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初秋,傍晚六点,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海城大学教职工公寓楼的顶层,一间面积不大但布置精巧的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透过落地窗洒向阳台。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旁边散落着几根色彩鲜艳的羽毛和一条黑色的皮质项圈,像是被随手丢在那里忘了收拾。
客厅正中央的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到一半的《变态心理学》,书页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清秀又带着几分凌厉。一只粉色的发圈被随意夹在书页中间,代替了书签的位置。
厨房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夹杂着少女轻快的哼歌声。
“姐姐~你那个实验报告写完了没有啊?我饿了!”声音清脆,带着点撒娇的尾音,像是含着糖在说话。
凌霜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粉红色的双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领口大得露出半边白皙的肩膀,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两条纤细笔直的腿光裸着,脚上趿拉着一双兔子拖鞋。她看起来就像个刚放学回家的高中生,浑身洋溢着青春活泼的气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乖巧可爱的小姑娘。
但前提是——忽略她手里那把闪着寒光的厨刀。
她正用那把刀熟练地切着案板上的苹果,刀工利落得不像话,每一片都薄厚均匀,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切完最后一个苹果,她随手拿起一片塞进嘴里,然后把剩下的整齐码进玻璃碗里,端着走出厨房。
客厅西北角的书桌前,一个女人正背对着她坐在转椅上,脊背挺直如松,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听到妹妹的声音,她停下动作,转过椅子。
这一转,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凌雪,海城大学心理学系最年轻的教授,二十七岁,已经手握两篇顶级期刊的论文,是学校里公认的冰山美人。她五官精致得像是雕刻出来的,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一双丹凤眼冷冽而深邃,仿佛能一眼看穿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她今天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白皙匀称的手腕。长发被她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没有一丝碎发落下来,整个人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但凌霜显然不在“被拒”的范围内。
她把果盘往凌雪面前一推,自己跳上沙发盘腿坐下,拿起遥控器随便按了两下,电视屏幕亮起来,画面定格在一个昏暗的舞台布景上。那是她们上周表演的录像,画面里灯光幽蓝,烟雾缭绕,隐约能看到舞台上立着一个巨大的黑色木架,形状有些像十字架,又有些像某种古代的刑具。
凌雪瞥了一眼屏幕,拿起一片苹果,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咀嚼完,才开口:“今晚的场地确认了?”
“确认啦~海城市中心那个地下剧场,刘叔帮我们安排的,晚上十点开场,观众名单我已经筛过一遍了,都是老面孔,没有乱七八糟的人。”凌霜一边说一边把棒棒糖咬得咯嘣响,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今晚去哪个餐厅吃饭,“不过姐姐,这次刘叔跟我说,有个特别的客人想来看我们的表演。”
凌雪的眉梢微微一动。
“谁?”
“他没说名字,只说是个‘大人物’,出手很大方,包了前排一整排的座位。”凌霜歪着头,粉色的马尾垂到肩膀一侧,她眨了眨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姐姐,你说会不会是上次那个神秘人?就是我们在‘暗夜沙龙’表演那次,坐在最后一排戴面具的那个。”
凌雪沉默了几秒。她当然记得那个人。三个月前,她们受邀参加海城地下圈子里一个名为“暗夜沙龙”的私人聚会,那场表演可以说是她们姐妹迄今为止最完美的一次配合。灯光、音乐、节奏、情绪,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台下的观众几乎全程屏住呼吸,结束后掌声持续了将近三分钟。但凌雪的注意力始终被角落里那个戴银色面具的男人牵动着——整场表演下来,他没有鼓过一次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表演结束后,他第一个起身离场,消失在夜色中。
后来刘叔隐晦地提过一句,说那个人身份不简单,让她们不要打听。
“不管是谁,我们的表演不变。”凌雪放下苹果片,从抽屉里取出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种示意图和标注。那是她们两个人一起设计的表演方案,每一页都凝聚了无数个夜晚的推敲和修改。
凌霜凑过来,趴在沙发靠背上往下看,粉色的脑袋几乎要贴到凌雪的肩膀上。她的视线落在笔记本中间那一页上,瞳孔微微放大。
那是今晚的压轴节目。
画面上画着一个复杂的绳缚结构,从肩胛骨开始,沿着脊椎一路向下,绕过腰胯,再延伸到四肢末端,最终将所有受力点汇聚到天花板垂下的四根锁链上。结构图的旁边用红笔标注着几行小字:极限承重时间——不超过七分钟。血液循环阻断风险——中等偏高。需要全程监控唇色和指尖颜色。
而在这个绳缚结构的正中央,画着一个被束缚的人形轮廓,旁边写着两个字——凌霜。
“姐姐,这次真的要用那个新设计的‘蝶骨笼’吗?”凌霜的语气里没有害怕,反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她从沙发背后翻过来,直接坐到凌雪身边,两条腿晃来晃去,“我们之前不是只试过上半身的部分吗?全套的还没有实操过呢。”
凌雪合上笔记本,侧头看着妹妹。她们姐妹俩的五官有三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凌雪是冷冽的,像深冬的湖水,凌霜则是炽热的,像盛夏的烟火。此刻那双和凌雪如出一辙的丹凤眼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颗小虎牙,活脱脱一只闻到血腥味的小兽。
“所以才要提前对一遍流程,确认每一个细节。”凌雪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像是讲台上的教授在阐述一个早已论证过的理论,“新设计的风险点主要集中在两个地方——第一,肩胛骨位置的绳圈如果受力不均匀,会压迫到臂丛神经,导致手臂麻木甚至短暂失去知觉;第二,锁链的高度和角度必须精确到厘米级,否则整个人会被吊起来的时候重心偏移,拉扯到颈椎。”
她一边说一边翻开笔记本后面几页,那里夹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身体结构示意图,上面用荧光笔标出了所有需要注意的神经和血管走向。凌雪的手指沿着示意图上的线条缓缓移动,语气认真得仿佛在讲解一台精密手术的操作规程。
凌霜安安静静地听着,难得没有插科打诨。但她的眼睛里那种兴奋的光芒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亮。当凌雪说到“臂丛神经”的时候,她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仿佛在想象那种被束缚到极致的感觉。
“……以上,就是全部的风险点。我会在表演过程中每隔三十秒检查一次你的状态,如果出现任何异常,我会立刻终止表演。明白了吗?”凌雪说完,抬眼看着妹妹。
“明白啦明白啦~姐姐你每次都这么紧张,上次那个‘荆棘冠’的表演你不也担心得要死,最后不是完美收场了吗?”凌霜笑嘻嘻地凑过去,用脑袋蹭了蹭凌雪的肩膀,像一只撒娇的猫。
凌雪没有躲开,但也没有回应,只是伸手把凌霜嘴里快咬完的棒棒糖棍子抽走,丢进垃圾桶里。
“还有四个小时,我们先把流程走一遍。”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客厅靠墙的那一排柜子前。那排柜子外表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储物柜,深棕色,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凌雪伸手在柜门侧面某个位置按了一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柜门弹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各种道具——绳索、锁链、皮具、羽毛、蜡烛、眼罩、口塞……每一件都按照大小和用途分类摆放,干净整洁,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秩序感。
凌雪从最上层取下四根银色的锁链,链条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每一根大约两米长,末端连接着精致的金属扣环。她又从第二层取出一卷麻绳,颜色是天然的浅褐色,直径大约六毫米,粗细适中。凌雪把绳子在手里挽了两圈,用力拉了一下,确认弹性和强度都还保持在最佳状态。
“绳子是新的,上周刚从日本寄过来,手工搓制的,表面打了蜂蜡,不会伤皮肤。”凌雪说着,把绳子递给凌霜。
凌霜接过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绳子的表面,满意地点了点头:“嗯~是好的,比上次那批舒服多了。姐姐你闻,还有淡淡的蜂蜡味,像蜂蜜一样甜。”她把绳子缠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感受着那种微微的紧绷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客厅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们两人之间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凌雪回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今晚表演的音乐列表和灯光控制序列。她一边调整参数一边说:“第一段音乐我换成了一首新的,大提琴独奏,节奏偏慢,正好配合前面的铺垫环节。中间高潮部分切换到电子鼓点,节奏会越来越快,到绳缚完成的那一瞬间戛然而止,留三秒空白,然后——”
“然后灯光全部熄灭,再亮起来的时候,我已经被吊在半空中了。”凌霜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陶醉的兴奋,“姐姐,你说观众看到那一幕的时候,会不会吓得尖叫?”
“不会。”凌雪头也不抬,“我们的观众都是经过筛选的,他们有足够的素养和自制力。”
“啧,真没意思。”凌霜撇撇嘴,但眼里的笑意一点没减。她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走到阳台边,拉开落地窗,晚风裹着城市的气息扑面而来。海城的夜景在眼前铺展开来,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远处的高楼大厦亮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平和。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地段,在这间看似普通的大学教职工公寓里,两个看起来和这座城市格格不入的女人,正在为一场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表演做着最后的准备。
凌霜靠在阳台栏杆上,粉色的双马尾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十二分。距离表演开始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她转过身,看着房间里正专注调整灯光序列的凌雪。冷白的电脑屏幕光映在凌雪的脸上,让那张本就冷艳的面孔多了几分近乎神圣的庄严。凌雪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容打扰的气场。
凌霜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父母还在世,她们还住在老家的那栋小楼里。那时候凌雪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认真、专注、一丝不苟,像一台永远不会出错的精密仪器。而她凌霜,则永远是那个上蹿下跳、到处惹祸的小捣蛋鬼。父母去世后,是凌雪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那时候凌雪才十九岁,刚考上研究生,一边读书一边打工一边照顾她,硬是没有让她受一点委屈。
后来她们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呢?
凌霜记得很清楚。那是她十六岁那年的冬天,凌雪带她去参加一个朋友的私人聚会。聚会上有人表演了一场绳缚秀,那是一种凌霜从未见过的美——被束缚的人明明处于完全被动的状态,却展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感,像是被囚禁的凤凰,随时准备破笼而出。凌霜当时就看呆了,心脏砰砰直跳,血液都在沸腾。
那天晚上回到家,凌霜拉着凌雪的手,说了一句话。
“姐姐,我也想试试。”
凌雪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从那以后,她们就开始一起研究、一起练习、一起表演。凌雪负责设计和安全把控,凌霜负责执行和呈现。凌雪的严谨和凌霜的天赋完美互补,她们很快就在海城的地下圈子里打出了名气。从最初的小型私人聚会,到后来的专场表演,再到被邀请参加“暗夜沙龙”那样的顶级私密活动,她们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而今晚,她们要挑战的是从未尝试过的“蝶骨笼”。
凌霜收回思绪,深吸了一口气。夜风里带着城市特有的混合气味——尾气、烧烤、潮湿的柏油路,还有隐约的花香。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已经开始预演今晚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节点、每一次呼吸。
“凌霜。”房间里传来凌雪的声音。
“嗯?”凌霜睁开眼睛,转过身。
凌雪已经合上电脑,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拿着那卷新到的麻绳。她走到客厅中央,站定,看着凌霜,目光平静而深沉。
“过来,我先给你试一下上半身的绳路。”
凌霜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蹦蹦跳跳地跑进房间,在凌雪面前站定,主动把双手背到身后。
凌雪拿起绳子,在她面前绕了一圈,绳头从凌霜的颈后绕过,贴着锁骨平顺地滑到胸前。凌雪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圈都用力均匀,绳子的走向精确地沿着她事先在笔记本上画好的路线延伸。凌霜能感觉到麻绳表面那层薄薄的蜂蜡在皮肤上滑过的触感,微微的粗糙感混合着一点凉意,让她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紧吗?”凌雪问。
“不紧,刚好。”凌霜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怕打扰到什么似的。
凌雪继续缠绕,绳索从锁骨向下,沿着肋骨的外侧一路延伸到腰线,再绕过腰胯,在身后交叉,然后向上穿过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和停顿。凌雪的手很稳,稳得像是机械臂在操作,但指尖偶尔擦过凌霜皮肤的时候,又能感受到那种属于活人的温度。
当绳索完全贴合在凌霜上半身的时候,凌雪后退一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凌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绳路,绳索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勒出深浅不一的痕迹,像一幅抽象的画作。她活动了一下肩膀,绳索随之微微移动,摩擦着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姐姐,这次你是不是加了两圈?”凌霜歪着头问。
“嗯,肩胛骨位置多绕了两圈,增加支撑力。”凌雪说着,伸手轻轻按了按凌霜后背绳索交汇的那个节点,“这里到时候会连接主锁链,整条锁链从天花板垂下来,承重点就在这个位置。你的体重会通过这个节点分散到肩胛骨、腰胯和膝关节三个方向,理论上不会对任何一个部位造成过度压迫。”
“理论上?”凌霜挑了挑眉。
凌雪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实际上也一样。我计算过七遍了。”
凌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绳索随着她的笑声轻轻晃动。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看着凌雪,眼里的光芒明亮而炽热。
“姐姐,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种自信的样子。”
凌雪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她肩膀上微微松脱的一圈绳子重新收紧,然后说:“脱下来吧,检查一下有没有勒痕。”
凌霜转过身,让凌雪帮她把绳子解开。绳索一圈一圈地松开,凌霜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道浅红色的痕迹,像是被画笔轻轻勾勒过的线条。凌雪仔细检查了每一处,确认没有擦伤或者过深的压痕,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去洗个澡,换衣服。八点半出发,九点到场地彩排走位,十点准时开场。”凌雪一边说一边把绳子收好放回柜子里,动作利落得像个训练有素的士兵。
凌霜伸了个大大的懒腰,T恤下摆被拉起来,露出一截平坦紧致的小腹。她打了个哈欠,像只慵懒的猫,然后蹦蹦跳跳地往浴室走去,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
“姐姐。”
“嗯?”
“今晚之后,我们会不会更有名?”
凌雪看着她,目光深邃,像是在看一个她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会。”她说。
凌霜笑了,笑得很开心,然后转身钻进浴室,水声哗啦啦地响起来。
凌雪站在原地,听着浴室里传来妹妹不成调的哼歌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接近笑的表情。她转身走到阳台边,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封面上那道被翻过太多次而留下的折痕。
海城的夜晚正在降临,而属于她们的序曲,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