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阳光透过咖啡厅落地窗洒进来,照在我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上。我盯着手机屏幕上薇薇发来的那条消息,指腹在冰冷的玻璃表面来回摩挲,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又重新点亮。
“婉婉,我帮你争取到了一个机会!《浮萍》剧组缺个女配角,虽然戏份不多,但绝对能让你重新站在镜头前。我知道你最近状态不好,但这是个好机会,相信我。”
我苦笑着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三年了,自从那部让我声名鹊起的《春风渡》之后,我再也没有写出过一个让投资方满意的剧本。我的名字从各大影视公司的合作名单上被悄悄划掉,编辑部的约稿电话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那些连稿费都付不起的小网剧敢找我写点边角料。
赵薇薇是我在这个圈子里唯一还愿意搭理我的闺蜜。她是业内小有名气的经纪人,手里握着几个二三线演员的资源。说实话,我羡慕她。至少她还在这个行业里活着,而我,连呼吸都带着一股腐朽的霉味。
我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三次后,终于按下发送键:“什么角色?”
薇薇秒回:“电话说。”
手机紧接着就震动了。我接起来,听筒那边传来她略带兴奋的声音:“婉婉,你听我说,这个角色真的特别适合你。导演是拍文艺片出身的,他说他想要一种‘真实感’,所以女配角他不想找专业演员,就想找个有阅历的女人来演。”
“有阅历?”我搅动着咖啡杯里已经结块的奶沫,“薇薇,你直接说吧,什么角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放轻了声音:“是个妓女。”
我的手指顿住了。
“婉婉,你听我说完。”薇薇的语气变得急切起来,“这个角色虽然身份低微,但她是整部电影的灵魂人物。女主角是个被拐卖到城市里的农村女孩,她遇到这个妓女,两个人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妓女教会她怎么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活下去,最后妓女死了,女主角才真正觉醒。你看,这个角色的层次感多丰富,绝对是能拿奖的那种。”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斑。妓女。我在键盘上敲打了那么多年的角色,如今轮到我自己去演。命运还真是喜欢开玩笑。
“为什么要找我?”我问,“你手底下那么多演员,随便拉一个去不就行了?”
“哎呀,你还不明白吗?”薇薇叹了口气,“导演要的是‘真实感’,不是‘演技’。他要的就是你这种经历过人生起伏的女人身上那种沧桑和破碎感。再说了,你现在这个样子,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写那些没人要的剧本,还不如出来透透气。就当是散散心,顺便赚点零花钱。”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友情帮忙。可我心里清楚,一个曾经写出过爆款剧的金牌编剧,如今沦落到要去演一个妓女,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圈子里那些人会怎么看我。
但我已经没有选择了。
房贷、车贷、还有母亲每个月高昂的医药费账单,像一块块巨石压在我的胸口。离婚后,陆霆把大部分财产都带走了,留给我这套写满了我们共同回忆的房子和一辆快报废的车。我翻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个可怜的数字,咬了咬牙。
“好,我接。”
“太好了!”薇薇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那我这就跟导演约时间,明天下午两点,你到星光影视城B区三号棚来试镜。”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咖啡厅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把这个城市的夜晚装扮得流光溢彩。我站起身,把咖啡钱压在杯垫下面,推门走进了那片璀璨的夜色中。
第二天下午,我穿了件最普通的黑色连衣裙,素面朝天,准时出现在星光影视城B区三号棚门口。这个影视城我来过无数次,以前是以编剧的身份来跟组改剧本,那时候剧组的工作人员见到我都会客客气气地喊一声“苏老师”。而现在,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连台词都没背熟的剧本,心里忐忑得像第一次去面试的应届生。
棚里正在拍戏,灯光打得刺眼。我眯着眼睛找了一圈,才在监视器后面看到一个戴着棒球帽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导演了。
“您好,我是苏婉,薇薇姐介绍来试镜的。”我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
导演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嗯,赵薇薇跟我说了。你等下,这场戏拍完让副导演带你去做造型。”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仿佛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群演。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还是忍住了,退到一旁等着。
大约半小时后,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跑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苏小姐?跟我来化妆间吧。”
化妆间是个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里面的陈设很简陋。一面镜子上贴着胶带,周围一圈灯泡有几颗已经不亮了。化妆师是个染着黄头发的姑娘,她让我坐在镜子前,看了看我的脸,然后开始往上面涂粉底。
“苏小姐皮肤底子不错,不过今天这个角色需要画得‘脏’一点。”她一边说一边用海绵在我脸上拍打,“导演说了,要那种风尘味儿,但不能太假,得让人觉得这个女人是真的在街上拉客的那种。”
我闭着眼睛,任由她在我的脸上涂涂抹抹。耳边回荡着她那句“在街上拉客的那种”,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屈辱感。
大约一个小时后,我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
镜子里的女人画着浓艳的妆容,眼线画得很重,嘴唇涂着廉价的玫红色口红,脸颊上还故意点了几颗雀斑。头发被弄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在脸侧。身上穿着一件廉价的红色吊带裙,领口开得很低,锁骨和胸前的皮肤裸露在外面。
我站起身,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这不是我,这是剧本里的那个叫“红姐”的妓女。
“可以了,出来吧。”黄头发化妆师朝我招了招手。
我跟着她走出化妆间,来到拍摄现场。导演正在跟摄影师讨论机位,看到我走过来,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不错,就是这个感觉。”
副导演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今天要拍的这场戏的台词。其实也没什么台词,就是红姐蹲在巷子里抽烟,然后一个男人走过来跟她搭话,两个人讨价还价,最后红姐跟着男人走进了出租屋。
“苏小姐,这场戏很简单,你就按照剧本上的来就行。”副导演给我简单讲了一下走位,“那个男人是群演,你不需要有太大压力,自然一点就好。”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到布景里的那条巷子。巷子很窄,两侧是斑驳的墙壁,地上散落着一些烟头和废纸。我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一根道具烟,点燃,学着剧本里描述的那样,用两根手指夹着,然后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
“开始!”导演喊了一声。
我努力让自己进入状态,想象自己就是那个在这个城市最底层挣扎求生的女人。烟雾缓缓升起,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这时,一个中年男人从巷口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打工者。
“多少钱?”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很低。
我按照剧本上的台词,扯出一个媚笑:“一次一百,包夜三百。”
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走吧。”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跟着他走向巷子深处那扇破旧的木门。就在我推开门的瞬间,导演喊了“卡”。
“好,过!”
我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么简单?一场戏就过了?
导演走过来,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苏小姐,你很有天赋。刚才那个眼神特别到位,那种麻木中带着一丝期待的感觉,正是我要的。”
我勉强笑了笑,心里却没有任何喜悦。那个眼神,那不是演技,那是我真实的内心写照。麻木,期待,然后继续麻木。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天天泡在剧组。导演对我的表现很满意,甚至主动给我加了几场戏。我开始习惯每天早上到化妆间,让黄头发姑娘给我画上那副浓妆,穿上那些廉价的裙子,然后走进那个虚构的世界里,扮演一个我从未想过会扮演的角色。
可是渐渐地,我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那天拍完一场夜戏,我正准备卸妆回家,薇薇突然来了。她穿着一身名牌套装,踩着高跟鞋款款走进摄影棚,看到我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婉婉,你演得真好!”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导演刚才还跟我夸你呢,说你特别有灵性。”
我笑着摇了摇头:“别夸我了,我就是个门外汉。”
“哪里的话。”薇薇拉着我走到一旁,压低声音说,“对了,下周二有个庆功宴,投资方那边要请剧组吃饭,你也来吧。”
“我就不去了吧。”我下意识地拒绝,“我这种人去了也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薇薇瞪了我一眼,“你现在也是剧组的演员,凭什么不去?再说了,多认识几个投资方对你也没坏处,万一以后能给你投剧本呢?”
她最后一句话戳中了我的软肋。是啊,我总不能一辈子演妓女,我还是要写剧本的。如果能认识几个投资方,说不定真的能东山再起。
“好吧,我去。”
庆功宴那天,我特意找出了那件压箱底的小黑裙,化了精致的妆容,提前半小时到了酒店。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导演、制片人、几个主要演员,还有几个看起来就是投资方的中年男人。
薇薇坐在其中一个光头男人旁边,看到我进来,她立刻站起来朝我招手:“婉婉,来,坐这边。”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她热情地给我倒了一杯酒,然后指着那个光头男人说:“这位是王总,咱们这部电影最大的投资人。”
“王总您好。”我端起酒杯,礼貌地笑了笑。
王总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停留在我胸前的时间比应该停留的要长。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苏小姐,我看了你演的戏,很不错。没想到你不仅剧本写得好,戏也演得这么好。”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居然知道我以前是编剧。薇薇在旁边笑着说:“王总,你不知道吧,婉婉以前可是写出过《春风渡》的编剧呢,那部剧当年可是收视冠军。”
“哦?”王总的眼睛亮了一下,“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苏编剧啊,失敬失敬。”
我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感觉。一方面,被人记得自己曾经的成就让我有些欣慰;另一方面,现在坐在这里以演员身份被介绍,又让我觉得无比讽刺。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王总频频给我敬酒,我不好意思拒绝,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脑袋开始有些发晕。薇薇在旁边一直帮我倒酒,还不断给我使眼色,示意我不要扫了投资方的兴。
“苏小姐,”王总又端起一杯酒,凑近了我一些,“我手里还有几个项目,正缺好剧本呢。改天咱们约个时间,好好聊聊?”
我勉强点头,嘴里说着“好的好的”,脑子却已经不太清醒了。就在这时,我感觉一只手搭在了我的大腿上。
我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王总。他脸上带着笑,手上的动作却毫不掩饰,在我大腿上慢慢摩挲着。我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薇薇按住了肩膀。
“婉婉,”薇薇凑到我耳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王总可是大金主,得罪了他,咱们这部戏后面的投资就不好说了。你就忍一忍,就这一晚上。”
我瞪大眼睛看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还是那个说要帮我重新站起来的闺蜜吗?她脸上的笑容跟以前一模一样,可此刻在我眼里,却像一张画皮,底下藏着我不知道的东西。
王总的手已经滑到了我的裙摆边缘,我猛地站起身,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我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我……我去一下洗手间。”我几乎是逃似的冲出包厢,跌跌撞撞地跑进洗手间,趴在洗手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镜子里,我的妆已经花了,眼线晕开,像两道黑色的泪痕。我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到脸上,把那些廉价的化妆品冲得斑驳陆离。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狼狈的脸。突然,我意识到一件事——刚才在包厢里,所有人看到王总对我动手动脚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止。导演在低头玩手机,制片人在跟别人聊天,那几个演员在互相敬酒。他们看到了,他们都看到了,但他们都选择了视而不见。
在他们眼里,一个演妓女的女人,大概真的就是个妓女吧。
我靠在墙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是薇薇发来的消息:“婉婉,你没事吧?快回来,王总生气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我擦干眼泪,重新补了妆,然后推开门,走回了那个灯火通明的包厢。王总看到我回来,脸上的阴霾立刻散去,又端起了酒杯。
我坐回座位上,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灼烧着我的胃。这一次,当那只手再次搭上我的大腿时,我没有躲开。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只是演戏。
可我知道,我已经分不清,这究竟是在演戏,还是在活成一个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