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山风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了吴雨铭额前的碎发。她坐在颠簸的面包车后排,怀里抱着一只粉色的登机箱,目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望向车外层层叠叠的青山。山路狭窄蜿蜒,车轮不时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一路上只说了三句话——上车时问了一句“去青石村小学的?”出发前嘟囔了一句“路不好走,得两个钟头”,以及刚才在一个急转弯后,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快了,翻过这个山头就到了”。
吴雨铭轻轻吸了口气,鼻腔里满是陌生的味道。她从小在省城长大,父亲是市里有名的房地产开发商,母亲是公立医院的副院长。家里住着三百平米的复式公寓,出入有专车接送,大学毕业后她顺理成章地进了市里最好的私立中学教书。所有人都以为她会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找个门当户对的男人结婚,生两个孩子,继续做那个被人捧在手心里的乖乖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种安稳像一件过于合身的旗袍,把她裹得透不过气来。
三个月前,她在网上看到了“青春支教计划”的招募信息。青石村小学,偏远山区,师资匮乏,急需语文和数学教师。她几乎没有犹豫就填了报名表。父母自然是反对的,母亲甚至急得掉了眼泪,说她娇生惯养吃不了那个苦。但吴雨铭铁了心,软磨硬泡了一个星期,终于让父母松了口。临走那天,父亲往她银行卡里打了十万块钱,沉着脸说:“受不了就回来,别硬撑。”
面包车在一个土坡前停了下来。司机熄了火,回头冲她努努嘴:“到了。”
吴雨铭推开车门,脚踩上地面的一瞬间,她愣住了。眼前是一座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的砖块。操场上没有塑胶跑道,只有一片被踩得结结实实的黄土地,中间立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旗杆,上面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国旗。教学楼前的台阶上,站着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正叉着腰朝她这边看。
“你就是吴老师?”那女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钝刀子划过铁皮。
吴雨铭连忙堆起笑容,拎着箱子快步走过去:“您好,我是吴雨铭,来报到的支教老师。”
“我是副校长李丽洁。”胖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她白皙的脸庞滑到纤细的腰肢,又落到她那双干净的白球鞋上,嘴角撇了撇,“城里来的吧?穿成这样,能干啥活?”
吴雨铭的笑容僵了一瞬,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我会尽快适应的。”
李丽洁哼了一声,转身往楼里走,丢下一句:“宿舍在二楼最里头那间,自己收拾。下午两点开会,别迟到。”
吴雨铭提着箱子爬上二楼。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坑坑洼洼,扶手锈迹斑斑,一碰就掉下一层红褐色的铁屑。她找到最里面那间宿舍,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大概十平米出头,一张铁架床靠墙摆着,床板上铺着一张发黄的草席,墙角立着一张老式书桌,桌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窗户的玻璃缺了一角,用报纸糊着,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她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箱子放到地上,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轻轻吐出一口气。说不失落是假的,但心里某个角落却隐隐生出一种奇异的兴奋——这是她二十八年人生里,第一次完全脱离那个被安排好的轨道,真正地站在一个陌生的、未知的地方。
她挽起袖子开始收拾房间。擦桌子、铺床、把带来的日用品一样一样摆好,忙了将近一个小时,宿舍总算有了点人住的样子。她从箱子里翻出一张全家福,本想摆在桌上,想了想又塞回了箱子底层。
下午两点,她准时到了楼下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大教室改的,几张旧课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作业本和教案。李丽洁坐在最前面的一张藤椅上,旁边还坐着两个年轻老师——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叫陈浩,教数学的,来了两年了;另一个扎马尾的圆脸姑娘叫王小梅,本地人,教英语。
“吴老师来了,坐吧。”李丽洁指了指对面一张凳子,连眼皮都没怎么抬,“咱们学校条件简陋,你也看到了。一共六个年级,六个班,加上你一共四个老师,每个人至少要带两个年级的课。你教语文和思想品德,三四年级归你。”
吴雨铭点头应下,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李丽洁又说了一堆学校的规章制度,什么早上七点半到校、放学后要送学生过马路、周末轮流值班之类的。说到最后,她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吴老师,我丑话说在前头。咱们这地方偏僻,不比你们城里。晚上没事别到处乱跑,村子不大,闲话传得快。你一个年轻姑娘,名声要紧。”
吴雨铭心里咯噔了一下,总觉得这句话里藏着别的意思,可面上还是笑着应了:“谢谢李校长提醒,我会注意的。”
会议结束后,她回到宿舍,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山里的黄昏来得特别快,刚才还亮堂堂的天,转眼就蒙上了一层灰蓝色的薄纱。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夹杂着谁家女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仿佛自己不是来支教的,而是被扔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第一天上课比她想象中顺利。孩子们虽然穿得破旧,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里都亮晶晶的,透着对知识的渴望。她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二十几张认真听讲的小脸,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她教他们读课文,教他们写生字,课间的时候孩子们围着她问东问西——城里的楼有多高?有没有游乐场?她有没有坐过飞机?她一一回答,笑得眉眼弯弯,那一刻她是真心觉得自己来对了。
可到了晚上,那种温暖就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山里的夜格外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没有车流的轰鸣,没有霓虹灯的闪烁,甚至连邻居的说话声都听不到。吴雨铭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的信号时有时无,刷了半天朋友圈,看到的都是以前同事晒出的精致晚餐和周末旅行,和她此刻的处境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她关掉手机,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细细的裂缝,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被子是新买的,带着一股洗衣液的清香,可床单下面那张草席散发出的霉味还是若有若无地钻进来。她的身体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敏感,皮肤贴着粗糙的布料,每一次摩擦都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想起自己以前在家的时候,每晚都要泡个精油澡,点上香薰蜡烛,舒舒服服地窝在柔软的床垫上。而现在,她躺在这张硬邦邦的铁架床上,连翻个身都能听到弹簧的吱呀声。
欲望来得毫无预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双腿不自觉地夹紧,身体里像是燃起了一团火,从下腹一路烧到胸口。她咬住嘴唇,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把手伸进了睡裤里。
她的手指触碰到那片湿润的柔软时,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弓起了身子。她闭着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她不敢想得太具体,那些念头太羞耻,太肮脏,可越是不敢想,那些画面就越清晰。她想起大学时那个英俊的体育老师,想起他穿着背心在操场上跑步时胳膊上鼓起的肌肉,想起他有一次帮她捡球时手指擦过她掌心的温度。她的手指加快了速度,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
像是门锁被人轻轻转动了一下。
吴雨铭猛地睁开眼睛,所有的欲望在一瞬间被恐惧浇灭。她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耳朵竖起来仔细听。可外面只有风吹过走廊的呜呜声,以及远处隐约的虫鸣。她慢慢地转过头,盯着那扇木门。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线昏暗的光,没有人影晃动。
是错觉吗?
她屏住呼吸又等了十几秒,确认没有动静之后,才缓缓放松下来。她把手从睡裤里抽出来,翻身仰面躺平,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她骂了自己一句——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做那种事,门都没锁,万一有人经过听到了怎么办。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可她没有注意到,门缝下面那线光,在某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李丽洁贴着墙壁站着,手里攥着一部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条刚刚录完的视频——画面虽然有些模糊,但足够看清床上那个女人的动作,以及她脸上那种既痛苦又欢愉的表情。李丽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肥厚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她早就注意到这个城里来的漂亮姑娘了。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她就觉得心里不舒服——那白嫩的皮肤,那纤细的腰身,那双干干净净的手,每一样都在提醒她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她李丽洁在青石村待了二十年,从一个年轻姑娘熬成了这副臃肿丑陋的模样。她见过太多城里来的支教老师,待不了几个月就哭着喊着要走,可那些女人至少还能走,还能回到她们光鲜亮丽的世界里去。而她呢?她这辈子都困在这个山沟沟里了。
这个吴雨铭凭什么?凭那张漂亮脸蛋?凭那副娇滴滴的做派?还是凭她身上那股掩盖不住的优越感?
李丽洁把手机揣进裤兜里,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她住在一楼尽头,比吴雨铭那间大一些,但也同样破旧。她关上门,坐到床边,重新打开那条视频,把音量调到最小,眯着眼睛看了起来。画面里的女人侧躺着,一只手埋在腿间,身体微微颤抖,嘴里发出细碎的喘息声。李丽洁看着看着,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她把手伸进自己的衣领,重重地揉捏着胸前松弛的皮肤,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她关掉视频,把手机小心翼翼地藏在枕头底下,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蛛网,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意。
“吴老师,”她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像蛇信子,“你可得好好待在这儿,别急着走啊。”
第二天早上,吴雨铭顶着两个黑眼圈起了床。她昨晚几乎一夜没睡,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她,可每次起身查看,外面都空荡荡的。她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些发青,脸色也不太好看,但底子还在,随便扎个马尾都显得清清爽爽。她拍了拍脸颊,给自己打气,然后换上衣服下楼。
操场上已经有不少孩子在玩耍了,看到她出来,几个胆大的小女孩跑过来喊“吴老师早”。她笑着摸了摸她们的头,心里那点阴霾被驱散了不少。可她的笑容没有持续太久——她看到李丽洁站在教学楼门口,正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着她,像是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吴老师,昨晚睡得还好吗?”李丽洁笑呵呵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关切。
吴雨铭心里一紧,总觉得这句话里藏着别的意思,但还是礼貌地回答:“挺好的,谢谢李校长关心。”
“那就好。”李丽洁点了点头,转身往办公室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咱们这地方晚上安静,有点什么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
吴雨铭的掌心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她站在原地,看着李丽洁肥硕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跳得像擂鼓一样。她反复回想昨晚的事——她确实听到了动静,可那会不会只是风吹的?李丽洁那句话是巧合还是意有所指?她不敢往下想,只能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逼自己冷静下来。
上课铃响了,她深吸一口气,抱着教案走进教室。孩子们齐刷刷站起来喊“老师好”,她看着那一张张稚嫩的脸,心里的慌乱被暂时压了下去。她翻开课本,开始讲一篇关于春天的课文——可她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窗外瞟,总觉得某个角落里,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
她不知道的是,那双眼睛确实存在,而且远比她想象的更贪婪、更恶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