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傍晚,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宿舍楼下的梧桐树投下大片阴影。阿陌坐在花坛边缘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罐已经变温的啤酒,眼睛盯着地面上一只缓慢爬行的蚂蚁。
分手已经三天了。
高中谈了两年,本以为能熬过毕业季,结果高考成绩出来的第二天,她在电话里说“我们不合适”,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阿陌甚至没来得及问为什么,电话那头就只剩下了忙音。
他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学长?”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阿陌抬起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站在面前,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正歪着头看他。是阿青,比他低一届的学妹,两人在学校社团里认识,关系不算特别熟,但也偶尔聊天。
“你怎么在这儿?”阿陌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顺手把啤酒罐往身后藏了藏。
阿青没回答,直接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一杯奶茶塞到他手里。“草莓波波,加糖加奶,喝点甜的心情会好。”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我听说了,你女朋友……分手的事。”
阿陌喉咙发紧,想说“没事”,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个苦涩的点头。他低头拆开吸管,刺破封口膜的动作有些用力过度,奶茶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
阿青没有看他,而是仰头望着梧桐叶间透出的碎光,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其实我觉得吧,分手不一定是坏事。有些人注定只是路过,走过去了,才能遇见真正对的人。”
“你才多大,懂什么路过不路过的。”阿陌苦笑。
“我十八了。”阿青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而且我比你想象中懂得多。”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蝉鸣和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呼喊声。阿青忽然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阿陌:“学长,我给你介绍个朋友吧,我闺蜜,冯冯。她人特别好,长得也好看,而且……”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她特别喜欢照顾人,我觉得你们挺合适的。”
阿陌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他才刚分手,心里还乱糟糟的,怎么可能这么快去见别的女生。但阿青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已经掏出手机翻找照片,把屏幕怼到他眼前:“你看,是不是很漂亮?”
照片里的女生大约二十出头,站在图书馆门口,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披散在肩上,五官不算惊艳,但有一种温婉成熟的气质。她的身材很好,曲线柔和却不张扬,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
阿陌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他赶紧移开视线,语气故作平静:“你闺蜜……多大了?”
“比我大一岁,今年十九,在外地读大一,暑假刚回来。”阿青收起手机,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样?见一面呗,就当交个朋友。”
阿陌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奶茶杯壁,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刚分手就见别人,太渣了”,另一个说“只是认识一下而已,又不会怎样”。
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阿青立刻拍手叫好,当场就拿出手机给冯冯发了消息,约好第二天下午在学校附近的那家猫咖见面。阿陌看着阿青噼里啪啦打字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忐忑。
那天晚上,阿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宿舍里其他三个人都回家了,只有他因为要补办一些手续留了下来。天花板上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闷热的空气搅得更加黏稠。
他想起冯冯照片里的样子,想起那双温和的眼睛,想起那件米白色开衫勾勒出的柔美轮廓。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更具体的画面——她穿裙子会是什么样子?她的腿线条好看吗?如果她穿丝袜……
阿陌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如擂鼓。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咬住下唇。每次都是这样,每次看到稍微成熟一点的女性,他脑子里就会冒出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那些欲望像是蛰伏在皮肤下的虫子,平时安安静静,一遇到合适的温度就会钻出来啃噬他的理智。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却又无法控制。
第二天下午两点,阿陌提前十分钟到了猫咖。他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深蓝色短裤,还喷了一点室友留下的香水。站在玻璃门前,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哆嗦。几只猫慵懒地趴在沙发和窗台上,偶尔伸个懒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阿陌环顾一圈,没有看到阿青的身影,倒是角落里一个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女生。
是冯冯。
她比照片里看起来更高挑一些,穿了一条浅蓝色的碎花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小腿。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正低头翻看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
阿陌站在门口,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腿上,那线条流畅而匀称,在冷光灯下泛着柔和的象牙白光泽。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象了一下,如果那双小腿包裹在某种材质里——黑色丝袜,透明的,或者是带纹理的——
“学长!”
阿青的声音把他从臆想中拉了回来。他猛地回过神,看见阿青从洗手间方向走出来,朝他挥了挥手。冯冯也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而克制,像是对着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释放出的善意。
阿陌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他低下头快步走过去,在冯冯对面的位置坐下。阿青很自然地坐在了冯冯旁边,把菜单推到他面前:“学长想喝什么?这里的杨枝甘露不错。”
“随便,你们点就好。”阿陌的声音有些干涩。
冯冯看了他一眼,轻声开口:“听青青说你刚分手,心情不太好。”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点沙哑的质感,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丝绸,“其实这个年纪的感情,聚散都很正常,别太放在心上。”
“嗯,我知道。”阿陌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冯冯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青色血管。
阿青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讲着学校里的事,偶尔插科打诨活跃气氛,冯冯则时不时应几句,态度不冷不热,恰到好处。阿陌大多数时间都在听,偶尔附和两声,视线却总是不自觉地往冯冯身上瞟。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起,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韵味。她端起杯子喝东西的时候,嘴唇轻轻抿住吸管,脖颈的线条优雅地拉伸。她偶尔拨一下耳边的碎发,动作自然而随意,却让阿陌的心跳一次次失序。
这种感觉很奇妙,和高中女友在一起时完全不同。高中女友是青涩的,活泼的,像一颗还没有熟透的青苹果。而冯冯身上有一种成熟女人才有的从容和韵味,像一杯陈年的红酒,光是闻一闻就让人有些醉意。
阿陌的手心开始出汗。他不敢再看冯冯,只好低头假装逗猫。一只橘色的胖猫慢悠悠地蹭到他脚边,他伸手去摸,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学长是不是有点紧张?”阿青忽然凑过来,笑嘻嘻地问。
“没有。”阿陌条件反射地否认,耳朵却红得像要滴血。
冯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扫过阿陌的心尖。她站起身,说要去洗手间,拿起手机离开了座位。阿陌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看见她站起身时裙摆轻轻摆动,露出膝盖后面那道浅浅的褶皱,小腿的肌肉线条随着步伐微微起伏。
他猛地收回视线,心脏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阿青在一旁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自己的奶茶喝了一口,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等冯冯回来的时候,她重新坐下来,裙摆不小心掀起来一点点,露出一小截大腿。阿陌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去,看见那片肌肤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干净,光滑,没有任何瑕疵。
他猛地低下头,用力捏住自己的大腿,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不行,不能这样。他才刚分手,不能像个变态一样盯着别人的腿看。他应该正常一点,像普通人那样聊天、开玩笑,做一个正常的、阳光的男生。
可是他的目光就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飘。
“学长,你觉得冯冯怎么样?”阿青忽然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促狭。
阿陌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脑子里一片空白。冯冯也看向他,眼神平静而温和,像是在等待一个普通的回答。
“挺好的。”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很……很温柔。”
“就这?”阿青不满地撇了撇嘴,“你这也太敷衍了吧。”
冯冯笑了笑,替阿陌解围:“好了,别为难人家了。”她转头看向阿陌,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但很快就化作了温和,“听青青说你喜欢摄影?”
“啊,对,有一点兴趣。”阿陌赶紧接话,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话题终于转移到了摄影上,阿陌渐渐放松了一些。他给冯冯看自己拍的照片,有风景,有人物,还有一些街角的抓拍。冯冯看得很认真,偶尔给出一些中肯的评价,说她觉得哪张构图很好,哪张的光线处理得不够自然。
阿陌忽然觉得,如果能这样和她一直聊下去,好像也不错。
但与此同时,他内心深处那个阴暗的角落,那个藏着他所有隐秘欲望的角落,正在悄悄地膨胀。他看着冯冯说话时微微张合的嘴唇,看着她偶尔低头时露出的后颈,看着她交叠双腿时裙摆下那截若隐若现的小腿,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又一波,怎么都挡不住。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知道这很恶心,知道如果冯冯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一定会立刻站起来走人,甚至会骂他一句变态。
但他控制不住。
夕阳西斜的时候,三个人从猫咖出来。阿青说要去买点东西,先走了,留下阿陌和冯冯站在门口。晚风吹过来,带着夏日的热气和植物的清香,冯冯的裙摆被风轻轻吹起一角。
“那我先回去了。”冯冯朝他笑了笑,“今天聊得很开心。”
“我也是。”阿陌说,声音有些发紧。
冯冯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阿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小腿在夕阳的余晖里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高中女友分手时说的那句话——“我们不合适。”
那时候他以为,是因为自己不够好,不够优秀,不够有趣。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也许问题不在于他好不好,而在于他内心深处那些从来不敢示人的欲望。那些欲望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灵魂深处最真实、最丑陋的模样。
他不配拥有好的感情。
因为他连自己都控制不了。
阿陌站在夕阳里,看着冯冯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空虚和孤独。他掏出手机,翻出阿青的微信,犹豫了很久,还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今天谢谢你。”
阿青很快回了:“不客气~以后常联系呀。”
阿陌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冯冯的事,想问阿青冯冯有没有男朋友,想问冯冯对他印象怎么样,但最终什么都没有问。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去。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拉扯变形的怪物,跟在他身后,怎么都甩不掉。
回到宿舍,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他闭上眼睛,冯冯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她微笑时的眉眼,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她站起身时裙摆掀起的那一小片肌肤。
他走到床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最底层压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黑色丝袜的女人,背影,角度暧昧,是他从某个网站上存下来的。这张照片跟了他很久,久到边角都泛黄了,但他一直舍不得删。
阿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把照片翻了过去,扣在桌面上。他双手撑住桌子边缘,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窗外最后一缕光线被夜色吞没,宿舍里彻底暗了下来。黑暗中,阿陌的呼吸声粗重而压抑,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想要挣脱什么,却找不到出口。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阿青发来的消息:“冯冯说觉得你人挺好的,下次一起出去玩呀。”
阿陌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送。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打开的日光灯。风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着,把闷热的空气搅动成微弱的、没有意义的风。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冯冯的身影和阿青的笑容交替浮现,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