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陈浩蹲在出租屋的角落里,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发青的脸。催债短信又来了,这次是第三十七条,每一条都像一把钝刀子割在他的心上。
“陈浩先生,您在我行的借款已逾期四十五天,本息合计二十六万三千八百元。如本周内未能还款,我行将采取法律手段……”
他把手机狠狠摔在枕头上,双手插进油腻的头发里。三个月前,母亲王秀兰突发脑溢血住院,手术费、ICU费用像无底洞一样吞噬着他本就拮据的生活。他向三家网贷平台借了钱,又找了街头的私人借贷,现在利滚利,那个数字已经膨胀到他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地步。
出租屋里弥漫着方便面和药膏混合的气味,墙角堆着空塑料瓶和外卖盒。桌上散落着几张摄影作品——那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现在却连相框都卖掉了。他记得自己毕业时老师说他是最有灵气的摄影师,可灵气不能当饭吃,更不能还债。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兄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别逼我们上门。”
陈浩的手在发抖。他想起上周两个穿皮夹克的壮汉堵在门口,用铁棍敲碎了走廊的灯泡,临走时说:“你妈住哪我们知道,你自己掂量。”
他猛地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窗外的霓虹灯闪烁,这座城市有千万盏灯,却没有一盏为他而亮。他想起母亲在医院醒来时说的第一句话:“浩儿,别管我了,妈老了,不值当。”
“怎么不值当?”他当时握着母亲干枯的手,眼泪砸在被子上,“你养我这么大,我怎么能……”
可现在,他连母亲的医药费都付不起了。出院后的康复治疗需要钱,降压药需要钱,就连租这破房子都需要钱。而他,一个连工作都丢了的人,拿什么去填这个窟窿?
他打开手机浏览器,漫无目的地刷着兼职广告。送外卖、当保安、发传单,这些工作一个月顶多三四千,还不够利息的零头。他需要钱,很多很多钱,快钱。
一个深夜,他在一个贴吧里看到一条帖子:“有没有人想做成人内容?报酬丰厚,私聊。”
他本来想划过去,但手指停住了。鬼使神差地点进去,发现楼主发了一串QQ号,下面跟了上百条回复。有人问具体做什么,有人直接骂楼主变态,还有人留了联系方式。
陈浩盯着屏幕,心脏跳得厉害。他知道那是什么,网络上的灰色地带,拍一些不堪入目的视频卖给特殊癖好的人。他以前接过一个商业拍摄,客户是个中年男人,专门收藏各种SM视频,出手阔绰,一张照片就给五千。
那个客户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保养得很好,说话慢条斯理,像个退休教授。他给陈浩看过他收藏的“作品”,都是些年轻女孩被捆绑、鞭打、羞辱的画面。陈浩当时觉得恶心,但刘某给的钱太诱人了,他硬着头皮拍了一组。
“你拍得不错,有艺术感。”刘某当时这么夸他,“下次有活儿还找你。”
陈浩翻出那个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生命的倒计时。
他想起母亲的脸,想起她年轻时多漂亮,在学校门口接他放学,别的同学都羡慕他有这么好看的妈妈。后来父亲跟人跑了,母亲一个人打三份工供他上学,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四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岁。
“妈,对不起……”他喃喃自语,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拨通了刘某的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慵懒的声音,背景有电视的声音。
“刘……刘哥,是我,陈浩。”他的声音在发颤。
“哦,小陈啊,好久不见。”刘某的语气很平淡,“怎么,想通了?”
“我……我需要钱。”陈浩咬紧牙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妈病了,欠了很多债,我实在没办法了。”
“唉,生活不容易啊。”刘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虚伪的同情,“不过你也知道,我这边要的东西比较特殊,一般的我不收。”
“我知道,我能拍。”陈浩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母亲的脸,“你需要什么样的?”
“上次我跟你提过的,老年人题材。”刘某的声音变得兴奋起来,“现在市场特别缺这个,尤其是那种看起来很慈祥的老太太,反差感越强越值钱。”
陈浩的手猛地攥紧手机,指节泛白。他当然知道刘某说的是什么,上次刘某就暗示过,说他母亲看起来很有气质,如果愿意拍,价格可以开到很高。
“不行,那是我妈!”他当时断然拒绝,差点摔了刘某的设备。
但现在,他动摇了。
“刘哥,能不能换别的?我还认识几个姑娘……”
“姑娘?现在满大街都是姑娘,不值钱。”刘某打断他,“你妈那种才是稀缺资源,知书达理的老人家,被逼着做那些事,越挣扎越痛苦,观众就爱看这个。”
“你变态!”陈浩脱口而出。
“呵呵,我变态?”刘某冷笑,“你他妈都要被逼死了还跟我讲道德?行啊,那你继续清高,我看你能撑几天。对了,忘了告诉你,现在行情涨了,一套片子我给你五万,效果好再加。”
五万。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陈浩胸口。一套片子五万,拍十套就是五十万,债务就能还清,母亲的医药费也有了着落。
“我……我考虑考虑。”他挂断电话,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那一夜他没有睡觉,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它们像地图上的河流一样蜿蜒。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生病,母亲背着他走了三里路去医院;想起高考那年,母亲把仅有的鸡蛋都留给他吃,自己啃馒头就咸菜;想起母亲被确诊脑溢血那天,她还在菜市场为了一毛钱跟人吵架……
他是母亲的全部,是母亲用命换来的孩子。可现在,他要亲手把母亲推进火坑。
凌晨四点,他给刘某发了一条消息:“我拍。”
发完这条消息,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趴在桌上嚎啕大哭。哭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没有人听得见,也没有人在乎。
第二天一早,他坐公交车去医院。母亲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脸色苍白地靠在那里,看见他来,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浩儿,你瘦了。”母亲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陈浩握住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忍住了眼泪:“妈,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了。”
“出院又能怎么样,还不是拖累你。”王秀兰叹了口气,“浩儿,你听妈说,别管我了,把房子卖了,钱还了,你一个人好好过。”
“妈,你说什么呢!”陈浩提高声音,“你要是没了,我一个人过有什么意思?”
王秀兰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心酸:“傻孩子,妈能活到现在已经很知足了。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六岁,妈怕你受委屈,这些年一直咬着牙撑着。现在你长大了,妈的任务也完成了。”
“不行,绝对不行。”陈浩斩钉截铁地说,“妈,我会想办法的,你放心。”
他在医院陪了母亲一天,帮她擦身子,喂她吃饭,陪她说话。王秀兰精神状态好了些,还跟护士开玩笑说:“这是我儿子,可有出息了,大学毕业的。”
护士笑着说:“阿姨真有福气。”
陈浩低下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他怕自己会心软,怕自己会放弃那个可怕的计划。
晚上他回到出租屋,给刘某打了电话。刘某说让他准备一下,明天就安排拍摄,地点定在郊区的一个废弃仓库里。
“你妈身体行不行?”刘某问,“别到时候出什么事。”
“她恢复得差不多了。”陈浩的声音很冷,冷得连自己都不认识。
“那就好,明天下午两点,我派人去接你妈。”刘某顿了顿,又说,“对了,你最好跟她说清楚,别到时候闹起来不好收场。”
“我知道怎么说。”
挂断电话,陈浩坐在床边,盯着天花板发呆。他想抽烟,但兜里只剩下几块钱,连包最便宜的烟都买不起。
他闭上眼睛,想象明天会发生什么。母亲会被带到那个阴暗的仓库,会被绑起来,会被鞭打,会被拍摄。而他,会在旁边举着相机,看着这一切发生,然后拿着那些钱,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觉得自己像被卡住了喉咙,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能做到吗?”他问自己,“我真的能看着我妈被人侮辱吗?”
可如果不这样做,他还能怎么办?高利贷的人说了,再不还钱就要找上门,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母亲身体本来就不好,经不起惊吓,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反正只是拍个视频,又不会少块肉。”他试图说服自己,“那些观众只是看看,又不是真的伤害谁。而且我妈不知道我在拍她,就当是……就当是演戏。”
他的理智在崩塌,良知在瓦解。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哪怕那根稻草会把他拖入更深的深渊。
凌晨时分,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很疲惫:“浩儿,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妈,明天我想带你出去走走。”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医生说多活动活动对康复好。”
“出去走走?”王秀兰有些疑惑,“去哪儿啊?”
“我有个朋友,在郊区有个院子,环境很好,空气也新鲜。”陈浩编着谎话,“明天我陪你过去住两天,就当散散心。”
王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浩儿,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啊,我能有什么事。”陈浩强装镇定,“就是觉得你一直闷在医院不好,想带你出去转转。”
“那就听你的。”王秀兰的声音里带着担忧,“浩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跟妈说,别一个人扛着。”
“知道了,妈。”陈浩挂断电话,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这是错的,但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就像一辆失控的汽车,明知前面是悬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冲下去。
第二天下午,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医院门口。陈浩扶着母亲上了车,王秀兰还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陈浩的旧外套。
“浩儿,咱们这是去哪儿啊?”王秀兰看着车窗外陌生的街景,有些不安。
“很快就到了,妈。”陈浩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冰凉,像冬天的石头。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驶入一片废弃的工业区。道路两旁是倒塌的厂房和生锈的机器,枯黄的杂草从裂缝里长出来,在风里瑟瑟发抖。
“怎么来这种地方?”王秀兰皱起眉头,“不是说去什么院子吗?”
“就在前面。”陈浩的声音越来越小。
面包车在一栋破旧的三层楼前停下。刘某已经等在那里,穿着黑色夹克,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文化人。
“王阿姨好。”刘某笑着迎上来,伸出手,“我是陈浩的朋友,您叫我小刘就行。”
王秀兰迟疑地看着他,又看看陈浩:“浩儿,这是……”
“妈,这是我朋友,搞艺术的。”陈浩低着头,“他有个摄影棚在这边,想请您当模特拍几张照片。”
“拍照片?”王秀兰更疑惑了,“我都这把年纪了,拍什么照片?”
“阿姨您气质好,我就喜欢拍这种有岁月感的人像。”刘某在旁边帮腔,“而且陈浩也说了,想给您留点纪念。”
王秀兰看看儿子,又看看刘某,最终叹了口气:“行吧,既然浩儿开口了,我就配合一下。”
她跟着他们走进那栋楼。楼道里很黑,只有几盏昏黄的应急灯照明。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墙上写着各种涂鸦,还有被烧过的痕迹。
二楼有个宽敞的房间,窗户都被黑布蒙上了。里面摆着几张椅子,墙上挂着绳索和皮鞭,地上铺着塑料布。角落里架着几台摄像机,还有补光灯和反光板。
王秀兰看着这些东西,脸色变了:“这……这是干什么?”
“妈,没事。”陈浩的声音在发抖,“就是拍个艺术照,需要一些道具。”
“什么艺术照要用这种东西?”王秀兰后退几步,“浩儿,你到底在干什么?”
刘某使了个眼色,两个壮汉从门口走进来,挡在了王秀兰身后。
“阿姨,别紧张。”刘某慢悠悠地说,“只要您配合,很快就完事了。您儿子欠了很多钱,您应该知道吧?如果不还钱,他可能就没命了。”
王秀兰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你说什么?浩儿欠了很多钱?”
“妈,对不起。”陈浩跪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了。”
他抱住母亲的腿,哭得像个孩子:“妈,求求你,就这一次,拍完我们就还钱,以后再也不做了,我保证,我发誓……”
王秀兰看着跪在脚下的儿子,眼泪也涌了出来。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
刘某不耐烦地看了看手表:“行了,别磨蹭了。阿姨,您要是配合,今天就完事了。要是不配合,那咱们就不好说话了。”
他示意两个壮汉上前,一人架住王秀兰一只胳膊。王秀兰的身体在发抖,但她没有挣扎,只是死死地盯着陈浩,眼睛里全是绝望和心碎。
“妈……”陈浩抬起头,看见母亲的样子,心像被人撕成了碎片。
他想冲上去把那些人推开,想带母亲离开这里,但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知道,一旦踏出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陈浩,开始吧。”刘某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你是摄影师,拍好你的片子就行。”
陈浩机械地站起来,走到摄像机后面。他的手在颤抖,镜头里的母亲被绑在椅子上,头发散乱,眼神空洞。
“对焦。”他对自己说,“调整光圈,设置快门。”
这些他做过无数次的动作,现在却像第一次一样生疏。他的眼睛透过取景器,看着母亲的脸,那张他从小看到大的脸,现在布满了泪痕和屈辱。
“开始。”刘某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在他身上。
陈浩按下快门,闪光灯亮起,照亮了母亲的眼泪,照亮了那些绳索,照亮了他自己扭曲的脸。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不是身体上的死,而是灵魂上的死。那个曾经有梦想、有良知、爱母亲的陈浩,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出卖的怪物。
闪光灯一次次亮起,每一次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他不知道拍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手已经麻木,眼泪模糊了视线,但他还在继续按快门。
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当最后一组镜头拍完,刘某满意地看着监视器:“不错,效果很好。明天把钱打你卡上。”
陈浩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母亲身边,解开了她身上的绳子。王秀兰的身体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下来,靠在他怀里,眼睛闭着,嘴唇在微微颤抖。
“妈,我带你回家。”陈浩轻声说。
王秀兰没有回答,只有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冰凉的,像死人的眼泪。
陈浩抱起母亲,一步一步走出那栋楼。外面已经天黑了,月亮被乌云遮住,只有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黑烟,像巨大的墓碑矗立在夜色中。
他抱着母亲走了一路,直到腿软得再也迈不动一步,才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王秀兰靠在他肩上,始终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流泪。
“妈,对不起。”陈浩说了一路这句话,说了无数遍。
终于,王秀兰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浩儿,妈不怕疼,妈怕你变成坏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陈浩的心脏。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掉。
夜风吹过,带着垃圾和尘土的味道。远处传来流浪狗的叫声,凄凉而绝望。
陈浩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变了。他再也不是母亲眼中的好儿子,再也不是那个为了梦想努力奋斗的摄影师。他成了一个刽子手,亲手杀死了自己和母亲之间最宝贵的东西。
但他没有选择,他只能继续走下去。
因为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善良和道德换不来母亲的医药费,换不来催债人的手下留情,换不来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他只能把自己的灵魂卖给魔鬼,换取母亲再多活几天的机会。
至于以后会怎样,他已经不敢想了。