有五个奴隶,都是从仇家买的。有一个女孩被折磨疯了,从黄家别墅的二楼跳下来,摔断了脊椎,后来被扔进了精神病院。”
“那我们去报警——”
“报警?”林雪苦笑了一声,眼泪终于掉下来,“霜霜,你以为我没想过吗?周明跟我说了,黄琛的律师团能把任何证据变成不存在,就算我们去报警,最后被按上一个诬告罪的人只会是我们。”
周明是林霜的旧友,也是这片城区为数不多愿意帮她们的法律顾问。他在一家小律所工作,专门接穷人的案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每次林霜找他帮忙,他从来不会推辞。
林霜连夜去找了周明,把纸条给他看。周明看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一句让林霜心凉到骨子里的话:“这个案子,我接不了。”
“为什么?”林霜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对手是黄琛。”周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深深的疲惫,“林霜,你要明白,在这个国家,法律是给穷人定的,富人不需要遵守它。黄琛有的是办法让这件事变成‘合法’的——他可以先让仇家把林雪抓走,然后走一套完整的法律程序,以林雪欠债为由申请法院判决,把她的身份从自由人变成‘债务奴隶’。这个过程只需要三天,走完流程之后,林雪在法律上就是他的合法财产。”
“她没有欠债!”
“他可以让法院认定她欠债。”周明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扎进林霜的心脏,“伪造一份借据,找两个证人,再塞点钱给法官,一切都能办妥。”
林霜从周明那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路灯下面,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觉得自己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老鼠,四面八方都是墙,哪条路都走不通。
第二天晚上,林雪还是去了。
“我不能让他们动你。”林雪走之前把林霜推进卧室,反锁了门,隔着门板对她说,“霜霜,你听姐说,如果明天早上我没有回来,你就去找周明,让他帮你办转学手续,去别的城市,走得越远越好。”
“姐,你别去!”林霜拼命捶门,手掌都拍红了,门锁纹丝不动。
“你放心,我会没事的。”林雪的声音在颤抖,但她努力装出镇定的语气,“黄琛要的是我,不是你。只要我去了,他就不会为难你。”
林霜听到姐姐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然后是防盗门关上的声音,沉闷的一声响,像一记重锤砸在她胸口。
她疯了一样撞门,肩膀撞得生疼,最后终于把门锁撞坏了,冲出去的时候楼道里已经空了。她跑到街上,四处张望,路灯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马路,一个人影都没有。
林雪走了。
林霜蹲在马路牙子上,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她以为事情还会有转机,以为周明会想办法,以为法律至少会保护无辜的人。她错了。
三天后,法院的传票送到了她们租住的屋子里。传票上写得很清楚——林雪因欠黄琛五百万苍澜币,经法院审理,判决以人身财产抵债,即日起归黄琛所有,成为其合法奴隶。
林霜看着那张纸,觉得天旋地转。
五百万?林雪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她一个月工资三千块,不吃不喝也要攒一百多年才能攒够五百万。黄琛甚至懒得多费心思编一个像样的数字,五百万这个数字本身就带着赤裸裸的嘲讽——我就算告诉你这个数字是假的,你又能怎样?
林霜去找周明,周明告诉她,他已经查过了,法院的卷宗里确实有一份借据,上面有林雪的签名和手印。
“那不是我姐签的!”
“我知道。”周明苦笑,“但法院不认‘知道’,它只认证据。那份借据的笔迹鉴定报告显示‘一致性极高’,因为仇家找的是专门做假签名的专家,连笔锋的力度和墨水渗透的纹路都模仿得一模一样。林霜,这场官司打不赢的。”
林霜不信。
她跑了整整一个月的法院和律所,见了十几位律师,没有一个人愿意接她的案子。有的人一听对方是黄琛,直接摆手说“不接”;有的人看了材料之后摇头叹气,让她“认命”;还有一个人直接告诉她:“小姑娘,你姐现在已经是黄琛的奴隶了,在法律上她不是人,是财产。你要想救她,除非黄琛自愿释放她,否则没有任何办法。”
没有任何办法。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把林霜钉死在了绝望的地面上。
一个月后,林霜通过周明的关系,终于打听到了林雪的下落——她被关在城北的“奴隶岛”。
奴隶岛不是岛,是苍澜国最大的奴隶监管中心,占地两百亩,四周是五米高的电网围墙,门口有持枪的守卫巡逻。官方名称是“苍澜国第一劳役管理区”,但所有人都叫它奴隶岛。那里关着几千名被法律判为奴隶的人,有的是欠债的,有的是犯罪的,更多的和林雪一样——什么都没做,只是因为被权贵看上了,就变成了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东西。
林霜去奴隶岛看过一次。
她站在铁栅栏外面,隔着三层铁丝网,看见远处的操场上有一群女人在干活。她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头发被剪得参差不齐,脖子上套着黑色的电子项圈,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搬运石头。林霜瞪大了眼睛想从里面找到林雪,但那些人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群行尸走肉。
“看够了没有?”守卫走过来,用警棍敲了敲铁栅栏,“这里不是动物园,赶紧走。”
“我找我姐姐,她叫林雪,一个月前被送进来的——”
“没有这个人。”守卫不耐烦地挥手,“这里的每个人都有编号,不记名字。你要找人,拿法院的许可令来。”
林霜拿不到许可令。
黄琛的律师团早就把所有法律路径堵死了。林雪的身份信息被从公民系统中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编号——C-3791。她不再是林雪,她是黄琛的私有财产,是可以在市场上被估价、被买卖、被使用的物品。
林霜不知道姐姐在奴隶岛里经历了什么。她只能从周明那里断断续续听到一些消息——仇家专门派了调教师进去,黄琛要的是“听话的宠物”,不是“会反抗的奴隶”。调教师用的是什么手段,周明没说,但林霜从他不忍的表情里猜到了几分。
三个月后,黄琛的私人游艇上举办了一场宴会,林霜从一个曾经在黄家做过佣人的女人口中听说了那天的事。那个女人说,黄琛在宴会上当众展示了他的“新收藏”——一个穿着蕾丝短裙的女人,脖子上拴着银色的链条,四肢着地爬行,嘴里叼着一只盘子,里面装着名贵的鱼子酱。那个女人很漂亮,但眼神是空的,像一具被掏空灵魂的木偶。
“她叫什么名字?”林霜问这句话的时候,嘴唇在发抖。
“不知道。”那个女人摇了摇头,“黄少叫她‘小七’,说是他的第七个收藏品。不过我听旁边的人说,那个女人的编号是C-3791。”
林霜觉得自己被一把无形的刀捅穿了心脏。
C-3791。
林雪。
她想象着姐姐穿着那种衣服,像狗一样在地上爬,嘴里叼着盘子,在几十个权贵的目光中穿梭。那些男人会笑,会举杯,会用脚踢她,会往她脸上泼酒,而她不会反抗,不会哭,甚至不会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因为她已经被调教成了一只合格的奴隶。
林霜那天晚上吐了三次。
她趴在马桶上,手指抠着陶瓷边缘,胃里翻江倒海,吐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剩下干呕和眼泪。她蹲在卫生间的地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想着姐姐曾经的笑容,想着姐姐在便利店里值夜班时趴在柜台上打盹的样子,想着姐姐给她织围巾时被针扎破的手指。
那些画面一遍一遍地在脑海里回放,像一把钝刀,来来回回地割她的心。
她恨黄琛,恨仇家,恨这个把人变成畜生的国家。但她更恨的是自己——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恨自己连姐姐都保护不了,恨自己只能像个废物一样躲在这间破屋子里哭。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林霜没有再去找周明,也没有再去法院。她开始变得沉默,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她不再关注那些反奴组织的传单,不再看新闻里关于奴隶制度的报道,甚至听到“林雪”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隔壁的王婶说她“想开了”。
只有林霜自己知道,她不是想开了,她是死掉了。心里的某个地方在姐姐被拖上车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一具还在呼吸的躯壳。
她开始接受现实——在这个国家,穷人的命就是草芥,漂亮女人的命更是连草芥都不如。她没有了父亲,没有了家,没有了姐姐,什么都没有了。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活下去,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一样活下去。
有一天晚上,林霜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酒吧的橱窗。玻璃窗上贴着大幅海报,上面是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脖子上戴着电子项圈,旁边印着一行字——“苍澜国首届奴隶拍卖会,诚邀各界贵宾莅临。”
海报上的女人笑得很甜,但林霜看出来了,她的眼睛和林雪一样,是空的。
林霜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直到玻璃上映出另一个人的身影。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她身后,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林霜小姐?”男人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在问候老朋友,“黄少让我给您带句话——他很欣赏您姐姐的表现,也期待能有机会‘认识’您。”
林霜的血一瞬间冻住了。
她看着那个男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男人笑了笑,递给她一张烫金的名片,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林霜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黄琛。
她攥紧名片,纸边的金粉硌进掌心的肉里,疼得像被烙铁烫了一下。
那个夜晚格外漫长,林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从深夜一直看到天亮。她想起姐姐被拖上车时的呜咽声,想起奴隶岛铁丝网后面那些灰色的身影,想起海报上那个笑容空洞的女人,想起黑西装男人最后那句话。
她没有扔掉那张名片。
她把它放在了枕头底下,和姐姐的一张旧照片放在一起。照片上的林雪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阳光下,笑得像一个天使。
林霜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她知道自己迟早也会走上那条路。在这个吃人的国家里,漂亮女人是没有选择的。要么像姐姐一样被拖进去,要么像她一样自己走进去。
结果都一样。
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