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睛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刺痛——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光线。头顶的太阳像是被人故意挂在了最近的地方,白炽的光芒刺得我本能地想要抬手遮挡,但我的手臂没有动。不是因为无力,而是因为我还没有完全掌控这具身体。
我躺在一片沙砾之上。干燥的热风裹挟着细沙,贴着我的皮肤刮过,留下一种粗糙的触感。我艰难地眨了眨眼,视野逐渐清晰起来——天空是苍白的,像是被漂白过的布幔,没有一丝云彩。远处的地平线起伏不定,荒芜的山脊如同巨兽的肋骨,裸露在灼热的空气中。
我试图回忆。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记忆像碎裂的镜子,每一片都反射着不同的画面。我记得一个城市,高楼林立,霓虹灯闪烁,我记得自己的房间,那张堆满了书的桌子,那台还亮着屏幕的电脑。我记得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然后……然后是什么?一股莫名的力量将我拉扯,像是脚下的地面突然消失,我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那种失重感至今还残留在我的神经末梢,让我一阵阵发冷。
但这里没有冷。这里只有热,和荒凉。
我撑起上半身,手掌按在滚烫的沙地上,细小的石子硌得我掌心发疼。我低头看向自己——赤裸的。完完全全的赤裸。没有衣服,没有鞋袜,没有任何可以用来遮蔽身体的东西。我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和这片褐色的大地格格不入。我下意识地环抱双臂,一种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尽管这里空无一人。
我试着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但并非因为虚弱,而是因为陌生。这具身体虽然是我的,却又不太像是我记忆中的那具。我低头打量自己——肌肉线条比印象中更清晰,皮肤下的血管隐约可见,每一寸肌肤都仿佛被某种力量重塑过。我握了握拳,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力量,一种远超常人的坚韧。
一阵风沙突然袭来。我没有躲避,只是本能地眯起眼睛。细密的沙粒像无数把小刀,抽打在我的皮肤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等待着疼痛的到来,等待着皮肤被划破的灼烧感——但它没有来。风沙过后,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上面连一道红痕都没有留下。我愣住了,用手指搓了搓刚才被风沙击中的地方,皮肤完好无损,甚至没有一丝泛红。
这不正常。
我又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指甲深深陷入皮肤,留下一道白色的印痕。但就在我松手的瞬间,那道印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皮肤恢复如初,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瞪大了眼睛,又试了一次,用指甲划破手臂——这一次我看到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渗出了几滴暗红色的血珠。但还没等血液顺着皮肤流下,伤口就开始收拢,愈合,几秒钟后,只剩下一点血迹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
我盯着自己的手臂,心跳开始加速。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困惑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我到底是什么?我为什么会拥有这样的身体?
但这些问题还没来得及细想,一阵异样的声响就打破了这片寂静。
那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许多人,踩在沙地上发出的那种沙沙的、有节奏的声响。我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群人影。他们走得很快,扬起的尘土在他们身后形成一道淡淡的烟幕。我眯起眼睛想要看清他们的模样,但当他们走近到足以看清的距离时,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是人,但又不太像是人。他们穿着粗糙的衣物,破旧的长袍裹着瘦削的身体,脸上缠着肮脏的布条,只露出一双双眼睛。那些眼睛在阳光下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像是看到了猎物的野兽。他们手中拿着绳子和棍棒,有些人的腰间还挂着生锈的刀剑。他们走得很快,目标明确——朝我而来。
我本能地想要逃跑,但我的双腿却没有动弹。不是因为我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自信让我站在原地——他们能拿我怎么样?我的身体连风沙都无法伤害,难道这些人的棍棒比沙漠的风暴还要猛烈吗?
这种天真的想法很快就被现实击碎了。
为首的那个蒙面人发出一声沙哑的吼叫,其他人立刻散开,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将我困在中间。我后退了一步,试图寻找突破口,但他们的配合显然经过了无数次演练,每一个人的站位都堵死了我可能的退路。还没等我做出下一步反应,一根绳索就从侧面飞来,精准地套住了我的手腕。粗糙的麻绳在我的皮肤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但我的皮肤依然没有破损。
第二根绳子套住了我的另一只手,第三根缠住了我的脚踝。他们动作迅速而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我试图挣扎,用力拉扯绳索,但那麻绳比我想象中要坚韧得多,而且他们显然知道如何打结才能让人无法挣脱。我越是用力,绳子就勒得越紧,粗糙的纤维深深嵌入我的皮肤,虽然不会造成真正的伤害,但那疼痛却是真实存在的。
“别动。”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沙哑而冰冷。
我抬起头,看到那个为首的蒙面人正站在我面前。他比其他人要高一些,露在外面的眼睛是浑浊的灰色,像是两潭死水。他打量着我,目光在我的身体上扫过,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冰冷。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戳了戳我的胸口,然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
“好货。”他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感。
其他人发出一阵低沉的哄笑。其中一个人用力拉扯了一下绳索,我被拽得一个踉跄,跌倒在沙地上。粗糙的沙砾摩擦着我的皮肤,我感觉到一阵刺痛,但我知道,这些伤很快就会愈合。这并没有让我感到安慰,反而让我更加恐惧——如果他们发现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受伤,他们会怎么做?
我被拖着在沙地上前进。粗糙的地面刮着我的后背,我的皮肤被磨得通红,但依然没有破。我仰面朝天,看着天空在我头顶不断后退,那些蒙面人的身影在我视野的边缘晃动,他们的交谈声混在风声中,断断续续地传进我的耳朵。
“……新来的……骨头没有标记……”
“……能卖个好价钱……”
“……先测试一下……”
我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卖”这个字让我心头一紧。卖?他们要卖掉我?卖给谁?卖给做什么?无数个问题在我的脑海中翻涌,但没有一个能得到答案。
拖行了大约十几分钟后,我们到达了一个营地。说是营地,其实不过是用一些破旧的布料和木桩搭建起来的临时居所,几顶歪歪扭扭的帐篷散落在沙地上,中间是一块被踩实的空地,地面上残留着黑色的污渍,散发出一种铁锈般的腥味。火堆还在燃烧,架在上面的铁锅冒着热气,里面煮着某种黏稠的液体,散发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我被拖到空地中央,然后被粗暴地扔在地上。我的后背撞上地面,发出一声闷响,但我依然没有受伤。我蜷缩起身体,试图遮挡自己的赤裸,但那些蒙面人显然对此毫不在意。他们围了过来,像观察一件物品一样围着我,目光在我的身体上扫来扫去。
“绑起来。”那个首领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两个人走上前,将我的四肢拉开,用粗糙的麻绳分别固定在地上早已埋好的木桩上。我被绑成了一个“大”字形,赤裸的身体完全暴露在阳光下,暴露在他们的注视下。我咬紧牙关,努力不去看他们的眼睛,但我的身体却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一种被侮辱、被剥夺了所有尊严的愤怒。
“脸还行。”一个人蹲在我身边,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转向他。他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他凑近了看我,呼出的气息带着一股腐臭的味道。“就是太白了,得晒晒。”
“别折腾了,”另一个人说,“反正也活不了几天。”
活不了几天?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刺入我的心脏。他们是打算杀了我吗?还是说,在他们的认知里,被卖掉的“货物”都没有太长的寿命?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话,但我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试图发出声音:“你们……你们是谁?”
我的声音沙哑而微弱,但他们都听到了。他们停下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意外的惊讶,仿佛没有想到“货物”会说话。
首领走上前来,蹲在我面前,那双灰色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会说通用语?看来不是北方的野人。”
“这里是哪里?”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为什么抓我?”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伸出手,再次捏住我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是在检查一件物品的成色。“好奇的小东西。”他说,然后站起身,对其他人挥了挥手,“看好他,明天一早就送走。”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最大的那顶帐篷,留下一群人围着我。他们不再关注我,开始各自忙各自的事情,有人在修补工具,有人在往火堆里添柴,有人从铁锅里舀出那黏稠的液体,大口大口地喝着。没有人再理会我,仿佛我已经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被暂时存放起来的货物。
我躺在滚烫的沙地上,四肢被绳子绑得死死的,每一次试图挣扎都只会让绳子勒得更紧。我的皮肤被粗糙的麻绳磨得通红,但依然没有破损。我闭上眼睛,试图整理自己的思绪。
我穿越了。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头。我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荒凉、残酷、毫无文明可言的世界。我拥有了一具不可思议的身体,能够快速愈合,几乎无法被伤害。但这并没有让我变得强大,反而让我成为了猎物——一个永远不会被玩坏的玩物。
我想起了那些蒙面人看我的眼神,不是看一个人,而是看一件商品。他们要把我卖掉,卖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卖给不知道是谁的人。等待我的会是什么?囚禁?虐待?还是更可怕的事情?
我的喉咙一阵发紧,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感涌上心头。我想哭,但眼泪却流不出来。我的身体太过坚韧,连哭泣都变成了一种奢侈。
夜色降临,沙漠的温度骤然下降。白天还灼热得让人窒息的空气,此刻变得冰冷刺骨。我赤裸的身体暴露在寒风中,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我试图蜷缩身体,但被绑住的四肢让我无法动弹,我只能躺在那里,任由寒冷侵蚀我的每一寸皮肤。
营地里安静下来,那些蒙面人大多钻进了帐篷,只剩下一个人坐在火堆旁守夜。他背对着我,偶尔往火里扔几根木柴,火光映在他的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盯着那道影子,脑子里飞速转动。我不能就这样被带走,不能就这样成为任人宰割的货物。我必须逃走。虽然我的身体无法被真正伤害,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无敌。他们可以用绳子绑住我,可以用铁链锁住我,可以把我关在笼子里。如果我真的被卖掉,等待我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
我慢慢地收紧腹部的肌肉,试图让绳子稍微松动一点。麻绳粗糙的纤维扎进我的皮肤,带来一阵刺痛,但我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尝试。我的手腕开始发红,皮肤被磨得发烫,但我知道,只要我继续尝试,迟早会有机会。
就在我努力挣扎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微,像是风吹过沙丘的低吟,但又带着一种节奏感。我停下动作,竖起耳朵仔细听——那是脚步声,但不是人类的脚步声。更加沉重,更加有节奏,像是什么大型生物在行走。
守夜的人也听到了。他站起身,握紧了身边的棍棒,警惕地看向黑暗中。火光的范围有限,只能照亮营地周围几米的范围,再远的地方就是一片漆黑。黑暗中,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然后我看到了它。
那是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绿色的,冰冷的,像是两团鬼火。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移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守夜的人发出一声惊呼,转身想要跑向帐篷,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黑暗中扑了出来。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冲到了守夜人的面前。我听到一声撕裂的声响,然后是守夜人凄厉的惨叫,但那叫声只持续了一瞬间就戛然而止。
鲜血飞溅,落在火堆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帐篷里的人被惊动了,他们拿着武器冲了出来,但那个黑影已经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地上那具不成人形的尸体。所有人都愣住了,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而我,依然被绑在地上,赤裸着身体,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看着那片无边的黑暗。我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预感。
黑暗中的那个东西,它还会回来。
而我,依然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