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在浅米色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我站在厨房里,手指轻轻捏起一小撮盐,撒进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汤锅里。排骨汤的香味弥漫开来,混合着姜片和枸杞的清甜,那是陈浩最爱喝的味道。
我叫叶婉婷,今年四十二岁,在城东的实验中学教语文。学生们总说我笑起来像三月的春风,温和得让人不自觉地想亲近。我习惯了用柔软的语气说话,习惯了对每个人都抱以最大的善意,这样的性格让我在同事和学生中间赢得了不少好感。可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正是这样的柔软,让我的人生在不知不觉间滑向了另一个方向。
“婉婷,我回来了。”陈浩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带着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回家的踏实。
我擦了擦手,走出厨房。他正在换拖鞋,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松松地扯开了一些。结婚十五年,他还是老样子,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喊我的名字,好像确认我在家才能安心。我走过去接过他的外套,顺手帮他理了理衬衫的领子:“今天怎么回来得晚了些?”
“临时开了个会,教务处那边又出了点问题。”陈浩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他是大学里的副教授,搞历史研究的,平时除了上课就是泡在故纸堆里,对人情世故并不太擅长。我有时候觉得,他和我一样,都太过相信这个世界是美好的了。
“我给你炖了排骨汤,加了山药,你最近胃不好,多喝点暖暖。”我转身回到厨房,把汤盛进白瓷碗里,又端出几样小菜:清炒时蔬、蒜蓉粉丝蒸虾、凉拌木耳。都是些家常菜,但每一样我都做得用心,颜色搭配得好看,味道也清淡适口。
陈浩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还是你做的好吃,学校食堂那些菜,简直没法比。”
我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汤。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起一串昏黄的光。客厅的电视开着,正播放着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用夸张的语气介绍着什么秘制酱料。一切看起来那么平和,那么正常,就像过去无数个普通的傍晚一样。
如果人生真的有分水岭,我想,这一刻大概就是最后平静的片刻了。只是当时的我浑然不觉。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我瞥了一眼,是苏梦瑶发来的消息。我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她发了一条语音:“婉婷,周末有空吗?好久没见了,咱们出来喝杯咖啡吧,我都想你了。”
声音甜腻腻的,带着她一贯的亲热劲儿。苏梦瑶是我的闺蜜,从大学时候就认识了。她比我小两岁,性格外向活泼,总是打扮得时髦精致。我们俩的性格其实不太一样,她张扬,我内敛,但不知道为什么,从学生时代起她就特别黏我,什么事情都爱找我商量,我也一直把她当成最亲近的朋友。
“谁啊?”陈浩随口问了一句。
“梦瑶,约我周末出去。”我把手机放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陈浩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对苏梦瑶的印象一直不错,觉得她性格开朗,对我也好。每次家里聚会,梦瑶都会带些礼物过来,嘴巴甜得很,哄得陈浩爸妈也开心。她总是说:“婉婷姐是我最好的朋友,比我亲姐姐还亲呢。”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亮亮的,笑容真诚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我从来没想过,一个人可以把伪装做到那样的程度。
周末很快到了。我换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一条深蓝色的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化了淡妆。出门前我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女人眉眼温柔,皮肤保养得还算不错,眼角虽然有了细纹,但笑起来的时候反而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我对自己这副皮囊并不算太在意,但也不得不承认,四十二岁的我,看起来确实比同龄人年轻一些。
咖啡厅选在市中心一家安静的店里,装修是工业风,裸露的砖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我到的时候,苏梦瑶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了,她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涂着鲜艳的口红,整个人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看到我,她立刻站起来,夸张地张开双臂:“哎呀,婉婷姐,你终于来了!我都等你好久了!”
我笑着走过去,被她结结实实地抱了一下。她的香水味很浓,是那种甜腻的花香,熏得我微微皱了皱眉。我坐下来,点了一杯拿铁,她则已经喝了一大半的摩卡,杯沿上沾着一点奶泡。
“最近怎么样?工作忙不忙?”她托着下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关心的神色。
“还好,这学期带的班挺听话的,期中考试平均分年级前三。”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微苦的香气。
“哎,婉婷姐你就是太认真了。”她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心疼,“你看看你,教书教了这么多年,脸色都熬黄了。我跟你说,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该休息就休息,别总把学生当自己的孩子。”
我心里微微一动,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确实,这些年我把太多精力放在工作上,备课、批作业、找学生谈心,有时候忙到晚上十点多才回家。陈浩也说我太拼了,可我总觉得,做老师就要对得起这份职业,对得起那些孩子和家长。
“对了,陈浩哥呢?他最近怎么样?”苏梦瑶突然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提。
“挺好的,就是最近学校那边事情多,他带的研究生要开题了,天天在图书馆查资料。”我提到陈浩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我和陈浩的感情一直很稳定,虽然结婚这么多年,早就过了热恋期,但两个人相濡以沫,彼此扶持,日子过得平淡却也踏实。
“啧,你们俩真让人羡慕。”苏梦瑶叹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快得让我几乎没注意到。“你看看我,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一个,连个靠谱的对象都没有。”
“你条件这么好,怎么会找不到?”我安慰她,“上次你说那个做金融的,不是挺不错的吗?”
“别提了,那个人小气得很,约会都要AA制,我请他吃了几顿饭,他就以为我要倒贴了。”她撇撇嘴,一脸不屑地摆了摆手。然后她话锋一转,又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婉婷姐,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有些人天生就命好,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拥有一切?”
我愣了一下,觉得她这话说得有些奇怪,但还是笑着回答:“哪有什么天生的命好,不过是各人有各人的苦罢了。”
“是吗?”她低下头,用勺子搅动着杯子里已经凉掉的咖啡,声音低低的,“可我觉得你就是命好的那种人。”
我以为她是在羡慕我的生活,心里还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转移话题,聊起了最近流行的电视剧。她很快就恢复了活泼的样子,叽叽喳喳地说着剧情和明星八卦,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阴郁只是我的错觉。
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临走的时候,她突然拉住我的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婉婷姐,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我被她突然的郑重弄得有些紧张。
“我最近认识了一个人,他说他们那边有个很好玩的地方,叫什么……山村度假村,说是原生态的,空气特别好,还能体验农家生活。”她一边说一边观察我的表情,“我想着咱们好久没一起出去玩了,要不要趁暑假的时候去待几天?就当散散心。”
“山村?”我有些犹豫。我是城市里长大的,对农村的印象只停留在电视上的风景片里,虽然觉得那里应该很美,但真要让我去住几天,心里多少有些打鼓。
“哎呀,你就陪我去嘛!”她晃了晃我的胳膊,撒娇似的说,“我一个人去不放心,你陪着我,咱们也好有个照应。再说了,你天天在学校和家两点一线,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我被她磨得没办法,只好说:“那我回去跟陈浩商量一下。”
“行行行,你回去跟姐夫说,他肯定支持你的。”她笑得眉眼弯弯,看起来开心极了,“那就这么说定了,等暑假我订好票告诉你。”
我点点头,和她道别后走出咖啡厅。秋天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过来,我裹紧了外套,沿着街边慢慢走回家。路边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金灿灿的,在夕阳下闪着光。我掏出手机给陈浩发了条消息:“梦瑶约我暑假去山村度假,你想不想一起去?”
他很快回了一条:“你闺蜜约你,我去不合适吧?你们姐妹俩好好玩就行,我在家看家。”
我笑了笑,把手机收进口袋。陈浩就是这样,总是给我足够的空间和自由,从不干涉我的社交。可也正是这份信任,让我在后来无数次回想起来的时候,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打开客厅的灯,换了家居服,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远处的高楼大厦亮着各色的灯光,像是镶嵌在夜幕上的宝石。我站在窗前,看着这个我生活了几十年的城市,心里莫名地有些恍惚。
苏梦瑶今天说的话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有些人天生就命好。”我咀嚼着这句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从大学到现在,二十多年的交情了,她见证了我恋爱、结婚、工作,我也陪她度过了几次失恋和低谷。我们之间的感情,应该是真挚的吧?
我甩了甩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也许她只是最近心情不太好,说那些话不过是有感而发。我决定不去多想,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看到前几天拍的几张照片——我和陈浩在阳台上吃晚饭,夕阳把整个画面染成了暖橙色,他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我碗里放,笑容憨厚而温暖。
这张照片我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是:“最简单的幸福,就是和你一起吃饭。”底下点赞的人不少,苏梦瑶也在下面评论了一句:“羡慕死了,你们俩真是模范夫妻。”
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最终也没有回复。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这次的祝福,和以前有些不太一样。可具体哪里不一样,我又说不清楚。
夜深了,我关掉手机,躺到床上。陈浩已经睡了,呼吸平稳而均匀。我侧过身,借着窗外的微光看着他熟睡的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他无意识地握住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规划着暑假的安排。如果真要去那个山村,得提前准备些什么呢?防晒霜、驱蚊水、舒服的平底鞋……想着想着,我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梦乡。
在梦里,我站在一片浓雾笼罩的山林里,四周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我拼命地想往前跑,可脚下好像生了根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然后,我醒了。
凌晨三点,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投进来一道细细的光,落在天花板上,像一条苍白的伤痕。我出了一身冷汗,心脏跳得很快。身边的陈浩还在熟睡,什么都不知道。
我深呼吸了几次,告诉自己,只是一个梦而已。
可那个梦里的感觉太真实了,那种被什么东西缠绕着、挣脱不开的窒息感,直到天亮都没有完全消散。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变亮,心里默默安慰自己: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
第二天的阳光照常升起,我照常去学校上课,照常在课间和同事聊天,照常在下班后去菜市场买菜。日子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我时不时会想起苏梦瑶说的那个山村,还有她看着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我始终没有读懂的光。
我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可心底深处,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像是冬眠的蛇,正在慢慢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