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璃醒来时,最先感知到的是陌生的气息。
那不是仙界灵气的清冽甘醇,也不是九重天上万年不散的冷雾寒烟,而是一种夹杂着尘土、草木、与某种野性生物体味的浑浊空气。他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映入视野的是粗糙的木梁与夯土墙壁,简陋的窗棂外透进来的光线昏黄而陌生。
他坐起身,动作间牵动了周身经脉,那一瞬间,他神色骤变。
体内浩瀚如海的仙力——没了。
那曾经翻涌奔腾、一念便可碎星辰裂苍穹的至高修为,此刻沉寂如死水,涓滴不剩。苏慕璃垂眸望着自己修长的十指,指尖莹白如玉,却再也凝不出一丝灵光。他闭上眼,神识内探,识海之中那道镇压诸天的泠宸仙印黯淡无光,被某种天道规则层层封锁,牢不可破。
这就是……情劫。
他唇角微勾,弧度冷淡至极。既来之,则安之。他是泠宸仙尊,万劫不灭之身,区区凡尘束缚,还不足以令他失态。
然而下一瞬,当他的目光扫过身侧那道同样苏醒的清冷身影时,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洛月凝坐在另一张简陋的榻上,此刻正低垂着眼睫,神色淡漠如覆霜雪。那张脸依然是昳丽至极的——眉峰如剑,眼尾微挑,鼻梁挺直,唇色浅淡如樱瓣,下颌线条凌厉中透着一抹妖冶的柔媚。他容貌气质与苏慕璃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苏慕璃冷得如万丈冰渊之下的寒潭,洛月凝则像月华凝结成的刀刃,冷而锐,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清贵。
洛月凝抬起眼,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无需言语,心绪已然相通——同样的荒谬,同样的羞恼,同样的屈辱预感。
“你的修为也被封了。”苏慕璃开口,声音清冽如冰玉相击,不带起伏。
洛月凝微微颔首,眸光沉静:“你我皆入局,天道布下的劫数,逃不脱。”
“既逃不脱,便看它要如何。”苏慕璃起身,衣料摩擦发出细碎声响,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那套粗布衣物——这是在昏迷时被套上的,料子粗粝,款式也奇怪,与中原截然不同。
二人不再多言,相继推门而出。
这处城镇比他们想象中要粗犷得多。街道宽阔却不规整,两侧房屋多用原木与泥土搭建,风格拙朴而野蛮。来往行人肤色黝黑,身形大多高大壮硕,男子赤裸上身露出虬结肌肉,女子穿着寥寥几片布料遮体,大胆奔放。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与某种辛辣香料的气味,嘈杂的语言充斥着耳膜——那不是中原官话,而是一种音调粗重、吞吐有力的异族语。
苏慕璃与洛月凝并肩走在街上,二人虽尽力收敛气息,然而那副出尘绝艳的容颜、通身清冷矜贵的气度,在这粗野之地简直像是误入兽群的白鹤,瞬间引来无数目光。
那些目光起初是好奇,紧接着便变了味道。
黑人的目光赤裸而放肆,从他们的脸扫到颈,再沿着衣衫下若隐若现的轮廓一路向下,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淫邪黏在他们身上,像蛆虫啃噬腐肉般令人作呕。
苏慕璃的指尖悄然攥紧,面上却波澜不惊。他侧耳听着街边几个黑人的低语——虽然不熟悉这种语言,但以仙尊的悟性与方才的初步接触,零星词语已然能够拼凑出大致的含义。
“……白嫩的货色……”
“……是中原人吧?男的还是女的?这腰身……”
“……管他男女,抓到寨子里……”
苏慕璃的眸光冷了下去,像结了冰的深潭。
洛月凝自然也听见了。他神色如常,步伐从容不迫,然而苏慕璃注意到他袖中的指节已经泛白。堂堂沐珩仙尊,仙界至尊,何时被人用这般目光打量过?又何时被人当面议论是“货色”?
二人在城中转了一圈,寻了一处茶摊坐下,以几枚碎银换了些吃食与情报。那茶摊老板娘是个丰腴的黑人女子,会说几句磕绊的中原话,见二人容貌出众,倒也算热情,有问必答。
于是他们终于弄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此地名为蛮荒黑域,是域外异族的腹地。这里对中原人的敌意根深蒂固,尤其是中原男子——轻则被抓去为奴,做最苦最贱的活计;重则当场虐杀,连全尸都留不下。唯一能在此地自由通行的,只有女子。
“你们两个……”老板娘上下打量着他们,目光在二人纤细的腰肢与莹白的肌肤上逡巡片刻,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长得这么好看,是姑娘吧?怎么打扮得跟男人似的?这样走在街上,不怕被人抓走吗?”
苏慕璃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洛月凝的面色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老板娘浑然不觉,自顾自地继续说:“要我说啊,你们还是换身衣裳。我们这边的女人都穿那种短衫和统裙,凉快又方便,也不会惹人注意。你们中原人那种长袍,在这边一看就是外来的,太扎眼了。”
二人沉默着听完,对视一眼,各自看到了对方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
换女装。
以女子的身份存活。
——这对任何人来说或许都不算什么,可他们是仙尊。是站在三界之巅、受万仙朝拜的至尊。他们的傲骨比天高,他们的尊严比命重。男儿之身,男儿之魂,如今却要被迫扮作女子,以雌性的身份在这蛮荒之地苟且偷生?
苏慕璃垂下眼帘,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的胸腔里有什么在翻涌,那是傲骨被生生碾碎的前兆。但他更清楚,若是硬撑下去,只会引来更大的灾祸——情劫未渡,先丢了性命,那就太过荒唐了。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到近乎冷漠,“多谢老板娘指点。”
洛月凝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那双清冷绝艳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又被一层一层地压下去。
老板娘热心地领着二人去了城里的布庄,又帮忙挑了衣裳。蛮族女子的衣着确实暴露——上身是一件极短的抹胸,只堪堪遮住胸脯,整个肩背与腰腹都裸露在外;下身是一条长及脚踝的统裙,布料轻薄柔滑,紧紧裹住腰臀,走起路来曲线毕露。二人本就肩窄腰软、身形窈窕,换上这身衣物后,那副雌雄莫辨的倾城风姿更是被放大了数倍,宛若从画中走出的绝世妖姬。
苏慕璃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倒映出的自己。
那是他,又不是他。
镜中人肌肤莹白如雪,在抹胸的映衬下锁骨精致、肩线纤薄,一段细腰不盈一握,统裙紧贴腰臀勾勒出柔韧的弧度。那张脸依然是他的脸,冷艳出尘、清绝无伦,可配上这一身装扮,竟显出几分妖冶魅惑来。
苏慕璃闭上眼,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的尊严,他的傲骨,他身为男儿立于天地之间的底气,在这一刻被狠狠地践踏进了泥里。
洛月凝站在他身侧,同样换了衣裳。他选的是一套暗蓝的统裙,上身是近乎同色的抹胸,衬得他肌肤愈发莹白剔透。他的身形比苏慕璃略高一分,却同样纤细窈窕,肩窄腰软,臀线修长曼妙,站在镜前自成一道风景。他望着镜中的自己,目光冷得像淬了毒的刀,眸底深处却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与动摇。
二人目光在镜中相撞。
那一刻,无需言语,他们读懂了彼此的全部心绪——同为仙尊,同陷绝境,同着女装,同承屈辱。这世间无人能够理解的煎熬与难堪,他们两个人却心意相通、感同身受。
苏慕璃转身,从布庄的角落里翻出两方轻纱薄巾,递给洛月凝一方。
“遮上。”
洛月凝接过,没有多余的话,直接系上面纱。薄纱垂落,掩住了大半张惊世容颜,只露出一双清冷如月的眼睛。
面纱遮面后,街上那些肆无忌惮的目光果然收敛了不少。虽然仍有人频频回头,但至少不再像方才那样赤裸裸地黏在身上,仿佛要用视线把他们剥光。
苏慕璃微微松了口气,可那股被他压在心底的屈辱感却像潮水般一次又一次地涌上来。他堂堂男儿,堂堂仙尊,如今却要靠女装与面纱来保全自身?这是何等的可笑,又是何等的可悲。
洛月凝走在他身侧,步伐依旧从容,姿态依旧矜贵,仿佛那身暴露的女装只是寻常衣着,仿佛那些打量与窥探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可苏慕璃注意到他攥着裙侧的手指,指节凸起,青筋微浮。
夕阳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浓烈的橘红色,像打翻了满天的血与火。二人寻了一处客栈落脚,店家是个身材魁梧的黑人汉子,目光在二人身上扫了一圈,似乎立刻就看穿了他们的男儿身份——那种骨架与气质,再精巧的女装也掩盖不住。
然而那店家非但没有点破,反而殷勤异常,咧着嘴笑得意味深长,一双浑浊的眼睛不住地在二人裸露出的大腿与腰肢之间来回逡巡。他说话的语气虽然客气,可他指尖在桌面上轻叩的节奏、吞咽口水的动作、还有那双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欲念,都像刀子一样刮在二人身上。
苏慕璃面不改色地付了房钱,接过钥匙,转身往楼上走。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可他握着钥匙的手指,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洛月凝跟在他身后,临上楼梯时余光瞥见那店家正盯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咧出一个淫邪的弧度,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洛月凝的眸光骤然一冷,那一瞬间的凛冽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店家伙计打了个寒颤,慌忙低下头去。
二人进了房间,关上门,苏慕璃才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里四道月牙形的血痕触目惊心。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浓郁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自嘲与悲凉。
洛月凝默然立在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望向外面的街道。暮色渐浓,街上的火把陆续燃起,将这个粗犷的城镇映得明暗交错。黑人们的欢笑、吆喝、嘈杂的交谈声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层层包裹。
“晚些出去走走。”洛月凝开口,声音很淡,“探探路。”
苏慕璃嗯了一声,没有多言。他们需要的不仅是存活,更是如何渡劫归位。要渡劫,就必须先了解这个世界,摸清这里的规则与禁忌。缩在房间里自怨自艾,不是他们的作风。
夜半时分,二人再次出门。
街上的热闹丝毫未减,反而比白日更甚。篝火在广场中央熊熊燃烧,照亮了周围一张张黝黑的面孔。跳舞的黑人女子腰肢扭动,节奏狂野,周围的男人们拍手叫好,气氛热烈。
苏慕璃正驻足观察间,一个年轻的黑人男子忽然凑了过来。那人个头比一般黑人矮一些,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稍显体面,笑容热情爽朗,用磕绊的中原话朝二人打招呼:“两位姑娘,是外地来的吧?第一次到黑域?”
苏慕璃微微侧首,隔着面纱打量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那年轻人倒也不介意,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叫阿卡拉,是这边赤木部族的。今晚我们部族有篝火盛会,外来的客人也可以参加,有很多好吃的,还有酒!两位姑娘要是有兴趣,可以来玩玩。”
苏慕璃与洛月凝交换了一个眼神。
篝火盛会——这种场合往往聚集了大量本地人,正是打探情报的好时机。虽然要融入黑人群落让他们本能地抗拒,但眼下这是最快的途径。
“好。”苏慕璃开口,声音刻意放轻放柔,模拟女子的音色,“烦请带路。”
阿卡拉眼睛一亮,咧嘴笑着在前面引路。
篝火盛会在部族聚集地举行,场地比城中的广场更加开阔。中央的篝火堆有三四丈宽,火舌舔舐夜空,热浪扑面。上百个黑人围坐在火堆旁,有的在烤着整只的野兽,有的举着陶碗互相敬酒,谈笑声震天响。
阿卡拉将二人引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很快就有人递来盛满酒液的陶碗。苏慕璃接过酒碗,低头嗅了嗅——酒味浓烈辛辣,掺杂着某种草本的涩味,度数不低。
他端碗抿了一口,辣意从舌尖一路灼烧到胃里,烫得他眉头微蹙。
洛月凝端着酒碗几乎没有动,那双清冷如月的眼睛不动声色地将周围的一切尽收眼底。每个说话的人、每个细微的神态、每段对话中透露的信息,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苏慕璃则主动得多。他端着酒碗与阿卡拉及其他几个部族成员闲聊,声音温和,姿态柔顺,问的问题却句句切中要害——黑域的势力分布、各大部族的关系、外来者的生存法则、中原人此前的遭遇……他问得巧妙,像是初来乍到的好奇女子,话题一环扣一环,不知不觉间,阿卡拉已经把此地的大小规矩倒了个干净。
“对了。”苏慕璃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们这里……对中原人真的那么不友好吗?”
阿卡拉的笑容僵了一瞬,挠了挠头,压低声音道:“说实话,确实不太好。以前中原那边有人来我们这里抓奴隶,抢女人,杀了我们不少人。所以老人们都传下来了,见了中原人就要往死里整。不过嘛——”他上下打量了苏慕璃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异样的热切,“像你们这样漂亮的女娃子,倒不会有什么事。顶多……顶多就是会有人想娶你们。”
苏慕璃端着酒碗的手指微微一紧。
洛月凝的目光在暗处闪了闪,依旧不动声色。
夜色渐深,篝火燃得越来越旺。周遭的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黑人们载歌载舞,笑声震天。苏慕璃与洛月凝坐在人群中,两个雪白的身影在黝黑的肤色中格外扎眼,像是一滴墨落进了雪里,又像两粒明珠落在了煤炭堆中。
苏慕璃垂眸望着碗中浑浊的酒液,酒面倒映着他半张脸,面纱掩映下,那双清冷的眼眸像困在深渊里的星子。
他向来自傲。泠宸仙尊,三界之内谁敢不敬?谁敢对他生出一丝亵渎之心?可此刻,他却穿着暴露的女裙,坐在一群异族的篝火旁假扮女子,还要陪笑周旋,只为了从这些人口中套取活下去的筹码。
这份屈辱,刻骨铭心。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洛月凝。火光在他侧脸上跳跃,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怒,可苏慕璃知道,他心中所感,与自己一般无二。
有些屈辱,是咬碎了牙也要咽下去的。
洛月凝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过脸,二人隔着面纱四目相对。洛月凝举了举手中的酒碗,动作极轻极淡,却是一种无声的呼应。
苏慕璃收回视线,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他却觉得,这还不够烫。
还不够让他忘记自己是谁。
还不够让他忘记,他是泠宸仙尊。
远处,篝火映照不到的黑暗中,两道更加高大的身影正朝这里走来。沉重的脚步声被喧闹掩盖,但那股压迫性的气息已经开始蔓延。
苏慕璃的指尖微动,本能地生出警觉。
洛月凝的脊背无声绷紧。
阿卡拉还在絮叨着什么,浑然不觉那两座黑塔般的阴影已经笼罩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