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刺眼的数字——671分。全省排名前两百,足够上任何一所顶尖大学。但母亲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说:“还不够好,你本可以考得更好。”
我叫叶清歌,叶氏集团的独生女。从小到大,我活在母亲精心设计的轨道上:国际学校的精英教育、钢琴十级、马术比赛金牌、流利的英法双语。每一样都必须做到最好,因为我是叶家的继承人。可我从没问过自己,这些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母亲永远穿着剪裁考究的香奈儿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说话时下巴微抬,仿佛连呼吸都在计算着优雅的弧度。她看我的眼神像在审视一件需要打磨的作品——永远不够完美,永远需要改进。
填报志愿的前一天晚上,苏婉来了。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头发随意扎成马尾,眼底带着怯生生的笑意,像一只误入华丽牢笼的小鹿。她是我唯一的朋友,从普通高中考进这里,靠着奖学金维持学业。母亲一直不喜欢她,说她“出身低微,没有格局”。
“清歌,你真的想好了吗?”苏婉坐在我床沿,手指绞着裙摆的褶皱,“你妈妈肯定希望你报清华或者北大。”
我冷笑一声:“她当然希望。她恨不得我的人生按照她的剧本一字不差地演下去。”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可是你考得这么好,不报那些学校太可惜了。”
“可惜?”我转过身看她,“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选?按照她的安排,读完金融系,进公司实习,然后联姻,像她一样一辈子活在精致的牢笼里?”
苏婉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为自己活一次。”
为自己活一次。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我心底某个生锈的锁。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瘦弱的肩膀上有一种我没有的勇气——她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人生,而我连填志愿的权利都要被母亲指手画脚。
“我查过一些学校,”苏婉犹豫着从书包里掏出一叠打印纸,“有些地方的大学……虽然排名不高,但是专业很特别。比如这个……”她指着其中一行字,“南城大学的特殊职业教育学院,有个女畜专业。”
“女畜专业?”我皱眉看着那个陌生的名称。
“就是……家政服务方向的延伸专业,培养高端家政人才的。”苏婉的声音越来越小,“不过南城太远了,而且这所学校是民办三本,你妈妈肯定不会同意。”
我盯着那张纸,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三本、远地、冷门专业——每一项都是母亲最厌恶的选项。我几乎能想象她看到这个志愿时脸上的表情,那种震怒和失望交织的样子,竟然让我感到一种报复的快感。
“就这个。”我说。
苏婉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清歌,你别冲动!我只是随便说说——”
“我没冲动。”我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帮我填志愿,就填这个学校,这个专业。”
“可是……”
“苏婉,你刚才说让我为自己活一次,现在又反悔了?”
她咬着嘴唇,手指在鼠标上颤抖了很久,最终点下了确认键。志愿提交成功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我终于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哪怕这件事愚蠢透顶。
母亲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中旬。那天她刚从董事会回来,连套装都没来得及换,就收到了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她看着信封上的学校名称,脸色从疑惑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凝固成一种冰冷的愤怒。
“叶清歌。”她叫我全名的时候,声音像淬了毒的针,“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录取通知书。”我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故意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南城大学特殊职业教育学院,女畜专业。四年制本科。”
“女畜?”母亲把通知书狠狠摔在茶几上,“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专业?这是培养下贱人的地方!你堂堂叶家大小姐,去学怎么当别人的——”
她没有说完那个词,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女畜专业,说白了就是培养高级家奴的,毕业后去豪门做贴身管家,伺候人的饮食起居,连尊严都要打包奉上。
“我就是要学。”我站起来,比她高出半个头,“你不是一直要我听话吗?我现在很听话啊,我选了一个最卑微的专业,以后毕业了就去做别人的仆人,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
母亲抬手给了我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我的左脸火辣辣地疼,但心里却有一种病态的快感——我终于激怒她了,终于打碎了她那副永远优雅从容的面具。
“你会后悔的。”母亲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痛的,“叶清歌,你会为今天的任性付出一辈子的代价。”
“那就让我后悔。”我转身往楼上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端上。
苏婉在院子里等我,看到我脸上的掌印,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对不起清歌,都怪我……我不该给你看那个学校……”
“不怪你。”我拍拍她的肩膀,“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再说了,你爸爸不是病重吗?你也要留在本市照顾他,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虽然少了,但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哭得更厉害了,紧紧抱着我,仿佛要把我揉进她的身体里。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很勇敢,像一个冲破牢笼的战士,为了自由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
八月底,我独自踏上了南下的火车。母亲没有来送我,甚至没有打一个电话。只有苏婉在站台上哭得稀里哗啦,反复叮嘱我要照顾好自己。我笑着挥手,心里却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像乌云压境前的沉闷。
南城大学坐落在城市的边缘,校门破旧得像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产物。特殊职业教育学院单独占了一栋楼,灰色的外墙爬满了枯藤,窗户上装着铁栅栏,看起来更像一座监狱。
迎新那天,我见到了同专业的其他学生。一共只有十二个人,全都是女生。她们有的和我一样,是因为家庭矛盾赌气来的;有的是被中介忽悠,以为这是个高端家政专业;还有几个眼神空洞的,像是被人贩子拐卖来的。
辅导员姓王,四十多岁的男人,说话时永远眯着眼睛,像一只伺机而动的猫。他给我们发了一份《学生守则》,薄薄几页纸,第一条就让我愣住了:
“女畜专业学员在校期间,必须严格遵守服从训练安排,不得反抗、质疑或提出异议。违反者将接受惩罚,情节严重者将面临退学处理。”
“这是什么意思?”有人举手问。
王辅导员笑了笑,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字面意思。各位同学,女畜专业不同于普通专业,它培养的是绝对服从的高端服务人才。在这里,你们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听话。”
第一堂课叫“服从训练”。教室很小,只有几张椅子和一个讲台。教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黑色紧身皮衣,手里拿着一根教鞭。她让我们一排站好,然后开始点名。
“叶清歌。”
“到。”
教官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看起来很不服气。”
我没有说话。
“回答我。”她的声音突然提高。
“我没有不服气。”
“你刚才的眼神告诉我你在撒谎。”教官用教鞭挑起我的下巴,“在这里,你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会被解读。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们一清二楚。所以,收起你那些大小姐脾气,否则有你好受的。”
我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里。没事的,我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反正只要四年。
但真正的噩梦从第二周开始。那天是“界限认知课”,教官让我们脱掉上衣,只穿着内衣站在镜子前。十二个女孩抱成一团,瑟瑟发抖,没有人敢动。
“不脱也可以。”教官慢悠悠地说,“但你们要知道,女畜专业的核心就是放下自我。你们现在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敢面对,将来怎么去伺候别人?”
我第一个脱了。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就算跪着也要走完。如果我现在退缩,母亲会怎么嘲笑我?她一定会说“我早就告诉过你”。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接受系统性的调教。每天凌晨五点起床,先跑五公里,然后是各种体能训练。上午学习礼仪、茶道、餐桌服务,下午是心理训练——教官会故意用言语羞辱我们,考验我们的承受能力。晚上还要写“心得体会”,把自己一天的心理变化记录下来。
最让我崩溃的是第九周的“自尊摧毁课”。教官让我们跪在地上,一个个走到我们面前,用各种恶毒的语言辱骂我们。轮到我的时候,教官蹲下来,凑在我耳边说:“叶清歌,你妈不要你了,你知道吗?”
“你说什么?”
“你妈来看过你了。”教官拿出手机,给我看了一段视频。视频里,母亲站在校长办公室里,表情冷漠:“这孩子我不认了,以后她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
“你骗人!”我猛地站起来,却被旁边的助教按了回去。
“我没骗你。”教官把手机收起来,“你妈说了,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永远别回叶家。她还说,叶家的继承人会重新选,跟你没关系了。”
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母亲虽然严厉,但她不会真的不要我。可是那天晚上,我偷偷用手机打母亲的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没有人接。我又打给苏婉,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
“苏婉……”
“清歌?”苏婉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疏离感,“你还好吗?”
“我不好,这里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苏婉,你帮帮我,你能不能跟我妈说说,让她接我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苏婉轻轻叹了口气:“清歌,有些事情……我没来得及告诉你。”
“什么事?”
“你妈妈来学校找过你之后,回去就病倒了。公司的事情没人管,我……我帮你妈妈处理了一些文件。她说……她说她很失望,不想再见到你。”
“不可能!”我几乎是吼出来的,“苏婉,你帮我求求我妈,你告诉她我知道错了——”
“清歌。”苏婉打断我,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你妈妈之前就立过遗嘱,如果你不听话,她会把所有财产捐给慈善机构。但是现在……她把继承权给了我。”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你说什么?”
“你听我解释,”苏婉的语气依然很平静,“我在你妈妈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陪在她身边,帮她处理了很多事。她觉得我比你更像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清歌,对不起,但这是你妈妈的决定。”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我终于明白了一切——苏婉故意给我看那个学校,故意怂恿我填那个志愿,就是要把我从叶家继承人的位置上拉下来。她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而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她是唯一懂我的人。
我疯了似的想逃出学校,但铁栅栏门紧锁着,围墙高得爬不上去。王辅导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电击棒,笑眯眯地看着我:“叶清歌,你想去哪儿?”
“放我出去!我要回家!”
“回家?”他慢慢走近,“你已经没有家了。你妈妈刚才正式发来通知,与你断绝母女关系。你现在唯一的身份,就是南城大学女畜专业的学员。”
电击棒抵住我的腰,一阵剧痛贯穿全身,我瘫软在地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意识模糊的最后瞬间,我听到王辅导员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欢迎来到你的新世界,叶清歌。你会在这里学会什么是真正的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